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范宗錫一行人押解著衛珩與范昀走遠,時青才從倉庫間的暗巷中閃身出來,行至了阮秋色身側。</br> 各地知府每兩年都要上京述職一次,時青隨侍衛珩左右,難保沒同范宗錫打過照面,是以方才并未現身。</br> “阮畫師,”他拉著阮秋色行至一旁,壓低聲音問道,“方才王爺可有什么吩咐?”</br> 阮秋色點了點頭:“王爺讓我們留下來,幫他打探現場調查的結果,到時候破了案子,他便可名正言順地脫身。”</br> 若不是他的囑咐,她早就跟上了范宗錫他們的隊伍。衛珩讓人押解著走回府衙大牢,不光辛苦,還得受人指點,她原本是想陪著的。</br> 眼下這案發現場被差役用細繩圍了起來,阮秋色這樣的閑雜人等,也只能隔著這警戒線看里頭差役的動作,將他們的只言片語納入耳中。</br> “時大哥,你耳力好,等一下那驗尸的仵作來了,就麻煩你聽聽看他都說了些什么。”</br> 時青點頭應下,思量片刻,眼中又掠過一抹憂色道:“可就算我們收集了線索,又如何通報給王爺呢?”</br> 他可不認為范宗錫會讓衛珩與外界通信。</br> “這個嘛……”阮秋色別過臉,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王爺方才告訴我,圣祖皇帝當年感懷母恩,曾頒制律法,規定凡懷有身孕的妻子,皆可三日一次,前往獄中探望丈夫的。這法令百年來鮮有人知,可也未被廢除,故而范宗錫也不得不從……”</br> “原來如此。”時青目光亮了亮,“若論律法,倒真沒人比王爺更為熟諳。”</br> 他頓了頓,突然意識到一個問題:“可阮畫師畢竟沒有身孕,若是那范宗錫從中作梗,找人來驗,又當如何?”</br> “這也無妨。”阮秋色毫不擔心這個,“我們有傅宏大人這個太醫院院首幫忙,偽作出個喜脈又有何難?”</br> 這些意外情況衛珩都考慮到了,只是在她前往探視之前,不知道他打算怎樣應付范宗錫,撐過這三日呢?</br> “對了,”阮秋色又想起了什么,“王爺還說,他昨日的吩咐照舊執行,動作要快。”</br> 她也不問衛珩都吩咐了什么,又部署著怎樣的動作。既然衛珩讓她相信他,那定然是心中有數的。她要做的,就是幫他解決這起突發的殺人案件,讓他早日回來。</br> ***</br> 這三日對阮秋色來說著實難熬。自從衛珩入了府衙西獄,便音信全無,也不知道有沒有受到什么拷問。</br> 饒是阮秋色一向貪睡,第三日天剛明,她便一骨碌爬起來去敲傅太醫的門。</br> 傅宏也沒料到愛情的力量如此偉大,竟能叫阮秋色戰勝床鋪的吸引。他睡眼惺忪地去熬藥,約莫一個時辰過去,才又出現在坐立不安的阮秋色面前。</br> 時青跟在他身后,手里的托盤上,卻放著兩只瓷碗。</br> “這一碗湯藥可讓氣血勃發,產生與喜脈相近的滑脈。”傅宏端過一只碗,遞給阮秋色,看她一口氣喝了個干凈,才又端起另一碗。</br> 阮秋色靈通的鼻子早嗅出不對勁來,苦著臉往后縮了縮:“這個藥前日王爺給我喝過,苦得厲害……”</br> “紅參與當歸大苦,可最是溫補。”傅宏好聲好氣地同她解釋,“王爺吩咐過日日都要讓阮畫師服用,昨日沒顧得上,今日可不能斷了。”</br> “我又沒病,為什么要喝這個啊……”阮秋色滿心的不情愿,“還說什么種莊稼,便是把我補成個女壯士,我也不可能丟了畫筆去給他種地的……”</br> 傅宏聽她嘴里一連串的咕噥,一頭霧水道:“什么女壯士?種什么地?這是益血暖宮的藥,調養好了阮畫師的身子,將來更易受孕不說,生產時也可以少吃苦頭。”</br> “嘎?”</br> 阮秋色目瞪口呆,一句話也說不出,只聽得傅宏又在身旁絮絮地念叨:“小姑娘一定要愛惜自己的身子。阮畫師表面上看著壯實,可內里的虧空,像這樣一日一補,也要補上三個月才夠。到那時同王爺大婚,花好月圓的,豈不美哉?”</br> 回想起那日衛珩似笑非笑的神情和意味深長的語氣,阮秋色這才明白他口中那句“養好了地,才能種莊稼”是什么意思。</br> 虧她還傻傻地以為高高在上的寧王殿下轉了性子,突然關心起農耕來,原來是跟她開了個泥土味十足的黃腔!</br> 什、什么正人君子,她覺得這鐵面閻王真是越來越壞了!</br> ***</br> 衛珩見到阮秋色時,眼里滿是遮掩不住的歡欣。</br> 他原以為按著她的作息,總要等到午時才能見著人。卻沒想到天光才剛大亮,府衙剛上值不久,她便提著個食盒,跟在獄吏身后一同進來了。</br> 能讓這酷愛賴床的小姑娘起個大早,可見她真是很喜歡他了。</br> 因著這一層認知,衛珩心下愉悅大增,甚至覺得獄吏開門的動作慢得厲害,嚴重耽誤了他的小姑娘撲進他懷里的進程。</br> 然而阮秋色提著食盒進了門,卻并未如他預想的一般急火火地沖過來將他抱住,反而后退了一步,神色復雜地盯著他瞧。</br> 她眼神里含著些埋怨嗔意,又帶著更多的羞赧,輕輕咬著下唇,臉頰亦是一片嫣紅。這小模樣看著雖然不像高興,卻又生動得很。</br> “怎么了?”衛珩挑了挑眉,“是范知府為難你了?”</br> 阮秋色雙唇閉得緊緊,只是行至監牢內的木桌邊上,將那一碟碟的點心小食端出來擺好。她聽聞獄中伙食粗糙得很,特意讓胡坤府上的大廚做了些精致的佳肴帶來。</br> 衛珩不知道她為何這般沉默,頗有些擔心地走到她身側,垂眼細瞧她面上的神情。</br> 阮秋色只是不聞不問,手里默默地動作,都不轉頭看他一眼。</br> 衛珩覺得真是非常奇怪了。</br> “你是在氣我自作主張去見煙羅,搞得身陷牢獄?”他不太確定地猜測道。想想又覺得不對,阮秋色若是氣這個,昨日便不該有什么好臉色,可她昨日分明體貼又溫柔,全無半分怒意啊。</br> 阮秋色已經將桌上擺得琳瑯滿目,正不緊不慢地布筷。衛珩沒見過她這般不理人的樣子,有些迷惑,又有些心慌,便上前一步,握著她的手腕,攔住了她的動作。</br> 他原是想將人直接抱住的,可一想到自己這三日未曾沐浴,她又對氣味敏感的很,說不準會覺得難聞,便打消了這個念頭。</br> “怎么不說話?”冷面無情的寧王大人此刻聲音說得上溫軟,貼近了小姑娘的耳畔,暖和地熨帖著,“跟本王鬧什么脾氣?”</br> 他唇齒間的熱氣燙得阮秋色心口一顫,咬了咬牙,才繃住臉上的嚴肅神情,轉過身來面對他道:“沒有鬧脾氣。”</br> “那你這是?”衛珩挑眉看她,滿臉不解。</br> 阮秋色鼓著臉頰同他對視了半晌,這才一本正經道:“王爺說過,我是一塊地。”</br> “嗯?”衛珩被她說得一愣,這才反應過來她說的是前兩日他開的玩笑。</br> 他正有些失笑,就聽見小姑娘硬邦邦地又說了句:“地又不會說話。”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