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2</br> 王家后院，衛子瑜剛剛一腳進門就聽到了時高時低的哀嚎聲。</br> 屋里的婢女們見著來了人，急忙低下頭去。</br> 衛子瑜瞧了瞧地上剛剛換下來的紗布，墊了墊腳尖，特意繞開了往里走。</br> 他一撩開簾子，王多寶那張腫成豬頭的臉就猝不及防映入眼簾，他的表情一下子變得怪異起來，嘴角抖了好幾下。</br> 坐在床頭的王老爺轉過臉見著衛子瑜后，一雙死魚眼就瞪得大大地：“姓衛的，你們衙門是吃白飯的么？</br> 沒有弄死那個傷了我兒子的兇手，還有臉來見我？”</br> 衛子瑜抬起手指擋在鼻尖，不著痕跡地離遠了一些。</br> 又攤了攤手，狀似無奈地道：“王老爺，這您可就冤枉我了，我今兒就是來給您一個交代的。”</br> 他說著，從懷里掏出一張銀票，賠笑道，“這是那家人給您的賠禮，足足五百兩銀子，這可不是個小數目，人家底兒都給掏空了。</br> 這十里八鄉哪個不知道您王大善人的名頭，定然也不會過于為難他們的。</br> 再說了，犯事的又是個心智不全的，也不能這么草率地就治了他的罪。</br> 依我看，都是街里街坊的，不如這事兒就這么過去了。”</br> 見著那五百兩銀票，王老爺一瞬間眼睛都直了，他站起身，黑著臉將那五百兩銀票扯了過來，又仰起下巴，用鼻孔冷哼了一聲：“就這點銀子還想把這事兒給了了？</br> 沒門兒！我兒子被打成這樣，那每日的補品和藥錢都不止這么點。”</br> 他說著，怒氣沖沖地將銀票塞進了兜里，轉過身，抬了抬手，“這就當給我兒子的藥錢了，雖然不夠，但本老爺大發善心，也不為難那幾個窮鬼了。</br> 但這只是藥錢的事兒了結了，打傷我兒子的事兒可沒完。</br> 我不管，我給你們衙門投了那么多錢，我就是要那個傻子償命，再不濟也要他發配到邊疆去干苦力，總之不能這么輕易地放過他。”</br> 旁邊的管家也湊了過來：“衛捕頭，您瞧瞧，我家少爺那玉樹臨風的臉，都被那個瘋子打成這樣了。</br> 他哪像個傻子？</br> 我看他就是裝的。”</br> 管家說著，又往衛子瑜身旁靠近了些，寬大的袖袍抬起，“況且只要衙門開了口，他就只能是裝傻的，這事還有誰敢說一個不字？”</br> 覺察到有什么東西塞進了自己手里，衛子瑜手指微動，便知那管家放進來的是一錠銀子。</br> 他扯開嘴角，將手中的銀子不動聲色地收回了袖兜里。</br> 他抬手拍了拍劉管家的肩膀，笑道：“劉管家說的是，什么事還不都是我們衙門說了算？”</br> 見他如此，劉管家也松了一口氣，跟著他一起嘿嘿地笑了起來，露出兩顆鑲金的板牙，油膩的臉上橫肉就擠成了一團。</br> 坐在床頭的王老爺仰起頭，似乎還算滿意他這樣識時務的態度。</br> 他岔開腿坐著，對著衛子瑜發號施令：“衛捕頭，你是個聰明人，回去應該知道該怎么做了吧？”</br> 衛子瑜瞇眼笑著，點頭稱是。</br> 床上的王多寶卻忽地張開漏風的嘴，臉上的橫肉被擠開，他艱難地往外吐著字：“還……還有那個，那個洛明蓁，那個小……小賤/人，她……”</br> 咔嚓一聲脆響，王多寶的話生生被打斷了，驚恐地睜大了眼，扯著嗓子大叫了一聲。</br> 衛子瑜提了提插在王多寶脖頸旁的橫刀，穿著官靴的腳踩在床板上，他低下頭，瞇眼笑了笑：“罵誰呢，有種再給我說一遍。”</br> 被嚇到的王老爺也回過神來，指著衛子瑜，抖著嗓子道：“姓衛的，你想對我兒子做什么？”</br> 衛子瑜一手撐著橫刀，偏過頭，勾了勾嘴角，漫不經心地道：“我跟你們好好說話的時候，你們非要跟我開玩笑，那我這會兒也跟你們開個玩笑嘍。”</br> “你……你放肆，我明兒就讓縣爺扒了你的皮！”</br> 王老爺見著衛子瑜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樣，還有那插在王多寶脖頸旁的橫刀，嚇得腿都要軟了。</br> 衛子瑜不屑地嗤笑了一聲，仰了仰下巴：“我衛子瑜吃官家飯的，你算哪根蔥，敢管到你爺爺頭上來了？”</br> 他低下頭，拿著刀背拍了拍王多寶的臉，咧嘴笑了笑：“你不是要動洛明蓁么？</br> 動她一下，你試試？”</br> 王老爺氣得臉都紅了，可見著衛子瑜手里的刀，也是不敢輕舉妄動，只得壯著膽子道：“光天化日，你一個衙門當差的，竟然敢拔刀威脅我們，還有沒有王法了？”</br> “喲，原來你們也知道王法啊？</br> 那怎么不早說，干嘛非要鬧得大家這么不高興呢？”</br> 衛子瑜將手撐在刀柄上，笑嘻嘻地道，“既如此，我今兒就來給你們講講什么叫王法，街上那么多人都看著的，是你兒子王多寶意圖強搶民女在先，又當眾造謠毀人清譽在后。</br> 哦，我差點忘了，你們還給本捕頭塞銀子，這賄賂衙門的人，那可是罪加一等啊。”</br> “你！”</br> 王老爺一張臉憋成了豬肝色，差點氣得一口氣沒喘上來。</br> 榻上的王多寶也是又氣又怕，斜眼瞧著脖子旁的橫刀，都快嚇得尿褲子了。</br> 衛子瑜捏了捏鼻子，一抬腳，將橫刀插回了腰間的刀鞘里，隨意地道：“你們王家背地里那些勾當，我們都門兒清，不動你們，是看你們也就是小打小鬧，給你們留個面子。</br> 可今兒洛明蓁她表哥的事兒要是過不去，那你們也別想在灣水鎮過下去了。</br> 這話是我衛子瑜說的，不信你們就試試。”</br> 他說著，沒再理會屋里那群憤恨地瞪著他的人，一手提著橫刀，甩了甩身后的馬尾，徑直便往外去了。</br> 行至門口時，他頭也不回地抬起右手往后一扔，只聽“哎喲”一聲痛呼，王老爺抱著額頭就嚎叫了起來。</br> 地上，一錠銀子滾了好幾轉才停了下來。</br> 衙門大牢里，洛明蓁跟在衛子瑜身后，有些緊張地搓了搓手，使勁兒夠著頭往里瞧。</br> 她還是不放心地又問了一嘴：“衛子瑜，王家那群人真的同意私了？”</br> 王家是出了名的土霸王，做生意短斤缺兩，慣是會占人便宜，誰見了都要在背后罵他們兩句。</br> 蕭則把王多寶打成那樣了，就算賠了不少銀子，可他們竟然那么輕易就同意不追究了，也不知道衛子瑜到底跟他們說了些什么。</br> 前頭開路的衛子瑜晃了晃手里的鑰匙，嗤笑了一聲：“這灣水鎮還有我辦不成的事兒？</br> 那幾個膿包，隨便嚇唬兩句就完事兒了。”</br> 洛明蓁低下頭，“哦”了一聲，又擺了擺手：“反正這事兒多虧你了，回頭我請你去醉仙樓大吃一頓，點什么你說了算。”</br> 衛子瑜偏過頭瞧了她一眼：“喲，沒想到啊，這鐵公雞也能拔出毛了？”</br> 洛明蓁沒好氣地白了他一眼：“去你的，愛吃不吃。”</br> 衛子瑜別過臉笑了笑，沒再逗她，忽地停下步子，指了指拐角處的牢籠：“諾，人在那兒，你自己想想，是要把他領回去，還是交給我們衙門處理。”</br> 洛明蓁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鋪滿稻草的角落里蜷縮著一個穿著破舊囚服的人。</br> 因著身形太過高大，褲腿短了一截，露出泛紅的腳踝。</br> 凌亂的墨發散在身上，埋住了他的臉。</br> 她略低下頭，瞧著他這副模樣，心中有些不是滋味。</br> 衛子瑜已經把牢門打開了，什么都沒說，只是瞧了她一眼，便掠過她去了外面候著。</br> 門鎖打開的瞬間，蕭則動了動眼睫，直至身上攏下一道陰影，他抬起頭，露出滿是血污的臉。</br> 睫毛上的血珠子還凝著，手背上翻開的血肉已經開始腐爛了。</br> 見到突然出現的洛明蓁，他的眼尾就紅了起來，動了動皸裂的唇瓣，想像以前一樣喊她一聲：“姐姐。”</br> 可目光觸及自己的雙手時。</br> 他像是想到了什么可怕的事情，眼里的微光在一瞬間熄滅。</br> 他垂下頭，緩緩縮回了手。</br> 裸露在外的腳不安地動了動，用雙手將自己圈了起來，冷得瑟瑟發抖。</br> 他是個會傷人的怪物，沒有人會要他了。</br> 他將頭埋得更深，痛苦地閉了閉眼，攥緊了手，骨節上的傷口再一次裂開，也感覺不到一絲疼痛一般。</br> 直到一只溫暖的手落到了他的頭頂，他整個人在一瞬間僵住了。</br> 熟悉的聲音響起：“還傻愣著做什么，不跟我回家，還要我在牢里陪你坐會兒么？”</br> 蕭則慢慢抬起頭，微張了嘴，有些難以置信地看著蹲在他面前的洛明蓁，身子卻抖得更厲害了。</br> “跟我回家。”</br> 洛明蓁說著，向他伸出了一只手，挑了挑眉。</br> 蕭則愣愣地看著她，張了張嘴，眼淚就順著面頰淌下。</br> 姐姐沒有不要他。</br> 他低下頭，像個害怕被拋棄的孩子一樣放聲大哭了起來，脊背都在顫抖著。</br> 唯有握著洛明蓁的手，怎么也不肯放開。</br> 洛明蓁拍了拍他的背：“好了，都沒事了，我不是在這兒麼。”</br> 牢房里都是蕭則的哭聲，一直到他哭得累了，又給他包扎好了手上的傷口后，洛明蓁才帶著他出了牢房。</br> 一路上，蕭則都緊緊地攥著她的袖子，一雙眼哭得又紅又腫，可臉上卻洋溢著滿足的笑容。</br> 洛明蓁偏過頭，瞧著粘在她身旁的蕭則，頗有些無奈地笑了笑。</br> 也許就是她多想了，蕭則現在這副模樣，哪里像會發瘋的人？</br> 王多寶的事應該只是個意外而已。</br> 她順了順氣，瞧著天邊的紅霞，涼風吹在身上，連帶著這兩天的煩心事都被吹散了許多。</br> 她拍了拍蕭則的肩膀：“來，咱們比賽，看誰先跑回家，先到的做飯。”</br> 蕭則壓根沒聽清楚她話里的意思，高興地點了點頭，直接撒腿跑了。</br> 洛明蓁慢慢悠悠地在后面走著，看著傻乎乎往前沖的蕭則，差點笑彎了腰。</br> 而街道旁的酒樓里，雕花木窗大開，素色幔帳被風卷起，一個身著紅衣的少年慵懶地躺在榻上，仿若十五六歲，五官精致漂亮，卻帶著病態的蒼白。</br> 懷里抱著一個四肢殘缺的木偶，裸露的腳踝系著一串銅黃色的鈴鐺，隨著他的動作發出清脆的聲響。</br> 桌案上擺著兩塊玉石，在幽暗的燭火下忽明忽暗。</br> 一只白貓從他的衣擺鉆了出來，搖晃著耳朵尖兒，獠了獠尖銳的牙口，看著不遠處的蕭則和洛明蓁，他咧開嘴笑了起來，渾身都因為興奮而顫栗著。</br> 笑到最后，他抑制不住地咬住了蒼白的手指，鮮血染紅了他的唇。</br> 他用手指勾了勾眼尾的紅痣，舌頭撩過唇瓣：“抓到你了，皇兄。”</br>m.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