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幼清起身之前望過來的那一眼讓安玖有點摸不著頭腦，不過眼下并不太重要。
畢竟已經這么多年過去了，曾經一味冷著臉的少女如今也長成了在私下里會賴皮撒嬌溫軟示弱、用自己的一切優勢來達成目的的成熟女人。安玖有點想象不出來這樣的祁幼清再一次敲起架子鼓會是什么樣子，由是，便生出了期待。
祁幼清今天還是一身長褲襯衫，脫了外套之后將襯衫袖子挽到了小臂中部。或許是為了方便一會兒動作，她坐好之后又慢條斯理地松開袖子，重新折了幾折，挽到了手肘上面一點的位置。
準備好了，她才拿起鼓槌，在手里輕巧地一轉，又隨意地往鼓面上敲了幾下，很快便起了范兒。
安玖不禁直起了身子。
祁幼清停下來，看向趙洵晏，說了句什么。她倆離得近，祁幼清聲音又低，安玖聽不仔細，但趙洵晏的反應很大：
“你要玩那首？那我來不就得了！”
祁幼清挑起了一邊的眉：“你會？”
“誰不會？這是童年！”趙洵晏“嘖”了一聲，到一旁背起電吉他，試了試音，之后隨手一撥，便是一段安玖十分熟悉的音樂。
沙發上的安玖睜大了眼。
祁幼清一直注意著她，看她驚訝，微微彎了彎眼睛，在趙洵晏跟她比了“OK”的手勢后，又輕輕吸了一口氣。
鼓聲先起，電吉他很快跟上，十分動感的前奏一起，安玖便忍不住點了兩下腳尖。
是她們小時候很火的一部特攝片的主題曲。
她小時候的娛樂項目很少，但當時孩子們常看的動畫片什么的她還是看過的，印象深的不多，只有這部特攝片，她直到上了大學都還很喜歡。
大二快結束的時候，祁幼清很忙，她倆見面的機會少了很多，她的時間空了一些出來，閑暇的時候就重溫起了這部片子，溫出了興致，還將這主題曲換成了手機鈴聲，時不時也哼兩句。
她的手機鈴聲一直都是純音樂，突然換成了有歌詞的，饒是祁幼清，也難得好奇地問了她。
因為從小就被當繼承人培養，祁幼清的童年過得很嚴苛，安玖隱約知道一些，所以對于祁幼清不知道這部片子這首歌，她當時也沒有很意外。跟祁幼清簡單講了一下劇情設定，又說了她喜歡的原因，說到興起時，似乎還分享了另外幾首插曲。
她當時說得興奮，祁幼清安靜聽著，并沒有很特別的反應。安玖只當跟喜歡的人分享一件自己喜歡的事物，也不期待她的反饋；卻從沒想過會在許多年后，現場看到祁幼清演奏這首歌。
到底是長大了，再次當眾敲起架子鼓的祁幼清收斂了許多，隨著節奏矜持地點著下巴，帶動了散落的發尾輕輕躍動，偶爾和趙洵晏交換一下眼神，手上的動作行云流水。
絲毫不像她自己說的“好久沒玩”。
一首歌的時間不長，更何況這首主題曲比常規的歌都要再短一點；不過節奏很快鼓點密集，祁幼清一曲下來，胸口微微起伏。
“爽！”玩嗨了的趙洵晏很開心，抱著電吉他很有再來一曲的意思；不過看著祁幼清沒有很想繼續的樣子，他還是識趣地放下了。
祁幼清這才從凳子上起身，回安玖身邊去。
安玖給她倒了杯水，看著她慢慢調整著呼吸，這時候才覺得，祁幼清是真的很久沒接觸架子鼓了。
這個認知讓她有種說不上來的感覺，心里有點沉，又有點酸。
祁幼清很少向外展示她會架子鼓這件事，高二那次還是趙洵晏仗著跟她認識的時間長，軟磨硬泡才讓她答應組樂隊的，而那之后安玖便沒再見過她打架子鼓。
她跟祁幼清分享這首歌后沒幾個月，兩個人就斷了關系；雖然說不準斷聯之前驟降的見面頻率究竟是因為什么，但那個時候祁幼清瘦了許多是事實，偶爾在學校里遇見也是步履匆匆的樣子，想來是真的忙，應該是沒空接觸架子鼓的。
所以……
鐘寧剛剛接了個電話，上樓去了，還沒下來；趙洵晏招呼著讓她們坐會，自己也跑上樓去。于是偌大的空間里，便只剩了她倆。
祁幼清只靜靜坐著，沒有說話，視線落在正播放著她們高中各種照片的投影屏幕上，又似乎有點走神，不知道在想什么。
“你……什么時候學的？”
猶豫再三，哪怕心里已經有了猜測，安玖還是問出了口。
“在國外的時候。”
祁幼清回答得很快，像是早就在等這一問，也沒回頭，看著屏幕上戴著紅白發帶對著鏡頭笑得燦爛的高中生安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有一陣總睡不好，就干脆起來玩一玩。”
她聲音很輕，是安玖意料之中的回答，可多了后面那句補充，就有點像在說：
我睡不著，所以起來玩架子鼓，特意學了新曲，學了……你喜歡的歌。
安玖有點恍神，搭在腿上的手不自覺地蹭了蹭布料。
先是杯子，再是毯子，現在又是曲子，這些本應隨著時空的變換而被丟棄、被遺忘的東西，以它們在許多年后的依舊存留，替祁幼清說著——
她有苦衷，她情非得已。
這是安玖設想過的。
比如她和祁幼清的關系被祁幼清的長輩們發現了，于是勒令她和安玖斷了聯系，沒收她的手機又控制她的行程，只允許她和安玖做最后一次的告別。
所以當年的最后一夜祁幼清溫順又熱情，而之后的斷聯也堅定又絕情。
安玖真的這樣想過的。
可生活又不是影視劇，她幾乎沒費什么功夫就打破了自己的幻想。
當年斷聯后的祁幼清點贊了共同好友曬成就的動態圈，回復了部門師妹求推薦的私人郵件，甚至于還發了一張交流學校的景色照片，獨獨無視了她發過去的每一條消息。
安玖垂下眼。
她有好些話想問問祁幼清，可能會有點不客氣，會有點尖銳；只是話到嘴邊她又說不出口。
她自然可以想什么說什么，但這是鐘寧和趙洵晏特意給祁幼清準備的生日宴和接風宴；如果她不顧后果地暢所欲言，那可以預見會不可避免地毀了所有人的心情，也會將她和祁幼清的那段莫名其妙的過往直接暴露在鐘寧和趙洵晏面前。
她不想讓兩位好朋友面臨那樣尷尬的場景，也有一點點不想……不想看到身邊這位沒怎么過過生日的人，在生日這一天、在朋友給她準備的生日聚會上，露出難過的神情。
所以，也不急在這一天吧。
安玖輕輕地嘆了口氣，對上已經隱隱帶了一點忐忑之色的祁幼清的目光，彎了彎唇角：“謝謝，你還記得。”
祁幼清似乎有點沒意料到，所以愣了愣。
安玖就又說：“找個時間，聊一聊？”
眼睛一亮，祁幼清毫不猶豫地點頭。
她這樣的人做出這樣的反應，顯得有點乖，安玖有一瞬間想摸摸她，手指動了一動，又很快克制住了。
心里，就又有一點點酸。
好在鐘寧和趙洵晏回來了。
趙洵晏手里端了一份小零食，鐘寧在他身旁皺著眉頭摁手機，開了音效的輸入法敲得噠噠響，顯得對話很激烈。
直到在另一邊沙發上坐下，鐘寧才將手機一收，不客氣地翻了個白眼。
被這么一打岔，安玖剛剛復雜的心情散了散，手往沙發扶手上一架，懶懶散散地撐著額頭。
會在她們面前表現出來，想來不是不能說的事情。
安玖掃了一眼身旁有些不明所以的祁幼清，還是主動開了口：“怎么了？”
“還不是我姐！”鐘寧重重地嘆氣，馬上就開口了，“她不是有一個很喜歡的藝術家嗎，一直在國外，最近又拿了個什么獎，接受采訪的時候好像說要回國了。
“我姐有點想跟人家見一見，但是又怕唐突人家，就找我想辦法。我說那我看看能不能跟人家約個專訪，再給她們牽個線，讓她們吃個飯。”
鐘寧頓了頓，做了個深呼吸：
“結果哦！她說我們雜志社以前采訪的都是娛樂明星，擔心檔次不夠，配不上她的藝術家。”
鐘寧忍不住又翻了個白眼，生氣地說了一句臟話，一字一頓地重復：“檔次不夠哦！配不上哦！”
“我氣死了！”
安玖和趙洵晏對視了一眼，都從對方眼里看到了笑意，但又不敢笑，只能默默偏開頭。
鐘寧所在的是一家行業知名的老牌雜志社，她還沒畢業的時候就在這家雜志社實習了，畢業之后順利轉正。
這幾年娛樂行業火爆，網絡發展迅猛，鐘寧和另外幾個年輕人把握時機，從無到有，成功開拓了自家雜志社的娛樂版塊，還在領域里站穩了腳跟，成為圈子里炙手可熱的合作對象。
有沒有上過她們家的封面、有沒有被她們家專訪過，幾乎都成了圈子里劃分檔次的標準之一。
結果還被姐姐質疑，也難怪鐘寧跳腳。
安玖是見過鐘寧的姐姐鐘宓的。這位年長了她們五歲的姐姐在她們面前十分地溫柔可靠，對鐘寧的成就也很認可，提起鐘寧時，總是毫不掩飾的與有榮焉的樣子。
所以安玖有點想象不出來鐘宓會以怎樣的口吻說出質疑鐘寧雜志社的話來，對于那位能讓鐘宓如此的藝術家也生了好奇。
聽見她問，鐘寧便將手機拿出來，噠噠噠地發了消息出去，這才開口：
“我都不想問，藏著掖著好些年，連具體是哪個領域的都不肯說，就說是藝術家，生怕我們搶她寶貝。這次都不一定肯不肯告……”
她還沒說完，便像被捏住了嗓子般突然頓住，盯著手機屏幕一臉難以置信地睜大雙眼，再開口時都結巴了：
“喬喬喬、喬音？！”
一直安靜聽著的祁幼清驟然抬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