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昱來得不早不晚,精準得像是掐算好了時辰。</br> 情勢緊急，衛珩也不與他寒暄，只叮囑他帶著最精銳的手下火速去追賀七。</br> 裴昱帶來的士兵不多,但個個身著黑甲,胡坤手下的州兵一見，便從心底里感到發憷。原因無他,鎮北將軍親手帶出來的黑甲軍,在戰場上有以一當十之威。</br> 朱門的人手大多是散兵游勇，對上訓練有素的黑甲軍，自然是潰不成軍。不過半個時辰的工夫,戰場上已經偃旗息鼓,裴昱的副官押著胡坤跪在了衛珩的馬車前。</br> 馬車是暗衛找來的。隔開了不遠處的尸體,又方便衛珩就近掌控戰局。</br> “王爺，除了投誠的青州州兵，還俘獲了敵軍二十一名,其余人等已經盡數殲滅。”副官道,“請問王爺，胡坤如何處置？”</br> 衛珩隔著車窗,淡淡地瞟著地上跪倒在地的人。</br> “微臣……自知罪該萬死,只求王爺放過微臣妻兒……”胡坤自然聽說過鐵面閻王的手段,他身上打著顫,不住地在地上磕著響頭，只盼望能喚起衛珩一絲憐憫來。</br> 阮秋色坐在衛珩身側,看著地上跪著的中年人一把鼻涕一把淚的,心情有些復雜。</br> “罷了。”衛珩一抬手,示意車下的兵士將他架起來,“朱門制售邪藥一案中,你也算有功。本王不要你的命。”</br> 胡坤愣了愣，沒料到衛珩竟不打算治他株連九族之罪。</br> “不過，你死罪可免，活罪卻難逃。”衛珩平靜道，“帶下去，關著候審吧。”</br> “多謝王爺！多謝王爺！”這個結果已經能讓胡坤喜不自勝，他不顧身后押著他的士兵，急忙跪下謝恩。</br> “你不需謝本王。”衛珩已經收了視線，只是淡聲說了句，“你該謝那兩根蠟燭。”</br> 對胡坤的寬宥不是他一貫的作風，只是突然想起阮秋色說起過，那日胡坤突發奇想，用來裝點他們房間的紅燭和喜被，本是家里備著給長女出嫁用的。</br> 在胡府住的那幾日，胡夫人來同阮秋色說過幾回話，說起這事來還哭笑不得。那紅燭是青州城里最有名的手藝，喜被也是胡小姐一針一線親手繡的，卻給別人做了嫁，氣得她三天不與胡坤說話。</br> 自作聰明的好意也是好意。阮秋色說得對，人心軟起來，多少不由得自己。</br> 又過了多半個時辰，裴昱終于帶人趕了回來。</br> “人……沒追上。”人前威風八面的年輕將軍在自家表哥面前，忍不住泄露出些垂頭喪氣來，“那水城里巷道復雜，對方換了幾次船，沿著運河往南逃了。”</br> 衛珩點了點頭，似是對這個結果早有預料。</br> “這里畢竟是他們的地盤，你又不擅長水戰。”他沉聲道，“那船截下來了？”</br> “那畫舫上倒是有不少寶貝，可沒找到你說的藥。”裴昱從手下那里接過了什么，“我還在二層找到這個。”</br> 那是一個畫軸，裴昱沒打開，只隔著車窗遞給了衛珩：“畫的好像是表嫂……”</br> 阮秋色急忙探過身子，將那幅畫接了過來。</br> “真好。”她展開那畫端詳了許久，笑著對衛珩道，“賀七逃得匆忙，沒來得及帶走這個。”</br> 衛珩別過了視線，對她的慶幸不置一詞。</br> 賀七若真是逃得匆忙，不會將船上的“幻夢散”都處理得干干凈凈。這畫，多半是他特意留給阮秋色的。</br> 阮秋色見衛珩不答，就知道他的氣還沒消。她訕訕地笑了笑，又去問裴昱：“表弟，你又為何會來青州？來得時機那樣巧妙，簡直像是從天而降一般。”</br> 這一聲“表弟”，叫得裴昱有些無措。他小時候一直盼望著與衛珩兄弟相稱，今日算是實現了一半。</br> 他耳根有些發紅，半晌才道：“這個……說來話長。”</br> 裴昱會出現在此處，當然不是從天而降。</br> 那日他在玉凰山挾持賀蘭舒，反被有心人設計，害得衛珩墜落山崖，為這事他結結實實地挨了鎮北將軍一頓鞭子，足足三五日下不了床。</br> 好不容易和表哥恢復了往來，他傷口剛好些便想登門認錯，卻得到了衛珩已然帶著京中第一花魁離京的消息。</br> 又過了幾日，他派去盯著賀蘭家的探子回報，賀蘭舒亦帶著不少人馬，秘密地出了京。他此行頗為蹊蹺，離開京城不久便隱去了行蹤。</br> 裴昱知道，玉凰山懸崖上的火·藥和崖底的埋伏，與賀蘭家脫不了干系。他又緊隨著衛珩出京，難保沒有什么謀害之心。裴昱當機立斷，說服鎮北將軍給了自己些精銳的人手，馬不停蹄地追了出去。</br> 賀蘭舒的蹤跡雖然遍尋不著，衛珩的行程卻堪稱大張旗鼓。裴昱一行人日夜兼程，沿途總能聽到寧王攜著美人一路往西的消息，也因此在燕州以西的八百里的朔州，遇到了身處險境的時青與云芍。</br> 寧王大人的障眼法，頭一個坑的便是自己的親表弟。</br> 偏偏時青口風極嚴，怎么也不肯將衛珩的下落告訴他。當天夜里，時青悄無聲息地離開了營地，只留了張短箋，讓他護送云芍回京。</br> 裴昱如何肯聽。燕州是云芍與衛珩他們分開的地方，裴昱帶人折返，又打聽出時青從燕州調兵去了青州。</br> 想想這兜了大半個月的圈子，裴昱不由得滿心滄桑地嘆了口氣。</br> 然而看著自家表哥那張傾國傾城的臉，他又覺得，這一番辛苦到底還是值得的。</br> ***</br> 今天是個好日子。案子告破，危機解除，數日以來的提心吊膽也一掃而空。</br> 阮秋色卻高興不起來。</br> 原因無他——衛珩已經好幾個時辰沒和她說話了。</br> 她也知道自己在船上故意去撞賀七的刀刃，實在魯莽了些。然而當時事態緊急，總不能看著衛珩去用那邪藥——哪怕是重來一次，她也會做出一樣的舉動來。</br> 況且，她現在不是還好好的嘛。</br> 衛珩顯然不這么想。回到知州府，他先去沐浴，接著便在正廳里安排起青州一案的收尾事宜。暗衛與裴昱的手下來來往往，阮秋色連插話的空檔都沒有。</br> 晚飯也吃得安安靜靜。阮秋色試著講了兩個笑話，衛珩的神情卻紋絲不動。目不斜視地吃完了飯，剛放下筷子，他便徑直出門了。</br> 說起來這還是他第一次同她冷戰。衛珩的脾氣說不上好，但有什么話都是直說的。不像現在，阮秋色便是想哄，連個話頭也沒有。裝乖賣可憐一概失效，就連抄《女誡》他也是不理不睬的。</br> 直到過了亥時，衛珩才回到那方小院里。現在不需假扮夫妻，他原本可以叫人單獨辟間屋子，但他并不想。</br> 房間里光線昏暗，阮秋色已經睡了。被床邊的小燈映照著，在床上縮成小小一團。</br> 經歷過這一日的驚險，她想必是疲憊不堪的。</br> 衛珩睡過的那張羅漢塌又被擺在了她的床邊，像是某種笨拙又小心的示好。</br> 衛珩緩步走近，在榻上坐下，傾身去看阮秋色。</br> 她頸上的傷口已經讓傅宏處理過，涂了藥膏，讓紗布裹得嚴嚴實實。傅宏給她包扎時，他就站在門外，還聽見她煞有介事道，快刀子割肉一點不疼，一涼一癢就過去了。</br> 呵，她以為自己是什么刀口舔血的綠林好漢嗎？</br> 衛珩無意識地伸出手，在她暖烘烘的臉頰上碰了碰：“傻乎乎的。”</br> 阮秋色無知無覺，正睡得香甜。衛珩看了一會兒，就吹熄了燈盞，解開外袍，也在榻上躺下。</br> 整個人被籠罩在黑暗中，他卻毫無睡意。</br> 他確實生著阮秋色的氣。把自己的性命賭在惡徒的良心上，他還能說什么？福大命大？</br> 若是賀七沒有手軟呢，若是他不但不松手，反而將刀子往里一送呢。若真讓刀口劃破了她的咽喉……</br> 這世上就再也沒有阮秋色了。</br> 這句話意味著什么，恐怕就連阮秋色自己也不夠明白。只有他知道，沒有人能比他更清楚。</br> 怎么可能不生氣呢。</br> 衛珩闔上的眼睫顫了顫，忽然聽到了一陣細小的響動。</br> 布料輕輕的摩擦聲，從他身邊的床鋪，緩緩地挪到了他的榻上。</br> 手心里一暖，一只軟綿綿的小手摸索著握了上來。接著是溫軟的身子，慢吞吞地擠進他的被子，猶疑著貼緊了他。</br> 一片黑暗里，人的感官反而更加敏銳。女子用另一只手輕輕地摸索著，沿著他的鎖骨，喉結，一路上行，最終停在了他的唇畔。</br> “王爺，別跟我生氣了……”阮秋色用鼻尖蹭了蹭他的下巴，輕輕軟軟地說了句，“好不好？”</br> 衛珩在黑暗中凝視了她良久，才開了口。</br> “你這是做什么？”除卻聲音里的啞意，他的回應稱得上冷淡自持。</br> 阮秋色有些心虛，卻沒退縮，反而用手臂勾住了衛珩的脖頸。</br> “我不知道還能怎么哄王爺，就想起來，上次我不高興的時候，王爺親了我許多下，一直親到我高興為止……”</br> 阮秋色臉上燙得厲害，還是堅持著把話說完：“所以我就、就想向王爺學習……”</br> 可她畢竟覺得不好意思，只好裝著睡著，等到燈燭都熄滅了，才敢來進行所謂的“學習”。</br> 衛珩沉默了半晌，只有呼吸聲起起伏伏，在暗夜里顯得尤為突出。他的雙手下意識地攥成拳，仿佛這樣便能抵擋懷里軟玉溫香的誘惑一般。</br> “王、王爺？”阮秋色猶猶豫豫地叫了一聲。</br> “你學得不對。”</br> 衛珩說著，忽地扣緊了阮秋色的腰，翻身將她壓在了身下。</br> 他的聲音像是繃緊的弓弦，含著一觸即發的力道，惡狠狠地抵在她唇齒間。</br> “本王沒有這么啰嗦。”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