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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尉遲恭似乎在思考，緩緩點頭，凝視著爐火，呂仲明追問道：“我們在什么地方見過？”
    尉遲恭笑笑，答道：“沒有。”
    呂仲明：“？？？”
    呂仲明已經(jīng)完全被他搞糊涂了，要再問時，尉遲恭卻道：“噓，別說話。”
    呂仲明眉毛一揚(yáng)，尉遲恭示意他看爐子里，說：“看。”
    鐵漸漸地?zé)t了，呂仲明不明所以，便坐著發(fā)呆，看尉遲恭鍛鐵。
    “你打過鐵么？”尉遲恭問。
    “沒有。”呂仲明遺憾地答道。
    尉遲恭道：“我?guī)煾刚f，人就像塊鐵，不煅不成器，被煅時，也就是在受苦。”
    說著尉遲恭朝呂仲明笑笑，呂仲明忽然心有所動，說：“我爹也說過，人就像塊玉，不雕琢，不成器。”
    尉遲恭點頭，呂仲明又說：“但如何去雕琢一塊玉，得按玉本身的紋理，質(zhì)地來。不是所有人都能成美玉，多多少少，總會有瑕疵，若一味對自己發(fā)狠，不懂順應(yīng)天然的道理，極易毀了自己。”
    尉遲恭點點頭，呂仲明又問：“你從小就會打鐵么？”
    “會。”尉遲恭道：“小時候家住塞外，鍛鐵，都是跟突厥學(xué)的，一位師父教的我。”
    呂仲明有點意外，尉遲恭問：“你知道突厥人么？”
    呂仲明想了想，說：“知道，突厥常常進(jìn)犯中原，是一支勁旅。”
    “是。”尉遲恭道：“大多數(shù)人都這么說，這些年里，他們沒少殺中原人……”
    呂仲明和尉遲恭聊起來，忽然發(fā)現(xiàn)，自己過來找尉遲恭，要讓他跟隨自己，已經(jīng)完全不要緊了。在這個小雪漫天的日子里，他止不住地想與尉遲恭多聊聊。畢竟來了初唐后，他還是第一次有這么一個機(jī)會，去認(rèn)識，了解一個人。
    不，應(yīng)當(dāng)說，從小到大，這是他的第一次。
    他與尉遲恭說話時，尉遲恭總是時不時地看著他的雙眼，朝他笑笑。
    在火爐的紅光中，呂仲明漸漸明白了什么。終于知道為什么自己和尉遲恭一開始，想的東西總是搭不在一根線上了。
    他想的是招攬尉遲恭，帶他去干一番事業(yè)，然而尉遲恭見了他，對他有好感，唯一的念頭就是與他交個朋友，彼此聊聊天。
    想通了這節(jié)，呂仲明忽然覺得好笑，也覺得心里挺溫暖的，便捧著茶，有一句，沒一句地坐在熔爐邊閑聊。尉遲恭告訴他，自己在關(guān)外長大的那些日子……
    “后來呢？”呂仲明皺眉道。
    尉遲恭道：“……后來突厥就進(jìn)了我們的村子，抓走了不少人，我跟著那突厥師父學(xué)打鐵，以前他們?yōu)槿崛蝗隋懺欤炙嚭芰说谩Ｔ俸髞恚麄儽恢性舜蚺芰耍覜]地方去，就卷著鋪蓋過來了。”
    “你還記得自己的家么？”呂仲明問道。
    “找不到了。”尉遲恭笑笑道：“塞外都是風(fēng)雪，離開那村子時，我想回家看看，在草原上走了一年多，沒找著。”
    尉遲恭輕描淡寫幾句，呂仲明卻知道，他從小到大，一定吃了不少苦。亂世飄泊，不僅僅中原民不聊生，就連塞外各族，也過得顛沛流離。
    “你會算命。”尉遲恭又問道：“你知不知道，什么時候，大家才能過上好日子？”
    “快了。”呂仲明道：“不到二十年。”
    尉遲恭笑道：“有生之年，應(yīng)當(dāng)能看見。”
    “當(dāng)然。”呂仲明道：“每一個置身其中的人，都是歷史的締造者。”
    尉遲恭聽到那句話，似有所動，要問呂仲明點什么時，外面卻有人，在門上敲了敲。呂仲明忙抬頭，發(fā)現(xiàn)是羅士信找來了。
    羅士信：“午飯也不吃了？”
    羅士信看著二人坐在一起，尉遲恭朝他點點頭，說：“留下吃個飯？”
    呂仲明會意便起身朝尉遲恭道：“我先回去了。”
    尉遲恭點頭，拿著塊臟兮兮的布擦著手，把二人送出鐵鋪外，羅士信便搭著呂仲明肩膀，帶他回家去。臨走時呂仲明仍忍不住回頭，朝尉遲恭作了個口型，笑笑。尉遲恭便會意點頭，知道呂仲明的意思是，有空會來找他。
    小雪漫天飛揚(yáng)，羅士信走在呂仲明身前，呂仲明低著頭，頂著小雪慢慢地走。
    “在想那黑炭頭？”羅士信問道。
    “不。”呂仲明笑道：“一時間，想到許多事。”
    羅士信又是一揚(yáng)眉毛，呂仲明便把心里想的說了出來：“凡人之力何其渺小？一生不過百年光陰，亂世烽火中，常常不能主宰自己的命運，主宰自己的未來，但大家還是這么努力地活著。”
    “所以呢？”羅士信道。
    呂仲明搖頭，笑笑，說：“尉遲恭不是壞人，他挺認(rèn)真的。”
    羅士信漫不經(jīng)心地唔了聲，呂仲明便將二人所談那番話，朝羅士信說了，羅士信隨口道：“是條漢子，但我不喜歡他。”
    呂仲明愕然道：“為什么？”
    羅士信：“臉黑。”
    呂仲明：“……”
    當(dāng)天回了家，秦瓊也沒多問，三人便照常那么過，呂仲明從尉遲恭處回來后，仿佛被他一言點醒般，開始逐漸明白到凡人的世界，凡人的生活。從前他都是以一個仙人的角度去看待活在這個年代里的這些人，也從未覺得有什么不妥。然而自從認(rèn)識了尉遲恭后，他才發(fā)現(xiàn)，自己還有太多的東西要學(xué)，要去了解。
    翌日清晨，雪停了。
    尉遲恭拿了錢，關(guān)上鐵鋪大門出來，朝市集上走，一伙兒突厥人從市集上過，大聲嚷嚷著什么。尉遲恭正在買集市上的蜜餞，聽到幾句突厥話后便上了心，將蜜餞揣在懷里，轉(zhuǎn)頭一看，跟著過去。
    幾名突厥人進(jìn)了一條小巷，尉遲恭跟了進(jìn)去。
    城東，呂仲明的家門口掛了倆牛皮燈籠，左邊是個羅字，右邊是個秦字。
    日上三竿，呂仲明剛出來，羅士信便道：“吃飯。”
    桌上一碗清粥，還有醬牛肉與各色小菜，呂仲明本想起早些，出去找尉遲恭玩，然而羅士信卻比他起得更早。
    呂仲明吃過早飯，趴在桌上，百無聊賴。
    “我出去走走。”呂仲明道。
    “有什么好走的？下雪天，別出去。”羅士信道。
    呂仲明道：“讓我去——”
    羅士信怒道：“靴子弄臟了，我不幫你洗靴子。”
    呂仲明道：“我自己洗。”
    羅士信：“衣服也自己洗？飯也自己做，再在外面野，不做飯給你吃了。”
    呂仲明：“……”
    從離開滎陽后，一路上呂仲明都是秦瓊羅士信二人在照顧，呂仲明根本就不會洗衣服，換洗衣物，都是羅士信每天在院子里，用個木桶，拿個搓衣板搓。吃飯也是秦瓊?cè)ベI菜，自己再在家里做飯吃。
    天寒地凍的，要讓呂仲明自己洗衣服刷碗，簡直就是要了他的命了！
    羅士信：“洗澡水也自己燒。”
    這句話徹底擊垮了呂仲明，呂仲明只得苦大仇深地看著二人，羅士信道：“我就不明白了，你老去找那黑炭做什么？別人不做生意？”
    就在這時，外面有人敲門。
    尉遲恭：“仲明在家嗎？”
    呂仲明的表情，一副“看，他不做生意”的樣子，羅士信當(dāng)真是拿他沒辦法了，卻認(rèn)真看著呂仲明，手指一點他，又指后院，示意他滾進(jìn)去。
    呂仲明現(xiàn)出哀求的表情。
    尉遲恭又問：“仲明？”
    羅士信一臉嚴(yán)肅，呂仲明只得乖乖起身，走到后院的屏風(fēng)里，從縫內(nèi)朝外張望，心想說不定秦瓊有話，想問尉遲恭。
    孰料羅士信卻打開門，沒讓尉遲恭進(jìn)來，漠然道：“他出去了。”
    尉遲恭朝里面看，秦瓊在廳內(nèi)說：“明天再來罷。”
    尉遲恭看看秦瓊，又看羅士信，笑著問：“你是仲明的哥哥？你倆挺像。”
    羅士信：“？”
    像？呂仲明莫名其妙，哪里像了？我和羅士信像嗎？
    “套近乎也沒有用。”羅士信打量尉遲恭，一副生人勿近你敢摸一下老子就動手把你的shi揍出來的表情，隨口道：“出去等罷。”
    尉遲恭脾氣也是好，莞爾一笑，朝羅士信拱手，退后幾步，羅士信便關(guān)上了門，上了門閂。
    還好還好，羅士信關(guān)門那一下不是用摔的，已經(jīng)很客氣了。
    呂仲明從屏風(fēng)后走出來，羅士信問秦瓊：“我跟小二愣子長得很像么？”
    “小二愣子是說我嗎！”呂仲明登時悲壯地吼道。羅士信一不小心把平日里與秦瓊給呂仲明起的外號說出口了，兩人登時道：“噓……”示意他尉遲恭還在外面，小心被聽見
    呂仲明：“………………”
    呂仲明道：“我很二么？”
    “沒有啊。”秦瓊道：“誰說你二了？我?guī)湍阕崴！?br/>     呂仲明總覺得自己又被調(diào)戲了，一臉憤怒，羅士信卻不羈一笑，大大咧咧摟著呂仲明，朝秦瓊道：“叔寶，你覺得我倆像么？”
    “一樣的二。”秦瓊道：“我讀書去了。”
    尉遲恭多半還在外面等著，秦瓊便拿著本書，吊兒郎當(dāng)?shù)刈跇翘萆峡矗_士信則手里玩著一把小刀，自斟自飲地喝酒。
    呂仲明就像只不高興的斗雞，現(xiàn)在看誰都不順眼，羅士信又一本正經(jīng)地問呂仲明，說：“仲明，你覺得咱倆像？”
    呂仲明看了羅士信一會，說：“你像我爹。”
    羅士信道：“乖兒子，聽話。”
    呂仲明徹底無語，探頭探腦地看外頭，羅士信抬眼瞥他，呂仲明便也瞪著他，打量羅士信，忽然發(fā)現(xiàn)這家伙確實和自己老爸有點像……不是長得像，而是一副老子說什么，你就得給我照著做什么的神態(tài)，像極了。
    想當(dāng)年在金鰲島上時，自己總是不耐煩呂布，然而離開了他身邊以后，卻想他想得要死。哎……老爸現(xiàn)在也不知道怎么樣了。
    呂仲明想了一會，開始用對付自己爹的那一套對付羅士信，先是旁側(cè)敲擊一下，打探軍情，看看羅士信和老爸的邏輯是否相似，便問道：“為什么不讓我和尉遲玩。”
    羅士信：“不為什么。老子看他不順眼。”
    果然是這樣，連回答都一模一樣的！呂仲明心里竊喜，說：“讓我去吧，我保證很快回來。”
    羅士信道：“不行。”
    呂仲明：“我開著門，你看著，我們說，不超過十句。”
    羅士信：“不行。”
    呂仲明：“五句？三句？絕交也得給人個交代罷，我讓他以后不要再來找我，行了吧。”
    羅士信簡直是拿呂仲明沒辦法，頗有點不耐煩道：“有什么好說的？”
    呂仲明知道成交了，便起身去開門，羅士信道：“我點頭了嗎？”
    呂仲明知道繼續(xù)開門，羅士信肯定不會揍自己，便磨磨蹭蹭，把門開了。然而外面尉遲恭已經(jīng)走了。
    秦瓊：“你是不是總是拿這一套對付你爹？”
    呂仲明嘿嘿笑，被看出來了，又覺得尉遲恭挺可憐的，不知道哪兒惹了羅士信，秦瓊都沒說什么，羅士信卻有點排斥尉遲恭。
    “你羅大哥怕你被人騙了。”秦瓊笑道。
    呂仲明道：“他不會的。”
    “鮮卑騙子多。”羅士信冷冷道：“你不知道，外頭也危險，你忘了，楊廣還在通緝咱們呢。那炭頭盯著你看，那眼神，一副想把你吃了的樣子，跟他混一處做什么？”
    呂仲明知道羅士信疼他，但又實在頭疼，要怎么跟他解釋，尉遲恭不是壞人，奈何羅士信腦子里塞滿了刨花，說也不聽，便百無聊賴，回后院去。
    羅士信：“又去哪？”
    呂仲明：“睡午覺——”
    羅士信便不管他了，回到后院時，忽見一人騎在墻上，朝他吹了聲口哨，正是尉遲恭。
    尉遲恭笑道：“仲明！”
    呂仲明笑了起來，尉遲恭招手道：“來，出來！帶你去逛逛！”
    呂仲明趁著羅士信不知道，毛手毛腳爬上墻去，翻出院子外，溜走了。
    雪過天晴，尉遲恭換上了那天他們第一次見面時的鹿皮褲，狼皮夾襖與帽子，搖身一變，絲毫看不出是個鐵匠，又成了個鮮卑俊男。
    呂仲明道：“怎么來了？”
    尉遲恭道：“想找你說說話。”
    尉遲恭引著呂仲明，從巷子里出去，今日正是個趕集的日子。市集繁華熱鬧，兩人站在集市一側(cè)，看獵戶拿來雁門關(guān)下賣的狐貍。呂仲明對這種景象，頗有點不真實感，仿佛一切紛爭，煩惱，都離自己遠(yuǎn)去了。
    然而尉遲恭卻仿佛有心事，尋思片刻，仿佛在考慮什么，又看呂仲明，呂仲明發(fā)現(xiàn)了端倪，便問：“有話就說。”
    尉遲恭似乎是把心一橫，說：“跟我來。”
    兩人轉(zhuǎn)進(jìn)又一條巷里，深巷中酒香傳來，尉遲恭一路憂心忡忡，推開酒坊后門進(jìn)去，呂仲明忽見兩個喝得爛醉如泥的突厥人。
    呂仲明隱約察覺了不妥，問道：“發(fā)生什么事？”
    尉遲恭低聲道：“今日清早，我來這兒想給你捎點酒去，碰見三個突厥人在里頭商量事。”
    呂仲明上前檢視那兩名突厥人，見臉色通紅，一身酒氣，說：“衣服，褲子上全是酒，爛醉不省人事的人不是流口水就會吐，是被你打昏，再把酒澆了一身的罷。”
    尉遲恭嗯了聲，呂仲明又道：“還有一個呢？”
    尉遲恭看著呂仲明，沉默不答。
    呂仲明轉(zhuǎn)念一想，問：“突厥人有什么計劃？是不是要在雁門關(guān)下?lián)尳伲窟€是想占城？”
    尉遲恭道：“你怎么知道的？”
    呂仲明笑道：“你說有三個人，這里只有倆，還有一個不可能是逃了，否則你表情肯定沒這么鎮(zhèn)定。多半是商量完事后，一個走了，另外兩個在這里準(zhǔn)備接應(yīng)。”
    尉遲恭點頭道：“是。”
    呂仲明想起尉遲恭出身，低聲問：“他們說的是突厥話？你聽得懂，對不，說了什么？”
    尉遲恭道：“雁門關(guān)下過冬節(jié)，市集開張，他們要進(jìn)來搶劫。”
    呂仲明驚道：“確切時間呢？什么時候？”
    尉遲恭道：“明天夜里到后天，沒聽得太清楚，現(xiàn)在突厥人的兵都在外頭潛伏著。”
    呂仲明道：“埋伏點在什么地方？”
    尉遲恭道：“似乎是在雁門山下，半個月前進(jìn)的長城。”
    呂仲明：“有多少人？”
    尉遲恭遲疑，搖頭，說：“這事兒不好辦，守兵太少，大多都在北邊守著關(guān)……我想得告訴城里大家，做好準(zhǔn)備，但我是個鐵匠，說的話別人未必就信，你是出了名的算命先生……”
    呂仲明心道&%￥#……這是什么道理，感情自己在尉遲恭眼里已經(jīng)是個神棍了，兩人對視一眼，呂仲明知道尉遲恭想讓自己去挨家挨戶警告，告訴他們來日會有麻煩，讓各家各戶小心不要出門之類的話……可這怎么行？遂哭笑不得道：“臨近年底，來往商戶太多了，躲起來也沒用。雁門關(guān)下守軍是誰說了算？”
    “晉陽令是劉文靜劉大人。”尉遲恭道：“可他的兵都在上黨。”
    呂仲明道：“一來一回，起碼要三天，來不及了。”
    尉遲恭眉眼間十分焦慮，呂仲明知道這么大的事，不能自己擔(dān)著，便拉起尉遲恭的手，說：“回我家去商量，走。”
    尉遲恭的大手溫暖，稍一遲疑，便抓住了呂仲明的手，尉遲恭道：“這里！”
    說著他帶呂仲明直接翻墻過去，翻了幾條小巷，再一鉆一拐，便回了城東，呂仲明正要進(jìn)廳堂里去，卻聽見陌生男人的聲音，在與秦瓊交談。
    尉遲恭：“有客人？”
    呂仲明輕輕擺手，站在門外聽著。
    廳堂里，羅士信吊兒郎當(dāng)?shù)刈簧砗谂圩雍鷣y系上，秦瓊則在待客，一名儒雅男子坐在秦瓊面前，身后站著名武人打扮的護(hù)衛(wèi)。
    “往事不必多提。”秦瓊考慮良久，而后道：“隱姓埋名，在雁門關(guān)下過日子，就是不想再打仗了。”
    羅士信又道：“人各有志，何必強(qiáng)求？”
    男子也不慍，笑笑說：“羅將軍所言甚是，在下回去便會轉(zhuǎn)告。待呂先生回來后……”
    羅士信道：“不妨，留下來喝杯酒罷。”
    這時呂仲明便推門進(jìn)去，與那男子打了個照面。只見男子面如冠玉，鬢前留了兩道垂纓絳，眉目俊朗，目光明亮，年紀(jì)卻是很小，呂仲明平日所見都是粗獷男人，難得忽然看到個這么清秀的公子哥兒，不禁莞爾。
    “回來了？”羅士信懶懶道，順便瞪了尉遲恭一眼。
    “回來了。”呂仲明先朝客人拱手，笑道：“咦？小兄弟今年多大？”
    那男子沒料呂仲明也是這么小，頗有點意外，笑道：“十五，你呢？”
    “我也十五。”呂仲明樂道：“我六月底的生辰，你呢？”
    男子起身，樂道：“我二月，被騙了一歲，在下李濟(jì)，小兄弟怎么稱呼？”
    “呂仲明。”呂仲明笑著與李濟(jì)拱手，雙方相視一笑，默契頓生。
    “咳！”羅士信咳了聲。
    呂仲明訕訕坐下，李濟(jì)剛要說點什么，呂仲明卻朝羅士信與秦瓊道：“突厥人打到家門外了，預(yù)計明天夜里進(jìn)城劫掠。”
    “什么？”所有人聞言大驚，完全沒料到呂仲明一來就拋出了這么個驚天大消息，連羅士信也顧不得趕人了，皺眉道：“怎么知道的？埋伏在什么地方？”
    尉遲恭看了眾人一眼，秦瓊這才注意到他也來了，便示意他坐，尉遲恭便將今日偷聽到的消息一五一十告知，隨著尉遲恭解釋，數(shù)人臉色逾發(fā)凝重。一時間廳內(nèi)眾人不再客套，都覺十分危險。
    呂仲明道：“突厥進(jìn)關(guān)打劫，古來有之，防不勝防，也不可能一戰(zhàn)全殲，得怎么想個辦法，盡量減少城中百姓傷亡。”
    李濟(jì)頷首道：“雁門關(guān)下兵員只聽副留守王威調(diào)動，隋軍兵制尾大不去，難以保民，戰(zhàn)力更不及突厥人……”
    秦瓊開口道：“以前雁門關(guān)下，都是如何抵御突厥的？”
    “說來慚愧。”李濟(jì)朝秦瓊道：“抵御突厥兵馬的，乃是一支叛軍，首領(lǐng)名喚歷山飛。”
    一語出，數(shù)人都是心照不宣，并州從前有一支農(nóng)民義軍隊伍，隋軍無能，反倒靠叛軍保護(hù)了幾個重要地區(qū)，然而現(xiàn)在歷山飛被李淵鎮(zhèn)壓，追隨者作鳥獸散，現(xiàn)在突厥人已經(jīng)可以長驅(qū)直入了。
    羅士信沉默，一時間數(shù)人看著羅士信溫的酒，熱水冒著蒸汽。
    李濟(jì)溫和一笑，看著呂仲明，問：“你們要去襲營？”
    呂仲明對他很有好感，只覺其人彬彬有禮，有種令人如沐春風(fēng)之感。看到他身邊那侍衛(wèi)似乎身手不錯，便打趣道：“你也想去？”
    李濟(jì)側(cè)過頭，朝那侍衛(wèi)道：“咱們隨呂先生，秦將軍與羅將軍，一同去會一會突厥人，如何？”
    侍衛(wèi)只是沉默一點頭，什么也沒說。
    羅士信朝李濟(jì)道：“你們還是別趟這渾水了，先回去罷。”
    “兵分兩路。”呂仲明道：“李兄認(rèn)識劉文靜么？劉文靜那邊，拜托李兄了。”
    呂仲明雖不知李濟(jì)來歷，但觀其氣場，知道多半是隋家官宦子弟，果然一猜就中，李濟(jì)略一沉吟，便道：“行！家父與他有交情，但在下不認(rèn)識，呂先生若有意，便請修書一封，我這就親自前去。酒先留著，來日再喝。”
    呂仲明欣然道：“那就拜托李兄了。”
    秦瓊回房取了筆墨，呂仲明沉吟片刻，寫了封信，李濟(jì)看著那書法，笑道：“好字！”
    “平日里懶怠練，見笑了。”呂仲明道。
    李濟(jì)也不再多過問之后要如何安排，便道：“軍情緊急，我這就去了。”說畢數(shù)人起身，將李濟(jì)送到門外，要道別之時，李濟(jì)又道：“聽聞先生有一歌謠，雁門關(guān)下不少人已會傳唱……”
    呂仲明一笑道：“都是胡編的。”
    李濟(jì)看著呂仲明，朝他擠了擠眼，笑道：“先生還會在雁門關(guān)下呆多久？李某心生向往，只盼能常來拜謁。”
    呂仲明道：“來日方長，改日再談。”
    李濟(jì)一笑道：“眾位英雄，后會有期。”
    說畢李濟(jì)上馬離去，呂仲明回入廳內(nèi)，四人坐著，十分尷尬。
    羅士信：“睡覺睡到街上去了？”
    呂仲明：“我……夢游了。”
    秦瓊不忍卒睹，尉遲恭卻笑道：“是我來找仲明的，現(xiàn)在怎么說？”
    尉遲恭一言提醒，二人才想起正事要緊，呂仲明忽然發(fā)現(xiàn)所有人都看著他，莫名其妙道：“都看著我干嘛。”
    “想辦法。”秦瓊道：“你不是鬼主意多得很的么？”
    呂仲明嘴角抽搐，絞盡腦汁，都在想剛剛的對話，李濟(jì)走了，去送信，也就是說，晉陽令劉文靜會來解救，理論上問題不大，但如果來晚一步，就會很危險……李濟(jì)是個什么身份？
    呂仲明有了頭緒，先道：“不忙，先把事情理清楚。李濟(jì)怎么找到這里來的？”
    羅士信答道：“他開口就是問滎陽的事，雁門關(guān)下住不下去了，還是得搬家。”
    呂仲明知道通緝?nèi)说南ⅲK于傳到塞外來了，張須陀滎陽一役戰(zhàn)敗，必須追究責(zé)任，李濟(jì)想必有些渠道，才知道他們的身份。
    “當(dāng)真這么說了？”呂仲明笑吟吟道：“就沒有委婉點？”
    秦瓊道：“委婉不委婉，話里都是這個意思，我倒是寧愿來的人說話都直爽點，他還說，他家長輩想請咱們過去，聊聊天，喝杯酒，見上一面，又不說是誰，我說既然想見，就親自來罷。”
    “如果沒猜錯，李濟(jì)應(yīng)該是唐國公府上的人。”呂仲明道：“你記得我的那首歌謠么？夏商周秦西東漢，三國兩晉南北朝，隋唐……”
    這話一出，數(shù)人才都變了臉色，秦瓊喃喃道：“原來是這么個意思。”
    “當(dāng)然，也可能是想查李淵造反的人。”呂仲明道：“若是政敵，那半點也不奇怪。”
    “當(dāng)真是政敵。”羅士信道：“應(yīng)當(dāng)是先將咱們抓起來罷。”
    呂仲明點頭，沉吟半晌，敲定了李濟(jì)必定是唐國公李淵府上的人，因為歌謠里，隋后就是“唐”，而對得起這個稱號的，只有李淵了。初時他教小孩們這歌謠，為的也就是引李淵出來。如此說來，為避人耳目，李淵派個部下來請他，也是可能的。但呂仲明不打算一請就去，而且現(xiàn)在也不是去的時候。
    尉遲恭道：“援兵幾日能到？”
    “不能把希望完全寄托在援兵身上。”呂仲明道：“突厥人既然埋伏在雁門山下，咱們就去會一會他們。”
    羅士信痞兮兮笑道：“正有此意。”
    秦瓊道：“幾個月沒打仗，再不找點事做就生銹了。”
    尉遲恭色變道：“對方至少有幾百人！”
    呂仲明道：“他們在暗，咱們在明，怕什么？”
    尉遲恭皺眉道：“我只想讓城里百姓躲起來。”
    “沒有地方躲。”呂仲明道：“走罷。”
    一言出，羅士信與秦瓊便上樓取武器，尉遲恭道：“沒有馬，走過去？”
    “我們有馬。”呂仲明接過秦瓊拋來的長弓，背上，要出門時，尉遲恭又道：“你不要去，聽我一句，塞外突厥嗜殺，太危險了。我與你哥哥們?nèi)ァ！?br/>     秦瓊與羅士信都忍不住哈哈大笑，尉遲恭莫名其妙，看著二人。
    “我……打架不太行。”呂仲明道：“射箭還是可以的，能自保。”
    尉遲恭堅持道：“不行，我去就夠了。”
    呂仲明：“那咱倆一匹馬？”
    尉遲恭道：“不必，我有騎的。”
    秦瓊道：“仲明，待會你負(fù)責(zé)照顧尉遲兄弟。”
    呂仲明嗯了聲，點頭，尉遲恭見攔不住，說：“你們等我一會。”
    羅士信牽了三匹馬來，戰(zhàn)馬已數(shù)月未出門，養(yǎng)得膘肥體壯，問：“四個人，三匹馬，怎么騎？別等他了。”
    秦瓊道：“應(yīng)當(dāng)是回去牽馬。”
    三人在后門外站了一會，見尉遲恭牽來三頭騾子，當(dāng)即一起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