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秋色頓時愣住了。</br> 盛京的青樓教坊她熟悉得很,不說像云芍這樣賣藝不賣身的清倌兒，就算是允許客人留宿的紅倌兒，也是先陪著客人喝幾回酒,吃幾回茶之后,兩相都看上了，才會邀請客人進自己的房中燕好。</br> 原因無他,像這樣高級些的風月場合,來往的熟客要么非富即貴，要么就是京中聞名的才子。這里的客人最看重體面，就算是銀貨兩訖的皮肉交易,也要包裝出一段兩情相悅的佳話,否則與那暗巷里的流鶯有什么分別。</br> 所以當她聽到這煙羅姑娘毫不避諱地將床笫之事宣之于眾,其震撼程度無異于聽光風霽月的宮廷伎樂班當街演唱一曲《十八摸》。</br> 而且，什么叫越是好看的男人越容易上她的床？</br> 誰要上她的床了！別說衛珩沒有這個想法，即便是有,憑他那張臉,這煙羅姑娘怕是要倒貼一萬兩黃金還不夠。</br> 那出價最高的白衣男子聞言，面上青一陣白一陣,怒氣更甚：“他蒙著臉,光看個下巴,你怎么知道他生得如何？這借口未免也太可笑了吧！”</br> 煙羅對著那人掩唇嬌笑了一聲,嗓音更媚了幾分：“您真是多慮了。奴家選客人，還從來沒有走過眼呢?！?lt;/br> 她說著將手探向了衛珩帷帽上的薄紗：“這位公子何不讓大家看看,奴家只憑下巴挑出來的意中人,究竟夠不夠資格？”</br> 周圍的賓客目光戲謔,衛珩視若無睹,只淡定地擒住了她的手腕,意味深長道：“能不能讓我摘了這帽子，要看你的本事?！?lt;/br> 他語氣還是一如既往的平淡，可在此情此景之下，落在聽者耳中，卻是說不出的曖昧。</br> 阮秋色突然就覺得那煙羅半睜不睜的眸子討厭了起來，周圍客人們臉上的笑容也討厭，很下流的那種討厭。</br> 最討厭的就是站人們視線焦點中，冷冷淡淡的男人。明明對她總是不假辭色的樣子，大庭廣眾之下居然說得出這么不正經的話！</br> 煙羅含羞帶嗔地睨了衛珩一眼，一雙玉臂軟軟地纏上了衛珩的胳膊，就這樣引著他往樓梯口走去。</br> 阮秋色正想偷偷摸摸地跟上去，卻被人拽住了。</br> 回頭一看，賀蘭舒笑得眉目溫和：“秋秋，那邊有位先生一直盯著你看呢?！?lt;/br> 正是如坐針氈的傅宏。</br> ***</br> “您是說，那煙羅姑娘有問題？”</br> 阮秋色跟著傅宏往樓上走，壓低了聲音問他。</br> 事情要從今晚煙羅獻舞之前開始說起。</br> 彼時那鴇母嬉笑著打趣了衛珩，說憑他這長相，沒準煙羅只收一百兩銀子便情愿同他共赴云雨，衛珩卻也沒惱，只是不動聲色道：“讓姑娘當家做主的教坊，我還是頭一次見到。”</br> 鴇母聽他這話里有些許諷刺，趕忙賠著笑臉道：“不是我們沒規矩，只是煙羅姑娘兩年前便自贖了出去，如今在我們這里接客，原也是只憑喜好。她人氣兒旺，心氣兒也高，又是說走就能走的自由之身，我們又如何敢得罪了她。”</br> 衛珩還沒說什么，傅宏的神情已經有些糾結：“陪男客人睡覺……也算喜好？”</br> 現在的年輕人都這么奔放的嗎？傅大人的世界觀受到了強烈的沖擊。</br> 徐娘半老的鴇母嗔他一眼，帕子甩了甩，揚起濃重的脂粉氣，都撲在傅宏面上：“這種事情又不是只有你們男人享受。再說，想同煙羅姑娘春風一度，可必須伺候得她舒坦。若是不合她的意，便是褲子都脫了，也要把你趕出房門的?！?lt;/br> 這話讓阮秋色聽了都瞠目結舌：“這煙羅姑娘這么帶勁兒的？”</br> 煙花之地的女子大多身不由己，像煙羅姑娘這般從心所欲，由著男人取悅的，聽著都覺得揚眉吐氣。</br> 若不是她對著衛珩的目光太虎視眈眈了些，阮秋色心里幾乎要生出幾分欣賞了。</br> “不止如此……”傅宏尷尬地輕咳了一聲，“那煙羅的贖身錢足有十萬兩白銀，而客人的花紅大多歸了醉紅樓，便是打賞些首飾，也不過千百兩銀錢。那么她是如何攢下的銀兩？”</br> 阮秋色眉心一皺，跟著點了點頭。</br> 傅宏接著道：“我們一打聽才知道，那發了瘋癥的七人里，有六人都來過這醉紅樓，與煙羅姑娘過過夜，還都不止一次?！?lt;/br> “原來如此?！比钋锷肫鹉切┤素搨劾鄣那樾危X得一切都得到了解釋，“這煙羅姑娘不知道有什么媚人的法子，竟叫那些人沉迷到這個地步……”</br> 傅宏搖了搖頭：“聽說那六人頗討煙羅姑娘喜歡，只要一二百兩便肯同他們過夜。而且他們來醉紅樓并不算頻繁，有時一個月才來一次，不至于傾家蕩產。王爺認為一定有什么別的原因，所以……”</br> “所以他就非要買下那煙羅一夜春宵，還同她在大堂里勾勾纏纏的？”</br> 饒是知道了前因后果，她想起那妖嬈的女子挽著衛珩手臂的畫面，仍覺得心里好一陣不舒服。</br> “王爺也是不得已，”傅宏想替上司說說好話，“她與此案密切相關，倘若那七人真是中了什么毒，必定和她脫不了干系。王爺不能打草驚蛇，只能先裝作恩客去探一探……”</br> 阮秋色鼓起腮幫子忿忿道：“那他就非要自己去探？就不能派別人去……”</br> 她話沒說完就意識到，衛珩手下能用的兵只有傅宏一人，而那煙羅姑娘又只睡好看的男子……</br> “傅大人，”阮秋色悶悶地低頭道，“您就當我什么也沒說吧?！?lt;/br> 傅宏已經讓那老鴇打擊了一回，苦笑著捋了捋胡須道：“老夫得在這里等著王爺出來，順便再打探打探。阮姑娘接下來作何打算？你是偷溜出來的，還是在王爺發現之前，趕緊回去吧……”</br> “不急不急，”阮秋色義正言辭，“我要留下來看看，他一擲千金又出賣色相的，究竟是怎么個探法?！?lt;/br> ***</br> 衛珩自然是沒打算過出賣色相的。</br> 被那女子纏著進了房門，他就迅速地將自己的胳膊抽了出來，不著痕跡地退出了幾步。</br> “喲，”煙羅眼波一橫，自下而上地打量他，“公子矜持得很。”</br> 衛珩并不看她，只氣定神閑地在桌邊坐下，語氣淡淡道：“若只是為了床笫之間那點樂子，何必來這青州城最好的艷館？”</br> “客官有所不知，”煙羅搖擺著腰肢走到他身側，伸手去勾他遮面的薄紗，“床是一樣的床，可我這里的樂子比別處大多了?！?lt;/br> 衛珩拂開她的手，聲音仍是波瀾不興：“大在哪里？”</br> 煙羅用帕子掩住了口，佯嗔了一句：“公子壞得很……”</br> 她說著將對襟的外裳松松一扯，里面竟只穿了件抹胸的合歡襕裙，又微微彎了彎腰，將胸前豐盈的春光鋪陳在衛珩面前。</br> 衛珩沒料到她突然動作，下意識地想別開視線，卻看到她抹胸的邊緣，有朵紅色的芙蓉花半遮半掩地露了出來，是個紋身。</br> 煙羅的指尖劃過自己玲瓏有致的身段，笑吟吟地看他：“公子您說，我這兒的樂子大在哪兒？嗯？”</br> 她這尾音上揚得厲害，像貓爪兒般撓到人心里去。阮秋色聽得捏緊了拳頭，哪里不知道隔壁正上演著怎樣的活色生香。</br> 風月場所最喜歡建起雕梁畫棟的高樓，多為木質，隔音自然好不到哪里去。阮秋色帶著傅大人直奔煙羅隔壁的房間，拍了張銀票在桌上，就貼在薄薄一層木墻邊聽得聚精會神。</br> 這房間主人名喚素錦，她給桌邊坐著的傅宏端上了茶水，目光又在他與阮秋色之間來回打量了片刻，笑道：“兩位客人是？”</br> 中老年男子帶著年輕姑娘，多半是富商與美妾的配置?？墒沁@二位看著又不太像，她一時也不知該怎么伺候。</br> 阮秋色食指抵在唇邊，示意她聲音小些。又指了指傅宏道：“他是我爹?！?lt;/br> 傅宏正喝著茶水，頓時嗆了一嗓子。素錦也是頭一回看見帶著閨女來逛窯子的，剛驚得睜大了眼，就聽見阮秋色又說了聲：“我們是來捉奸的?！?lt;/br> 素錦立刻了然，遞過去一個同情的眼神：“你家相公被那狐媚子纏上了？那可不好辦……”</br> 傅宏牢記著衛珩的叮囑——盡可能多打探些情報，便趕緊追問道：“那女子真這么有手段？”</br> “可不是嘛，”素錦壓低了聲音：“這青州城里的男人，來找過她一次，十有八九就會有第二次。”</br> 阮秋色的注意被他倆的對話吸過去些許：“那她究竟有什么秘訣啊？說句實話，我覺得她長相與姑娘你難分伯仲，充其量也就是身材凹凸有致些，只憑這個，便如此受人歡迎？”</br> 她說這話倒真不是出于嫉妒。阮秋色這些年閱美人無數，又和云芍這樣的翹楚朝夕相對，只覺得這煙羅姑娘能亮一下眼，亮過了也就罷了，很難想象真有那么多人為她傾家蕩產。</br> 素錦得了她這稱贊，溫婉地笑了笑道：“那我可就不知道了。只是煙羅這個人，自打十二歲進了醉紅樓，就是一點都不知羞的性子，男人們許是喜歡她那股主動勁兒?！?lt;/br> 阮秋色更不解了：“不是說男人喜歡女兒家羞澀的樣子么？京中的教坊里，進門頭一件事就是學著裝羞。”</br> 她小時候還跟著云芍一起演練過，什么一對上男人的視線，就要低頭，抿唇，再自下而上地偷偷回望一眼，將“羞”這個字都藏進眼角眉梢里，才能勾得男人心癢難耐。</br> “客人們都說，嘗過了煙羅的滋味，便覺得旁人寡淡無味。”素錦垂首道，“我們沒她那股勁兒?！?lt;/br> 墻板那頭，煙羅使出了渾身解數，連衛珩的面紗都沒撩開分毫，心里著實有些不耐。</br> “公子，您在奴家房里還遮著臉，到底是什么意思？”煙羅的語氣硬了些，“若您對奴家無意，大可以直說。奴退了您的銀子，請您出去便是?！?lt;/br> “我說過了，”衛珩一手支頤，似笑非笑道，“讓我脫帽，得看你的本事?！?lt;/br> 煙羅嘴巴一撅，也不遮掩滿臉的不高興：“我的本事都用上了，可公子并沒看上?！?lt;/br> 她方才撩得那樣辛苦，換做別人早就耐不住地撲上來了，這人卻仍是油鹽不進的樣子。若不是她透過他帷帽上的面紗，隱隱看出他長得著實俊美，早就叫人把這不解風情的男人踢出去了。</br> “你想錯了，”衛珩自顧自地喝了一口茶，“我說的本事，指的是猜拳。”</br> “猜拳？”煙羅怕是總角之后就沒聽過這樣純真的詞語，一時呆在了原地。</br> “就是猜拳?！毙l珩氣定神閑地點了點頭，“若是你贏了，我就摘了帽子；若是我贏了，你就回答我一個問題。如何？”</br> 阮秋色和傅宏交換了一個眼色，覺得衛珩八成要被煙羅趕出房門了。</br> 難得碰上合心意的俊朗男人，對方臉都不露，只想和你猜拳，換誰誰能忍？</br> 想不到煙羅沉吟了片刻，竟然“咯咯”地笑了起來。她的聲音在傅宏聽來如銀鈴般悅耳，落在阮秋色耳中則更像母雞下蛋，但殊途同歸，聽上去總歸是高興的。</br> “原來公子喜歡玩游戲?！睙熈_笑著拍了拍手道，“猜拳什么的，前兩年很流行呢。不就是誰輸了誰脫一件衣服嗎？”</br> 阮秋色目瞪口呆，接著便聽見了衛珩輕咳了一聲，又淡定道：“嗯，就是這個?！?lt;/br> 煙羅接著道：“公子的意思是，若您輸了，便脫件衣裳，若我輸了，便回答個問題？那豈不是便宜我了？”</br> 衛珩像是笑了，半晌才道：“這若真是個便宜，讓你占了也無妨?！?lt;/br> 阮秋色氣得眼睛都紅了。</br> ***</br> 又過了半個時辰，衛珩才從煙羅房中出來。</br> 傅宏忙不迭地跟了上去，見他衣衫齊整，器宇軒昂的樣子，心中難免對那煙羅姑娘產生了一絲同情。</br> 猜拳猜了半個時辰，一把都沒贏過是怎樣的體驗？反正煙羅姑娘答題答到最后，聽起來渾渾噩噩，整個人都像是懷疑人生的樣子。</br> 傅宏正感慨著，就看見衛珩攔住了過路的小廝說了句什么，不一會兒，那人便拿來一個淺青色的酒瓶，用編花的網兜罩著，看上去十分雅致。</br> “這便是我們店里最貴的酒，玉堂春?！毙P恭敬道。</br> 衛珩點了點頭，徑自走在了前面。傅宏明白過來，他是讓身邊人伺候慣了的，只好認命地接過酒瓶，跟在了后面。</br> 出了醉紅樓的大門，衛珩抬起胳膊，聞了聞身上的脂粉味，眉心皺得死緊：“污七八糟的地方，她到底喜歡什么?！?lt;/br> 他實在想不明白阮秋色為什么非鬧著要跟來。想來想去，也只能歸結為青樓的酒好喝些，干脆給她帶一瓶回去。</br> 傅宏知道他說的是誰，便在后面謹慎地答了一句：“多半是……不放心王爺一個人吧?！?lt;/br> 衛珩淡淡一哂，沒同傅宏解釋。</br> 阮秋色提起“逛窯子”時眼中那興奮勁兒藏都藏不住，明明是自己貪玩，還敢裝作不放心別人。</br> 不過……</br> 衛珩突然想起那夜他盤問那花姐眉娘，阮秋色在門口偷聽，進門之后又在眉娘面前張牙舞爪地宣告領地，倒也真是吃了醋的樣子。</br> 她是不介意他與旁人去喝花酒，卻很介意他和別的女人獨處一室？</br> 衛珩停在原地思量了片刻，沉聲對傅宏道：“她若問起，你便說本王是與你一同去向那煙羅套話，免得她多心。”</br> 傅宏答應也不是，不答應也不是，憋了半天只說了句：“阮畫師……多半是不會問吧?！?lt;/br> 畢竟她一直在隔壁旁聽著，直到衛珩答應與那煙羅猜拳脫衣，才氣紅了臉，一言不發地走了。</br> 衛珩聞言，想起阮秋色大大咧咧的樣子，倒真不像是會關心這些細枝末節的。</br> 他心里有些放松，又有些微妙的不滿，輕哼了一聲道：“沒心沒肺。”</br> 傅宏苦笑著撫了撫胡須，也不知道現在沒心沒肺的到底是誰。</br> 快走到客棧門口，傅宏將手中提著的酒瓶遞了過去，低聲勸了句：“阮畫師關在客棧里，心里難免不高興，王爺既然特意給她帶了酒，不如再好好哄兩句。”</br> 他答應了阮秋色不能告密，也只能提點到這個份上。</br> 衛珩卻沒接。</br> 他緊盯著一個剛剛從客棧走出來的身影，目光里帶了些寒氣。m.</br> “是賀蘭公子？”傅宏問了一聲，卻并不十分詫異。方才在醉紅樓他就看見賀蘭舒與阮秋色站在一起，只是沒有多問。</br> 衛珩心里一沉。他二話沒說，疾步走進客棧，沖上二樓，三下五除二打開了門鎖，就看見阮秋色正站在屋子的中央，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br> 見他突然回來，阮秋色像是有些吃驚。她眼睛先是一亮，又想起什么似的，別扭地把臉別向了一邊，不愿看他。</br> 她臉頰帶了些夜風吹出來的皴紅，衣服像是剛剛換回來的，衣帶都沒有系好。衛珩走近了幾步，鼻端聞到了淡淡的酒氣。</br> “你……”衛珩只開口道出了一個字，就感覺胸腔里翻騰的怒氣涌到了喉嚨口，咬緊牙關忍著，才能不對她發火。</br> 阮秋色別著臉站在他面前，心里又有些淡淡的委屈。</br> 本來她找了個小館子自己喝了點酒，已經把情緒消化得差不多了，可是現在衛珩一靠近，身上帶著的甜香氣就鋪天蓋地地包覆過來，讓她不得不想起那煙視媚行的煙羅姑娘。</br>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別扭什么，明明知道他是為了查案，是迫不得已，可就是控制不住地覺得委屈。</br> 明明是她的人，結果胳膊也給人家抱了，臉也給人家看了，衣服也不知道被人家脫了幾件，還配合著給人家調戲了一個時辰……</br> 委屈，煩躁，想哭。</br> 阮秋色干脆將整個身子轉了過去，梗著脖子道：“你不好聞了，我今天不想跟你說話?！?br/>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