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后一年半時光，夙冰幾乎都在典藏樓內(nèi)度過，若不是受到開放時間限制，她恨不得直接住在里面不出來了。叁仟萬卷藏書，不管有用沒用，幾乎都要翻閱一遍。
    畢竟二十萬年過去，有太多搞不懂的新奇東西。
    雜聞軼事，人物傳記，修仙攻略，統(tǒng)統(tǒng)瞄過一遍，但適合自己的功法，依然沒有任何頭緒。
    她倒是不急不躁，每日典藏樓臨近開門，便準(zhǔn)時騎著風(fēng)聲獸前去排隊，以至于值守每每看到她，連身份玉簡都不必檢視，直接放行。
    昨日看過某不知名人士所著的《五行要術(shù)》，夙冰頗有些不解，便想去拿注釋本。只可惜書籍?dāng)R在書架最上層，典藏樓內(nèi)又有合虛祖師設(shè)下的禁制，用不了神識，使不得法術(shù)，只能踩著墩子去取。
    如今，她已經(jīng)年滿十一歲，修為只漲兩層，個頭倒是長高不少，但距離書籍還有一定距離，爪子揮舞好半響，連邊都摸不到。
    正郁悶著，那本《五行要術(shù)注釋本》卻被人從對面取了下來。
    夙冰一伸腦袋，透過書籍之間的縫隙，瞧見一抹月牙白。典藏樓平素閱者極少，因它內(nèi)藏之書皆為手寫而成，只開放給宗門高層或是世族弟子，連宗門精英弟子，亦不是想進(jìn)便能進(jìn)的，想來，對面之人來頭不小。
    于是夙冰甜甜一笑，恭敬道：“師叔，那本書能借我先看么？”
    對面之人好似一愕，將面前的三本卷宗取下，騰出空隙，覷她一眼。
    夙冰踩在一尺高的墩子上，才能與他平視，原來竟是洛月城乘獸車時，遇到的那名男子。猶記當(dāng)時，他還只是練氣修為，現(xiàn)在想想，估摸著做了假。
    然以她的神識，居然勘他不透，此人要么身懷異寶，要么修為極高。
    白衣男子淡淡一笑，并沒有說話，透過空隙將《五行要術(shù)注釋本》遞給她。
    夙冰雙手接過，本想返回座位翻看，見他擰著眉頭環(huán)顧四里，又不去詢問書伺，不由奇道：“師叔，不知您想尋找哪一本書籍？”
    白衣男子隨口道：“《云仙門七寡婦爬墻記》。”
    頭頂一片烏鴉飛過，夙冰抽搐許久，才指著第十八排的書柜道：“三層靠右第十五本。”
    白衣男子愣了下，經(jīng)她指的方向一尋，果真挑了出來。
    夙冰搖搖頭，回去位置上坐好，白衣男子又挑了兩本書，便在夙冰對面坐下。
    夙冰余光一瞥，只見他一手托腮，懶洋洋的拿著那本《云仙門七寡婦爬墻記》，看的津津有味。余光再一瞥，桌面上還擱著兩本書，一本名叫《傍個師傅好修仙》，一本名叫《嫁個仙夫好乘涼》，登時覺得腦子懵上幾懵。
    瞧著此人一派君子模樣，怎么品位……
    清了清嗓子，她沉下心，專注閱覽自己的書，才將有所感悟，白衣男子忽然一拍桌子，笑的上氣不接下氣，也把夙冰嚇的連連哆嗦。
    “對不起。”白衣男子憋住笑，抱歉地道，“沒忍住。”
    “沒關(guān)系，您繼續(xù)……”
    夙冰咬咬牙，硬生生扯出一絲笑來，繼續(xù)悶頭看書。沒看一炷香的時間，白衣男子又是一陣大笑，這一次，幾乎將桌子都給錘出一個坑。
    夙冰忍無可忍：“典藏閣來之不易，我輩修道之人，怎能將神思浪費(fèi)在閑書之上？”
    白衣男子斂下些許笑意，頗訝異地道：“誰說修道者不能看閑書了？萬物既然存在，便有它的道理，便有它的道，你當(dāng)我看閑書，又豈知我從中究竟看出什么？”
    夙冰無語，真是強(qiáng)詞奪理：“那不知師叔您看到了什么？”
    “看到我偷得浮生半日閑，好不愜意。”白衣男子曲起指節(jié)，叩了叩桌面，又一指夙冰，“也看到你偽裝在平靜之下，那顆浮躁的心。”
    夙冰心頭突突一跳：“我一心鉆研，哪里浮躁了？”
    白衣男子笑著搖頭：“小道友，你知不知道，魔人與道修區(qū)別在哪兒？”
    夙冰信手拈來：“道修懼怕心魔，因此修身同時兼修道心，魔人則百無禁忌，只要資質(zhì)上佳，修煉上乘功法，便能在最短的時間內(nèi)突破本我極限，重塑魔身，得到無窮魔力。”
    白衣男子掃她一眼，略帶審視：“小道友年紀(jì)不大，懂得可真不少。但你所說無窮魔力，我卻不敢茍同。且說樹木有根方能枝繁葉茂，魔人不修心，僅靠功法之強(qiáng)橫，只能一時位于上風(fēng)，根本經(jīng)不起虛耗。”
    夙冰聽罷，反唇相譏：“現(xiàn)下，道修斗法多半依靠靈石靈藥，便能經(jīng)得起虛耗了？”
    “所以，升級雖快，根基卻不穩(wěn)。”白衣男子牽唇一笑，洋洋得意，“待他們爬的越高，越經(jīng)不起消耗，比如趙凌夷，打坐參悟的時間都不夠，哪能如我這般窮極無聊，終日不是四處瞎逛，便是睡覺看閑書。”
    此話一出，夙冰隱隱可察，他必然是位元嬰道君。
    雖然不知眼前的怪人是哪一峰峰主，夙冰還是忍不住雀躍一番，虛心求教：“弟子知道根基重要，但無奈靈根資質(zhì)太差，實在不懂修行何種功法，不知師尊可否指點一二？”
    白衣男子咂咂嘴：“靈根，確為一大問題。”
    說著，他站起身，將一排書架上的書籍全部搬來桌上。管事眼睛尖，一眼瞧見書架子空了一截，怒滔滔的沖過來，但一瞧見犯案者的模樣，立馬一臉惶恐，躡手躡腳的滾了回去。
    夙冰不明所以的看著，只見白衣男子拿起一本書籍，豎著立起來，又拿起一本書籍，平鋪在其旁邊：“眼下，是豎者占盡先機(jī)。”
    他又拿起兩本書，分別鋪在先前兩本書上：“現(xiàn)在，還是豎者一柱擎天。”
    緊接著，他不再言語，一本一本的增加高度，原本豎著的那本書籍只承重不到六本，便搖搖欲墜，無法增加。但一直平鋪的書籍，加了四十本之后，終于與之平行，繼而穩(wěn)穩(wěn)增加到五十本，六十本……
    “懂了么？”白衣男子一拍手上的灰。
    “這和靈根有什么關(guān)系？”夙冰莫名其妙。
    白衣男子曲起指節(jié)，淡笑著彈了彈她的額頭，挾著那本《云仙門七寡婦爬墻記》，轉(zhuǎn)身向大門走去，談笑風(fēng)生地道：“五靈相生相克，有生有滅，既然妖族血統(tǒng)可以提純、變異、弱化，那修士的靈根為何不能再生、融合、消亡？若有苦中作樂的恒心，百折不撓的毅力，強(qiáng)納五行歸于一體，身承千鈞之重，萬物何懼之有？”
    放佛一句咒語，瞬間在夙冰腦中燃爆。
    雙目一眨不眨的盯著面前書堆，她整個人放佛坐化進(jìn)去。
    白衣男子一走出典藏樓大門，劍靈即刻牽來象征其身份的白鷺仙車，幾名值守紛紛惶恐而跪。清止道君將閑書夾在咯吱窩下，雙手?jǐn)n進(jìn)袖筒，抬眸望了望天。
    “爾等告知管事一聲，這幾日，典藏樓莫要清人了。”
    “領(lǐng)尊上之令。”值守惶惶道。
    清止道君進(jìn)了香車，半躺在臥榻之上，繼續(xù)翻看那本寡婦爬墻記，不時彎起唇角。
    劍靈恭敬道：“主人，今日看上去心情不錯。”
    “是啊，本座匿名寫的那本《五行要術(shù)注釋本》，放了幾百年，居然有人翻看。”清止道君一目十行的瞄著雜記，笑道，“再生靈根本是一種學(xué)術(shù)理論，而將五條靈根融為一體，成為新的變異靈根，更是一種大膽設(shè)想，自古以來從未有修士成功過，連本座當(dāng)年重修，都不敢輕易嘗試。因為它不僅需要超乎常人的毅力和悟性，更需要機(jī)緣，說不定，還會崩壞……”
    “主人，您這不是誤人子弟么……”劍靈無語，敢情是拿人家小弟子試水。
    “反正以她的資質(zhì)，頂多依靠丹藥勉強(qiáng)筑基，試一試，說不定還有一條活路。”清止道君狡黠一笑，撩開簾子，再望一眼典藏樓。
    “看來，您對那名小弟子十分感興趣呢。”
    “我對她另一樁事更加感興趣。”清止道君面上笑意盡收，沉沉道，“還記得咱們在洛月城見到的小姑娘么？”
    “可是您斂下修為，尾隨的那位？”劍靈一怔愣。
    “當(dāng)時在她身上，本座便已嗅到極為熟悉的味道……”清止道君放下簾子，語氣輕飄飄的，卻藏不住眸中絲絲落寞，“而今日，我觀她顧盼神飛之間，宛然便是當(dāng)年的鵲兒。”
    聽見鵲兒二字，劍靈的輕扯獸韁的小手微微一抖。
    “主人，有句話，奴婢知道您不愛聽。”
    “恩，你說。”
    “鵲兒早在一千年前，便沒了。”
    “恩，我知道。”
    ……
    且說夙冰這一坐，整整坐了三天，雙眼里布滿紅血絲，整個人像是入了魔障。
    典藏閣管事得了令，也不敢上前打攪，只能日日耗在此地陪她，等到第三日傍晚，只見她豁然起身，一拍桌子，哈哈大笑起來：“我明白了！我明白了！”
    桌上的書山頃刻崩塌，散的滿地都是，管事瞧見眼里，肉疼的緊。
    夙冰更是一腳從書上踩過，奔去書架前挑挑揀揀，從不同位置取出幾本書來，轉(zhuǎn)身對管事道：“我可以帶回去看么？”
    典藏閣之所以設(shè)下禁制，就是防止藏書外泄，自然不能帶出。
    但清止道君次次違反規(guī)定，這小弟子又是他欽點的……
    管事為難的瞄一眼，發(fā)現(xiàn)她手中的幾本書皆是一些修體和行氣的入門篇，便點頭道：“早借早還，莫要讓人知道。”
    夙冰道過謝，抱著書冊跑出典藏樓，然后一股腦丟進(jìn)儲物袋中。
    阿呆啃著云珠草，跳至她肩頭：“老妖婆，你在高興什么？”
    夙冰飛身上了風(fēng)聲獸背，激動不已：“這本《五行要術(shù)注釋本》實在是個好東西，我因?qū)Φ佬捭裸露恢辈坏靡I(lǐng)，經(jīng)那道君一番連比帶劃，實在是醍醐灌頂！”
    “哦？說來聽聽？”
    “只可意味，不可言傳啊，總之，我要先修體魄！”
    夙冰口中的先修體魄，就是先吃飯。
    三天粒米未盡，她早就餓得前胸貼后背，回到洞府，便躲在一處花圃后生起一堆火。她曾經(jīng)嘗過在芥子空間里蓋間小廚房，但無奈空氣不流通，才煮過一次，煙味整整散了大半年。
    后來，她發(fā)現(xiàn)夏重霜是個修煉狂人，兩三個月見不著人那是常事兒，索性就在園子里搭伙做飯。至于食材，因為門禁森嚴(yán)，買不來蔬菜，她就騎著多多飛去銅門山附近，獵殺低階妖獸烤來吃。
    頓頓糊肉吃到吐的時候，夙冰總會無比想念元寶。
    曾經(jīng)的她，十指不沾陽春水，哪里懂得煮飯。那一陣子，為了躲避拓跋戰(zhàn)，她不敢去食所，元寶便日日搭小灶偷偷煮飯給她吃，什么烤肉涮肉，什么素三鮮拼三色……
    有時候香味飄出去，玉兒和韓旭也會湊上幾筷子。
    現(xiàn)下，不知元寶去了哪里，玉兒和韓旭也被派在不同洞府任職，想見上一面難如登天，能陪她吃肉的人，只剩下多多一個。
    想著想著，她撕下一塊八寶雞胸脯遞給風(fēng)聲獸：“乖，跳個舞，有肉吃。”
    于是夏重霜閉關(guān)半年，甫一出門，眼前這一幕著實令他驚了一悚。</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