阮秋色使人開心的本事的確強過那清心丸許多,然而也只讓衛(wèi)珩連日以來緊繃的心境松弛了片刻。</br> 裴昱已經帶人搜尋了兩天兩夜，卻沒找到絲毫昭鸞公主留下的蹤跡，這說不通。</br> 倘若公主已然身亡,在如此密集的搜索之下,尸身早該被發(fā)現(xiàn)才對；而倘若公主果真如他所料，自行跳入江中得以逃脫,也必定會留下些痕跡——近日多雨,江邊堤岸濕濘不堪，在夜里慌忙逃生的人，根本無法掩飾足跡。</br> 從那宦官羅有德入手,亦可以說是一無所獲。倘若時青的推測為真,他們的處境只會更加不利。</br> “賀七那邊查得如何？”衛(wèi)珩沉思良久才問。</br> 從羅有德身上查不出什么,便只能從那日溯水而來的匪徒身上入手。原以為要大海撈針，好在阮清池那夜曾提到過，太后最近似是與賀七有些聯(lián)系——也對,敢進入皇家園林謀害公主,的確是朱門能做出的手筆。</br> 時青搖了搖頭：“自打從青州回來，暗衛(wèi)們便四處探查賀七的下落。倒有幾次摸到了他們交易的蛛絲馬跡,可賀七行事謹慎,始終未能將其擒獲。賀七最后一次露面是在蜀中,就在秦五落網之前。此后便一直蹤跡全無……”</br> “昭鸞公主一案是沖著本王來的。這么大的動作,又勾連了太后，賀七非得親自出面不可。”衛(wèi)珩食指輕點桌面,“他一定就在京城。”</br> “這幾日暗衛(wèi)已將京中排查了一遍,暫未發(fā)現(xiàn)賀七等人的蹤跡。”時青回道,“不過朱門在我朝根系錯雜,想來也有藏匿的法門。若要細細篩查,總得需要二三日的工夫。”</br> 衛(wèi)珩周身后仰，緩慢地嘆出口氣：“可我們沒有二三日了。”</br> 五日之期已經過半，敵人卻仍全須全尾地隱匿在黑暗處蟄伏。他們仿若被困在燈燭之下的蟲蟻，眼見燭液緩緩滑落，不多時便要落在頭頂，將自身熔進一片滾燙與窒息之中。</br> 懸而未決，最是焦灼。</br> “罷了。賀七那邊繼續(xù)查，也得想些別的辦法。”衛(wèi)珩沉聲道，“叫阮清池過來一趟。”</br> ***</br> 阮秋色蹲在院墻邊的梧桐樹下，百無聊賴地觀察著枝頭的鳥雀。</br> 美人哥哥總說要與侍衛(wèi)哥哥商量大事，將她打發(fā)來院子里自己玩耍。這院子不大不小，在里面悶了兩天，實在是有些無聊。</br> 兩日沒有見爹，還覺得怪想他的。也不知爹什么時候才能再來看她——在阮秋色的記憶里，還從沒跟阮清池分開過這么長時間。</br> 正亂七八糟地想著，忽然聽到不遠處的院墻外邊，傳來一聲不輕不重的口哨。</br> 那口哨的聲調莫名有些熟悉，阮秋色站起來拍拍身上的土，循聲跑過去，只見頭頂處院墻磚石缺了小半塊，露出個不大的洞口，又一聲口哨便自洞口那端傳來。</br> 她踮腳去瞧，正對上一雙盛滿笑意的眸子。</br> 阮秋色眨眨眼睛，確定自己并不識得院墻那頭彎著腰同她對視的年輕男人。美人哥哥說過，這院子外面是有壞人的，所以不能隨便出去，倘若遇到陌生人，也不能搭話。</br> 不過眼前這大哥哥總讓她覺得有些熟悉，他長得也挺好看，應該不是壞人吧？</br> 阮秋色猶豫了一瞬，還是軟軟地問了一句：“你是誰呀？”</br> 那人目中有一閃而過的怔忡，思量了片刻才道：“我是你朋友的哥哥，受他之托，過來看看你。”</br> 朋友？哥哥？</br> 阮秋色的朋友可不少，平日里常串門子。可她掰著手指想了半天，也沒想出自己哪個朋友家里有這么好看的哥哥。</br> “我那弟弟還說你頂講義氣，倘若知道你個小沒良心的已經把他忘了，一定會傷心的。”那人看她皺著苦思冥想的樣子，夸張地嘆了口氣，“他說你們從前經常隔著墻一起玩耍，方才那口哨還是你教他吹的……”</br> “啊……是小豬！你是小豬的哥哥！”阮秋色眼睛一亮，指著他叫出了聲，“可你們長得一點也不像，我當然認不出來了。”</br> 她記性最好，怎么會忘呢？小豬是她前年才認識的朋友，他生了病，腫腫胖胖的，只能待在家中的院子里，隔著墻同她說話。</br> 賀蘭舒瞇著眼沖她笑了笑，沒去糾正她當年的誤聽：“嗯，我是小豬的哥哥。小豬如今還在養(yǎng)病，等他徹底好了，便會和我很像很像的。我叫賀蘭舒，舒服的舒，你可以叫我舒哥哥。”</br> “喔，小豬說他生病之前長得很好看的，原來他沒有騙我呀。”阮秋色恍然大悟地喃喃，又回神道，“哥哥，你要不要進來跟我說話？隔著墻多奇怪呀。我去跟美人哥哥說說，他會同意你進來的……”</br> “現(xiàn)在還不行。”賀蘭舒搖了搖頭，四下里看了一眼，隱隱可見西林苑巡邏的隊伍已行至不遠處，“我該走了。”</br> “這就走了嗎？”阮秋色有些失望，“你還沒跟我講講小豬最近怎么樣了呢。”</br> 侍衛(wèi)們踢踏的腳步聲越來越近。</br> 賀蘭舒無暇解釋，只留下一句“吃晚飯的時候，我會再來找你”，便轉身離開了。</br> ***</br> 阮秋色在外頭玩了半晌，一進門便拿了紙筆，坐在餐桌邊描描畫畫，竟也不去黏著衛(wèi)珩陪她玩。這安安靜靜的模樣反叫衛(wèi)珩有些不習慣，便走到她身后去瞧。</br> 畫上是個胖乎乎的小男孩，瞇著眼睛在笑。</br> 衛(wèi)珩看她落下最后一筆，這才在她身側坐下，隨口問道：“阮阿秋，你畫的是何人？”</br> “是小豬呀。”阮秋色將那畫紙立起來欣賞片刻，還吹了吹未干的磨痕，這才捧到衛(wèi)珩面前獻寶，“美人哥哥你看，這是我給小豬的禮物。小豬的哥哥要來看我，我就可以拜托他哥哥把禮物捎回去給他啦。”</br> “小豬？”衛(wèi)珩古怪地睨她一眼，只當她自己在編故事玩，“小豬的哥哥，莫非是豬八戒嗎？”</br> “不是不是，小豬的哥哥長得很好看的！”阮秋色杏眼圓睜，認真地同他解釋，“小豬是我的好朋友，我們有兩三年沒有見了。他身體不好，不能出門，所以托他哥哥來看我。”</br> 衛(wèi)珩頓時警覺：“看你？什么時候？”</br> 無怪他詫異，眼下西林苑守衛(wèi)尤為森嚴，按說絕沒有讓外人混入的可能。</br> “晚飯的時候就會來的。”阮秋色說罷，長長地打了個哈欠。這幅不甚精美的小畫花去了她不少精力，一時便犯起了困。</br> 她晃晃悠悠地站起身子，走到桌邊的軟榻上躺下：“美人哥哥，我要睡午覺啦。”</br> 衛(wèi)珩追問道：“你仔細跟本王說說，那‘小豬的哥哥’是怎么回事？”</br> “我睡覺了……”阮秋色努力睜開眼睛，含含糊糊地咕噥了一聲，“我已經睡著了……”</br> 衛(wèi)珩本想再問，見她困得上下眼皮打架，也不再勉強。</br> 罷了，她口中的“小豬”究竟是何人，自有別處可以打聽。</br> ***</br> “王爺大張旗鼓地把我傳喚來，就是為了問這小男孩是誰？”</br> 阮清池捏著那張薄薄的小畫，無奈之余幾乎覺得有些好笑。方才衛(wèi)珩光明正大地差人去太后行宮里，說要提他來審，不出意料地觸了太后的逆鱗，差點鬧到皇上前來主持公道——怎么可能就為這點小事？</br> 衛(wèi)珩卻不理他的質問，只淡聲說了句：“她說這孩子叫‘小豬’，你可記得？”</br> “小豬……”阮清池瞇著眼睛思量片刻，“好像有點印象。怕是我們住在蜀中時，鄰人家的孩子。聽她說那孩子身體有恙，平日里從不出門，我也沒見過，只知道長得白白胖胖，想必就是這畫上的樣子。”</br> “那這孩子可有兄長？”衛(wèi)珩接著問。</br> “這我就不清楚了。我記得那孩子是和祖母一起生活，家人都在外地做生意，沒怎么見過。”阮清池道，“怎么，阿秋說他有哥哥？”</br> 衛(wèi)珩點了點頭：“她說這‘小豬’的哥哥要來看她。”</br> “這孩子定是又在說胡話。”阮清池輕笑一聲，“她小時候愛看話本，嘴里真真假假，總摻著書里的故事，倒也不必當真。”</br> 他說罷又仔細瞧了瞧手中的畫。這畫線條流暢，人形卻抓得不是很準，比起阮秋色后來所作的精美人像，只能勉強稱一句稚拙可愛。</br> “人失了記憶，畫技也會一并丟了嗎？”阮清池低聲喃喃，“我原以為繪畫是和騎馬、鳧水一般的技藝，便是腦中遺忘了，身體也會記得。”</br> 衛(wèi)珩聞言，沒好氣地哼了一聲：“眼下阮秋色的記憶還不到十歲，正在你失蹤之前。聽說你從前只畫山水，從不繪人，怕是沒教過她畫人的技法吧？”</br> “人像……也是畫過的，卻不是在阿秋面前。”阮清池不知想起了什么，低低嘆了口氣，“這么說來，阿秋畫人的手法，都是我走之后，自己一點一點鉆研出的。想來是怨我不告而別，連我教過的山水畫藝也要棄個干凈了。”</br> 她不會。衛(wèi)珩心道。心懷怨懟的人，合該長成如他一般陰郁沉悶的性子。而阮秋色明朗鮮活得像只鳥兒。</br> “倘若她對你有怨，怕是不會放任自己變成十歲的孩童。”</br> 阮清池有些不解：“王爺是何意？”</br> “本王只是覺得，她的記憶退回到十歲之前，或許是因為這時候的她過得最幸福。”衛(wèi)珩的目光輕柔地劃過不遠處小姑娘安恬的睡容，“她跟本王說過，那時她爹很疼她。”</br> 阮清池沉默良久，才苦笑一聲，半真半假道：“不愧是熟諳百余種酷刑的寧王，便是安慰人的話，也能說成往人心里捅刀子的效果。”</br> “本王可沒工夫安慰你。”衛(wèi)珩不咸不淡地哼了聲，“好了，閑事說完，該說正事了。先前讓你盯著太后，這兩日可有什么值得聽的消息？”</br> 阮清池思量片刻才道：“王爺讓我留心太后是否與外界有消息往來，這倒是沒有。不過……昨日太后與皇上吵了一架。”</br> “哦？”衛(wèi)珩挑了挑眉，并不覺得意外，“皇上終于受不了太后幾次三番地摻和政事了？”</br> “那倒不是。”阮清池道，“說起來這場架是太后主動去找皇上吵的——太后認為皇上在公主一案上對王爺過分縱容，在人證確鑿的情況下，立即將阿秋定罪，才算是給了北越使團交代。”</br> “說得也在理。”衛(wèi)珩竟然點頭，“那又為何吵了起來？”</br> “皇上認為此案存有疑點，與其讓阿秋不明不白地抵命，不如讓王爺查個明白。倘若真能找到公主，對于北越才是最好的交代。”阮清池道，“二人相持不下，太后情急時便脫口說了句，‘這除掉寧王的機會千載難逢’，才讓皇上動了肝火。”</br> 衛(wèi)珩低笑了一聲：“她竟這么著急嗎？這便更讓本王確信，公主的尸身遲遲未現(xiàn)，亦是在他們的計劃之外。”</br> “我倒有一點想不明白。”阮清池道，“倘若你的存在對皇上有所威脅，為何皇上對你如此維護？而若是你的存在威脅不到皇上，太后又為何對你如此忌憚？”</br> 皇上總不至于是和他那個不爭氣的女兒一般為美色所迷吧？</br> “本王又不會讀心，怎么知道別人的想法。”衛(wèi)珩輕飄飄地瞥他一眼，“況且皇家密辛，便是知道，也不能說與你聽。”</br> ***</br> 天色昏沉下來，轉眼又到了晚膳的時辰。</br> “王爺，傳膳的宮人已經等在門外，是否讓他們進來？”時青問道。</br> 衛(wèi)珩點了點頭，伸手去撈榻上酣睡的人兒：“阮阿秋，起來吃飯。”</br> 阮秋色睡得迷迷糊糊，被他搖了搖肩膀，懵了半晌才揉著眼睛坐起來。人雖然醒了，四肢卻還軟綿綿的，便很自然地伸手去夠衛(wèi)珩的脖頸，要讓他抱。</br> 這還是阮秋色失憶之后，頭一次同他如此親昵。衛(wèi)珩怔了怔，任由她暖烘烘的身子偎進自己懷里，忽然覺得心神在一瞬間徹底松弛了下來。</br> “阮阿秋，你爹沒教過你‘防人之心不可無’嗎？”他抱著小姑娘在餐桌旁坐下，這才點著她的鼻尖道，“以后不能隨便讓人抱你，尤其是男人。”</br> “這個爹爹教過的。”阮秋色眨巴眨巴眼睛，認真道，“也不是隨便什么人我都給抱的，因為你是美人哥哥，我才讓你抱的。”</br> “這又是什么道理？”衛(wèi)珩睨她。</br> 阮秋色抿抿唇，像是有些不好意思，并不答他的話。她坐在椅子上扭了扭，探著身子去瞧門外：“小豬的哥哥說了晚飯時來看我的，怎么還沒到呢？”</br> 門外只有傳膳的宮人，手里端著一道道冒著熱氣的菜肴魚貫而入，不一會兒便擺滿了桌子。</br> 衛(wèi)珩看出她轉移話題的意圖，也不拆穿，只笑著回她：“這里是守衛(wèi)森嚴的皇家行宮，他怎么會說來就來？”</br> 方才聽阮清池講過那“小豬”的始末，衛(wèi)珩篤定阮秋色口中“長得好看”的小豬哥哥只是她幻想出的人物，便又打趣道：“除非啊，他真是天蓬元帥的化身……”</br> 話沒說完，卻聽到身側布菜的宮人哼笑了一聲：“王爺做人可有些不講究。”</br> 循聲望去，只見一身內侍裝扮的賀蘭舒放下手中的托盤，挑眉乜了他一眼，拖長了語調幽幽道：“背地里罵人，可不是君子所為啊。”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