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江水面上，金色波光粼粼。半空中，迷蒙的水霧掩映著天際盡頭的一輪夕陽余暉，悠遠而遼闊。
    人們卻無心欣賞這自然奇瑰。
    水花一翻。
    滿身濕透的宇文蒼沖天而起，雙腳凌水，方正臉上陣青陣白，眼中的神情更是變幻莫測。
    在他左肩位置，有著一條明顯的劍痕，深約半寸，長有六寸，鮮血從中不住流出，染紅了衣衫前襟。
    輸了。
    他輸了！
    夜以繼日，拼盡一切地努力了三年，到頭來，他本欲擊敗的目標還穩坐釣魚臺，自己卻率先被另一人擊敗。
    簡直是奇恥大辱！
    宇文蒼不甘地吐出一口氣，強忍著繼續交手的沖動，道：“石小樂，我會記住你今天這一劍，來日，必定十倍奉還。”
    他不是輸不起的人，人生在世，誰能不敗？笑到最后的才是勝利者。
    “我等著。”
    石小樂點點頭。
    一路走來，這種話他不知道聽了多少遍，但是到頭來，被他追上并擊敗過的人，又有哪個可堪一戰？
    沒有。
    對于石小樂來說，武道之路固然多艱辛，卻也多姿多彩，他的目光從來都在前方，誰若有能力追上來，一戰便是。
    “哼。”
    不知道石小樂是真心還是假意，宇文蒼心中暗怒，甚至比三年前還憋屈。那時他至少只敗了一招，且將俞昭逼得山窮水盡。
    可是面對石小樂，宇文蒼從來沒有占到過一絲便宜，根本是完敗。
    縱身掠回船上，妹妹宇文煙走上來，輕輕地叫了聲哥哥，眼眸微紅，似乎才哭過。
    “煙兒，令你失望了。”
    宇文蒼面部表情一收，罕見地露出一抹柔色。
    “不，在煙兒心中，哥哥永遠是最棒的。”
    宇文煙搖搖頭，固執地說道。
    “哈哈哈，恭喜石兄，不鳴則已，一鳴驚人。經此一戰，你足以問鼎順天都第一天才劍客的美譽，甚至于，在賈某心中，連劍客二字都可去掉。”
    沉寂中，一道聲音響徹仙人峽。說話的，赫然是留著八字胡的玄武州天才，‘半寸殺’賈寧。
    按照他的話意，去掉劍客二字，自然便是順天都第一天才，光想到這一點，眾人莫不心尖麻。
    順天都三百六十五州，江湖人數不可計算，天才更是浩如煙海，一茬接著一茬。
    而能在這種大浪淘沙的殘酷環境中，奪得第一的頭銜，對于任何人來說，都是至高無上的榮耀。
    毫無疑問，誰能得到這個沉甸甸的稱號，必定會立刻名揚玄武州，乃至于整個順天都，成為所有江湖人矚目的焦點。
    可惜的是，哪怕是天資縱橫，自出道開始便未逢敵手的‘小尊者’俞昭，都未曾真正得到這個稱號，只有少數一部分人承認他。
    賈寧在這等場合，公然如此稱呼石小樂，其背后的心思，讓人難以揣測。
    “賈兄未免太草率了吧？順天都人口無數，沒有最強，只有更強，誰能稱第一？更遑論，此地當中，未必沒有與石小樂一戰的對手。”
    梁書豪立刻站了起來，大聲說道，面帶譏誚之色。
    因為任夢真的關系，見到石小樂威風八面的樣子，梁書豪便覺得渾身不自在，恨不得以各種方式貶低石小樂。
    當然，他也十分注意形象，說出的話全都有理有據。
    人們當然明白梁書豪的意思，是以一道道目光，全都望向了居中的一艘畫舫。
    “石兄大才，讓人欽佩，請你稍作調息，俞某欲厚臉討教！”
    清朗的聲音傳出，讓包括賈寧，梁書豪在內的人，全都面色大變。
    討教？
    曾幾何時，連一向眼高于頂，孤芳自賞的小尊者，都對別人用上了討教二字？
    “俞兄客氣了。”
    激戰良久，石小樂的確消耗過巨，無需他人多言，飛身返回了船艙，立刻開始盤坐調息。
    與宇文蒼一戰，他看似勝得干脆利落，但過程絕不輕松。最后的天外飛仙，也是因為加持了天劍境界，并覷準了對方的破綻，方才一擊奏效。
    畢竟同為一流下品武學，陽極拳并不遜色天外飛仙多少，更別忘了，宇文蒼的修為更高，而且還加持了兩成的金之真意。
    當然，如果再戰一次，石小樂依然有信心取勝。他與宇文蒼的差距，幾乎是全方位的，也就正面攻擊力較為接近。
    在石小樂下場之后，群英的情緒稍稍緩解了片刻。趁此良機，童百戰和四海報應神齊齊出手。
    觀戰良久，二人有不少感悟，自然要活動一下手腳，何況臨江仙會三年一次，不上場也太可惜了。
    如果沒有石小樂，這二人絕對堪稱是除了艾文茜以外，最驚艷的出場新秀。
    除了龍關境三重巔峰的修為，二人還各自領悟了一項頂級真意，均達到了兩成境界，也就武學底蘊較弱，施展的都是二流上品武學。
    童百戰出身的粉紅教，雖然是玄武州一流勢力，但卻是最底層的一流勢力，只有一套一流下品級別的內功，卻沒有招法。
    而四海報應神來自偏僻小州，干脆連內功都是二流級別。
    石小樂一邊調息，一邊觀戰。
    他看得出來，二人的天賦，至多比宇文蒼略遜一籌，只不過資源太少。尤其是四海報應神，以二流武學揮出這等實力，幾乎可謂駭人聽聞。
    窮文富武，石小樂再次深深感受到資源對武者的重要性。假如他沒有系統內的武學供應，絕對走不到今天這一步。
    失去了琉璃仙臺，兩大高手凌水而戰，罡氣一波接著一波，幾乎沒有停過。激斗了大約三百多招，童百戰的內功終究更勝一籌，以一記絕招驚險地擊敗了四海報應神。
    “兄臺的天賦更勝我一籌，他日的成就必定遠高于我。”
    童百戰抱拳，灑脫一笑。
    “你也不賴，我知道，你還留了力。”
    四海報應神臉上無悲無喜，傳音說出的話，卻令童百戰的表情有片刻的愕然，隨后才恢復笑顏，只是心中更為感慨，江湖之大，奇人輩出。
    二人之后，仙會暫時冷了場。
    大部分人沒有出手的資格，而夠資格的，基本都已出過手。宇文蒼則是消耗過大，所以沒有挑戰俞昭。
    倒是李子楓和艾文茜，不知道是不是有自知之明，亦沒有出言挑戰俞昭。
    “姑娘，聽小樂說，你的功力不遜色他，不上場試試嗎？”
    冠劍侯忽然看向任夢真。
    任夢真捋了捋額前的絲，勝雪的肌膚被夕陽燙上一層淡金色，比春花更加嬌艷，嫣然笑道：“石兄這個人，看著一本正經，其實滿腹黑水，他的話前輩也信？我勸前輩與他交往時，也要多加小心，免得被人賣了還在數錢。”
    冠劍侯被噎住了。
    “背后說人長短，果然是長舌婦所為。”
    楊峰濃眉皺起，冷哼一聲，聽不得好友被污蔑。他已經知道，這黑衣少女不算石小樂的朋友，所以很不客氣。
    任夢真美眸流轉，看了看坐一起的石小樂與艾文虹，笑道：“楊兄，我知那種心愛之物被人奪走的痛苦，但你也不用拿我出氣吧。”
    “你什么意思？”
    楊峰不明所以。
    “噗。”
    看到少女先前的眼神，冠劍侯卻忍不住噴出一口酒，臉色漲紅，低著頭不住咳嗽起來。
    大約半個時辰后。
    石小樂起身而立，立即吸引了在場的目光。
    “石兄，請。”
    畫舫中飛出一道灰衣人影，面容普通，身材普通，但舉手投足間，莫不透著雍容華貴之氣，正是‘小尊者’俞昭。
    俞昭出身的俞家，祖上與飛馬王朝的皇室存在血緣關系，所以從小開始，他便受到了嚴格的禮儀培訓，貴氣自成。
    兩道身影，同時佇立于江面，相距十丈而立。
    所有人都凝神關注著。這一戰意義重大，誰若取勝，或將得到公認，摘下順天都年輕一輩第一人的無上桂冠！
    “偷天換日。”
    沒有任何前奏，俞昭大手拍出，等到掌印壓到石小樂面前，人卻來到了后方，第二掌同時遞出。
    龍關境五重！
    俞昭同樣是龍關境五重高手，其領悟的還是一種十分罕見的頂級真意——挪移真意。
    這種真意，類似于斗轉星移，但更加玄妙，不僅能將大部分攻擊移開，還會反作用于對手，神鬼莫測，全憑心意而定。
    嗙嗙嗙！
    一青一灰兩股氣勢，將江面分成了兩個世界，左邊劍氣縱橫，右邊奇詭之力肆虐，時不時碰撞，總能掀起百米狂瀾，浪嘯虛空。
    在持續不停的沖擊下，整個仙人峽內的空氣，似都煥然一新，變得無比清新濕潤。
    你來我往地拆了數百招，石小樂的雙眸越來越亮。
    盛名之下無虛士，俞昭的確配得上‘小尊者’的稱號。從出道至今，對方是少數幾人中，能在技術上與自己纏斗那么久的人。
    “截亂手！”
    俞昭左手彎曲，忽而一震，無形的詭異力量狂飆而出，石小樂的劍氣剛剛沖入范圍內，立刻幾個折射，刺入江中。
    與此同時，俞昭蓄勢待的右手朝前一握，原本扭曲的力量氣場，一上一下，截向石小樂的身體，招不容，快若迅雷。
    砰砰。
    江水炸裂，詭異力量錯位而過，卻不僅沒傷到石小樂，反而一個轉向，震得俞昭飛退數百米。
    原來在俞昭出手的前一刻，石小樂已提前洞悉，一劍破壞了他的力場結構。
    “還真是厲害。”
    俞昭不由得苦笑，面色凝重萬分。
    從來沒有一個同輩，能在正面交手中擊退他。俞昭捫心自問，換成自己，也很難在幾百招中，就捕捉到自身的力場規律。
    而石小樂做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