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小樂定定地看著水伶俜，問道：“你為什么如此幫我？”
    水伶俜道：“石兄是我唯一的朋友。”
    這句話，更是令石小樂心中涌起一股復雜的滋味，說是朋友，他除了帶去對方父親的消息，可曾幫過她什么？
    反觀水伶俜，教他繪畫，為他設(shè)計十大山莊，一手打造九玄大陣。在他失蹤的這些年里，更是不惜違背誓言，下山穩(wěn)固他的基業(yè)。
    朋友二字，自水伶俜的口中說出，宛如兩記巴掌，狠狠扇在石小樂臉上，讓他無地自容。
    “石兄啊石兄，怎么出去一趟，就變得如此婆婆媽媽，一點也不像過去那個灑脫自在的石小樂。”
    水伶俜好像看到了石小樂的表情，輕輕笑道。
    “我只是不愿失去你這樣的朋友，如果有任何辦法能救你，我都會為你辦到。水伶俜，你一定有辦法，對嗎？”
    從石無憂等人口中，石小樂知道了水伶俜的一系列本事和手段，縱然早知對方不簡單，也是大吃一驚。
    一個連空元境大陣的規(guī)則，都能逆轉(zhuǎn)的人，石小樂不相信，對方?jīng)]有辦法補全自己的命格。
    “命格之理，乃至高規(guī)則，除非掙脫此方宇宙的枷鎖。我相信終有一日，石兄會破碎虛空，但水伶俜等不到了。”
    石小樂心頭一沉。
    如果是這個辦法，他縱然是大羅金仙轉(zhuǎn)世，也不可能在一個月內(nèi)破碎虛空。
    水伶俜道：“石兄，我有些累了，你回去吧。”說罷閉上雙目，靠在墻邊，瘦弱孤單的身影，在月下越發(fā)顯得楚楚可憐。
    石小樂欲言又止，想要做什么，見到水伶俜臉上的疲憊和清冷，終究嘆口氣，無聲地退出了院落。
    聽石無憂說，這些年水伶俜雖住在九玄山，但她的院落，連最心腹的手下都無法進入。這個人前智計無雙的女子，為了九玄山透支生命，她心中可曾快樂過？
    石小樂的腳步越發(fā)沉重了，眼中卻閃著堅定的光芒。
    之后幾天里。
    東勝城掀起一股反攻天外陣營的浪潮，而發(fā)起人，正是石小樂。
    現(xiàn)如今的石小樂，不管是實力，地位，還是聲望，在東勝世界只能用一手遮天來形容，加上對天外邪魔的憎恨，此建議一提出，從者如云，澎湃的戰(zhàn)意傳遍了東勝城每一個角落。
    在石小樂的帶領(lǐng)下，東勝大軍開始了數(shù)十年來的第一次反攻。
    重疊之地內(nèi)，戰(zhàn)鼓聲聲，罡氣化成一波波洪流，瘋狂沖擊著天外大軍的陣法壁壘。不得已之下，天外大軍無奈出戰(zhàn)。
    可惜他們受損嚴重，氣勢低迷，至尊層面更是完全被東勝壓倒。無天劍尊和鏡祖空有過人武力，卻被小仙門威懾，只能被動躲避。
    這一戰(zhàn)足足打了三天三夜。
    最終，僅剩十一人的天外至尊，再死三人，陣亡的天外武者更是不計其數(shù)，以無天劍尊和鏡祖為首，天外陣營不得不收縮戰(zhàn)線，一退再退。
    這是有史以來，東勝取得的最大勝果，消息傳回，舉世沸騰。上至朝堂，下至市井，處處皆能聽到振奮的聲音，還有無數(shù)人歌頌著大莊主之名。
    九玄府的后院。
    水伶俜更憔悴了，臉色蒼白得嚇人，一雙本該璀璨的眼睛，失去了最本質(zhì)的光澤。她坐在石凳上，半個身體靠在墻邊，沐浴著中午的陽光。
    自從半個月前，水伶俜已不見任何人，連石無憂都被擋在院外，既不敢強闖，也闖不過妖仙姑姑的陣法。
    今日卻有一個人走了進來，沒有發(fā)出任何聲響。
    “恭喜石兄，大業(yè)將成，完成圣君都不曾做到的事。”
    石小樂站了很久很久，不忍吵醒水伶俜，直到過了半個時辰，水伶俜似乎醒了過來，輕啟嘴唇，眼睛卻并未睜開。
    “我?guī)闳ヒ粋€地方。”
    石小樂道。
    “沒用的。何況東勝城少不了你。”
    水伶俜拒絕。
    “經(jīng)過此戰(zhàn)，天外陣營不敢妄動。沒有我，不朽書生他們也能坐鎮(zhèn)。”
    都說到這個地步，水伶俜如何還不清楚，石小樂突然發(fā)動先前的大戰(zhàn)，有一半的原因是為了自己。
    一時間，她心中如同打翻了五味瓶，細密的眼睫毛微不可查地動了動，最后嘆口氣。
    這一日，石小樂帶著水伶俜，秘密離開了東勝城。不久后，在北梁王朝的靈空山脈附近，多出了一男一女。
    雖然十大險境被「封天大陣」困住，但石小樂相信，水伶俜一定有進入的辦法。
    果不其然，半個時辰后，石小樂按照水伶俜的指點，帶著她順利進入。穿過灰色氣流，空寂平原，還有無邊花海，石小樂抱著佳人，一路疾行。
    在此過程中，水伶俜的腦袋緊緊靠在石小樂的胸口，似乎陷入了昏睡。
    又過一天。
    石小樂重走那條路，來到了雷海之前。他如今的功力，遠勝當初，但雷海也變得更加猛烈兇狂，還要分心保護水伶俜，情況反比上一次還驚險。
    到了一萬九千米位置，石小樂幾乎被劈成了血沫，連生機都被雷霆絞滅。
    但這些血沫，依舊環(huán)繞在費力睜開眼睛的水伶俜身旁，努力護她周全，不讓一絲一縷的雷電滲透。
    “石兄，你這又是何必！”
    一串晶瑩淚珠，終于不受控制地從水伶俜的目中流出。
    她伸出手，想抓住那些血沫，天際垂落下濃郁的生之精氣，血沫驟然重組在一起，化成了青衣如玉的男子。
    生死關(guān)頭，石小樂對生死大道的領(lǐng)悟又進了一步。
    兩只手，緊緊握在一起。
    “石兄，回去吧！”
    水伶俜哀求道。
    石小樂搖頭道：“水伶俜，我只是想讓你知道，你能為我付出性命，石小樂亦不吝陪你走一遭黃泉。”
    “你不管無憂他們嗎？”
    水伶俜聲音顫抖。
    “他們很重要，可是，你的命也很重要。沒有你，也許九玄山早已不存在。”
    抱著無力行走的女子，石小樂歷經(jīng)九死一生，終于穿過雷海，再度來到了道臨山。
    他聽第三位守關(guān)老者說過，道臨山超脫于規(guī)則之外，只要此方宇宙不滅，山上的人便能永存下去。
    “小子，你還真是拼命！不過老夫很遺憾告訴你，此女的命格，被她自己毀掉了一大半，道臨山也無法救她。”
    第三位守關(guān)老者道。
    “怎么會？”
    “道臨山讓人不死的秘密，其實與你的生死武道大同小異，借助的亦是生死大道，如何補全命格？除非你能達到主人的境界，掙脫宇宙規(guī)則。”
    守關(guān)老者看了看奄奄一息的水伶俜，只能暗自搖頭。
    如果給石小樂幾萬年的時間，或許有希望救活此女，但此女的命格，已近崩潰邊緣，只怕連三天都堅持不下去。
    石小樂猛然一滯。
    事情又回到了原點，所以，終究無法救活這個命運多舛的女子嗎？
    石小樂不死心地再問：“前輩，真的沒有辦法？”
    老者默然。
    最終，石小樂帶著水伶俜下山，從來都淡然處之，生死不縈于懷的他，背影竟首次顯得有些踉蹌與落寞。
    老者心頭一顫，張張嘴，終于忍不住道：“此女命格異于常人，絕世無雙，除非用同等級的命格去補。”
    山腳下，石小樂看向呼吸漸弱的水伶俜，道：“你有辦法的，對嗎，你一直都知道辦法，只是不想動用。”
    一縷縷生之精氣籠罩水伶俜。這段日子，石小樂每天都會花一半的時間，催動生死大道，好多次靈魂體都撐得漲開，差點爆碎。
    雖然不能治愈水伶俜，但終究延緩了她的狀況。
    水伶俜道：“有些活法，還不如不活，我若只想活命，便不會下山了。石兄，最后幾天，請讓我安靜地渡過吧，這是水伶俜最后的心愿。”
    石小樂仰起頭，水伶俜能感覺到他的顫動，不禁甜笑道：“我幻想過很多次，在我死之前，誰會陪在我身邊，誰會為我掉淚，沒想到是石兄，老天對我已是太好！”
    聽到這話，石小樂更是心中發(fā)酸。
    離開生死無妄洞，二人來到了飛馬王朝一處不起眼的小鎮(zhèn)之內(nèi)。
    這是水伶俜出生和成長的地方。小鎮(zhèn)有數(shù)十萬人口，鎮(zhèn)上只有幾條主街，偶而能看見一些南來北往的江湖高手。
    小鎮(zhèn)南邊，一處無人居住的三進宅院，亮起了燈火。
    此宅廢棄多年，但沒有絲毫破敗，顯然是有人經(jīng)常打掃。石小樂不禁暗想，是不是水伶俜早就做好了打算？沒有自己，她會一個人，默默無聞地死在這里嗎？
    房門推開，一襲粉衣，面色紅潤的水伶俜走了出來。她沒有化妝，整個人像是恢復了生機，嘴角微勾，煥發(fā)著秀麗絕倫的光彩，一如初見時的模樣。
    石小樂卻是心口一痛。
    他知道，對方必定是施展了刺激潛力的秘法，她要以最美的狀態(tài)，度過自己人生最后的時光。
    接下來幾天，水伶俜拋去了妖仙的光環(huán)。
    她就像一個尋常的女子，每日都牽著石小樂的手，在小鎮(zhèn)中游逛，遇見廟會，集市，都會駐足欣賞，然后與其他人一般，嬌聲叫好。
    她帶著石小樂，去兒時記憶中的酒樓，點上一桌好酒好菜，然后聽說書先生講著江湖的故事。或是尋到某個糕點作坊，卻得知昔年的老師傅，早已長埋黃土……
    一個白天，她帶著石小樂逛完了小鎮(zhèn)，晚上又泛舟湖上，拉著石小樂彈琴作畫。她的小臉依舊紅潤，好像有著用不完的精力。
    石小樂紅著眼圈，陪著她嬉鬧玩耍，凡事有求必應。
    第二天。
    第三天。
    小鎮(zhèn)內(nèi)，河流的小船上，附近的山嶺古跡中，處處留下了二人的歡聲笑語。
    第四天清晨。
    正在小溪中，赤著腳淌水的水伶俜，忽然仰天栽倒，渾身血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