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份</br> 見著十三回來,洛明蓁從搖椅上坐直，單手撐在身后,沖他瞇眼笑了笑：“你這個月怎么回來這么早？”</br> 十三打開圍欄,徑直繞到了院子里。</br> 肩膀上的斗篷破開了幾條口子，他解下背后的斷刀，擱在石桌上,纏緊裹在上面的帶子,隨意地道：“上一單很容易。”</br> 洛明蓁知道他是在說殺人的買賣，唇瓣微動,倒是沒有再和他繼續這個有些瘆人的話題。</br> 她略歪著頭,手指扣著搖椅架子：“你吃飯了么？</br> 要不要我給你熱幾道菜？”</br> 十三將斷刀上的布條纏緊,又插回了背后的刀鞘里,頭也不抬地道：“不用了,我待會兒就得走了?！?lt;/br> 他從懷里掏出一袋銀子,擱在桌上，“這些錢是干凈的，拿去用?！?lt;/br> 洛明蓁有些失望地“哦”了一聲,兩條掛在椅子邊上的腿輕輕晃了晃。</br> 不過十三一向就是這樣來去匆匆的,她也習慣了。</br> 十三往她那兒瞧了一眼,見得她情緒不高,沉默了一陣兒。</br> 正要說些什么,余光瞥見屋子上掛著的紅綢喜字，眼神陡然凌厲。</br> “這是什么？”</br> 聽著他嚴肅的聲音,洛明蓁循著他面對的方向看去,那些沒來得及拆下的紅綢喜字格外顯眼。</br> 她立馬挺直了身子,像做錯事被當場抓住，尷尬地撓了撓面頰,可話在喉頭打了好幾個轉也不知道該怎么同他解釋蕭則的事。</br> 面對十三審視的目光，她訕笑了幾聲，趕忙先喊一聲“哥哥”來緩和氣氛。</br> 只不過這一次十三對她的套近乎視若無睹。</br> 她只得從搖椅上下來，腳踝上的鈴鐺響個不停。</br> 待走到十三旁邊時，她才十指交握撐在身后，又嬉笑了幾聲，才試探地開口：“哥哥，我有一個好消息要告訴你，你可以先大膽地猜一猜。”</br> 十三沒說話，瞇了瞇眼。</br> 洛明蓁感覺周遭的壓迫感強了一些，她喉頭微動，不敢再跟他開玩笑，上下嘴皮子飛快地一碰一合：“我成親了。”</br> 她說罷，立馬閉上嘴，別過眼不敢看他。</br> 空氣詭異地安靜了一瞬，靜得洛明蓁心里越發沒底。</br> 直到咔嚓一聲，骨節磋磨的聲音響起。</br> 她眼皮子一跳，抬起頭就對上十三陰沉沉的眼神。</br> “你再給我說一遍？”</br> 洛明蓁對上他那副吃人的眼神，縮了縮身子，又小聲地重復了一遍。</br> 十三眉頭緊鎖，好半晌才咬牙開口：“什么時候的事？”</br> “就……就昨天。”</br> 洛明蓁后怕地咽了咽喉頭，縮著身子不敢吱聲。</br> 十三眉頭緊皺，抬手指著她，責備的話要出口，可看著她一副乖乖認錯的模樣，最后還是收回手，只是胸膛劇烈起伏著，瞧著像是氣得不輕。</br> 良久，他順了順呼吸，勉強壓下火氣：“這么大的事情，你怎么能不跟我商量？”</br> 一個蕭則就夠他頭疼的，現在又不知道從哪兒冒出來一個野小子。</br> 而且他不過離開幾日，她竟然就嫁了人！</br> 洛明蓁是頭一次看見他生氣，平日里不管怎么樣，他始終都是風輕云淡的樣子。</br> 這會兒確實讓她進退兩難，可這親已經結了，后悔肯定是不行的。</br> 她抿了抿唇，底氣不足地解釋：“不是的，我是想跟你說的，可是我找不到你……然后……”</br> 她動著嘴皮子，越說越小聲，頭也垂了下去。</br> 她也不知道怎么的，蕭則催得急，她當時也是腦子一熱，稀里糊涂就答應了。</br> 等回過神的時候，她已經點頭。</br> 肯定也不能反悔的，就只能跟著他說的日子把事兒給辦了。</br> 她又扯開嘴角干笑了兩聲，伸手扯住他的袖子：“這事兒三言兩語實在說不清楚，可你放心，我絕對不是一時沖動，我這是深思熟慮過的。”</br> 洛明蓁正要趁著機會再跟他嬉皮笑臉幾句，十三冷冷地打斷她：“人呢？”</br> “啊？”</br> 洛明蓁沒反應過來，見得十三不善的眼神，她明白他是在指蕭則，撓了撓面頰，訕笑道，“他出去給我買梅子干了，估摸著快要回來了。”</br> 十三緊皺的眉頭一刻也沒有松開過：“他是什么底細，姓甚名誰，家住何處？”</br> 洛明蓁張了張嘴，被他問住了。</br> 這個問題，她好像還真的不知道。</br> 十三直直地盯著她，見她半晌不說話，眼神也更加冷了下來，手指收緊，恨鐵不成鋼地道：“你別告訴我，你不知道?！?lt;/br> 洛明蓁猶豫再三，還是誠實地點了點頭。</br> “你！”</br> 十三抬手指著她，手指在她面前點了好幾下，胸膛起伏得更加厲害。</br> 洛明蓁怕他打她，趕忙抱住腦袋往旁邊偏過去。</br> “洛明蓁，你瘋了么？</br> 你連他是誰你都不知道，你就敢嫁給他？”</br> 十三收緊手指，額頭青筋鼓起，那眼神恨不得將她給生吞活剝，“你缺心眼么！”</br> 洛明蓁被他罵懵了，抱著腦袋不敢吱聲，乖乖地聽他訓斥。</br> 十三閉上眼，長舒了一口氣，氣得手都在發抖。</br> 洛明蓁攏著眉尖，弱弱地扯了扯他的袖子：“哥哥，我認識他很久了，他一直對我很好的?！?lt;/br> 她臉皮忽地紅了一些，“你放心，我肯定不會那么沖動的，可他確實對我太好了，所以我就……”</br> 十三完全沒有消氣的跡象，冷著嗓子：“對你好？</br> 你以為人人都是你這樣么？</br> 你知道那些偽善的人，骨子里有多臟？”</br> “你知不知道……”他說了一半，忽地沉下嗓音，沒有再說下去，只是怒氣未消地看著她。</br> 洛明蓁雙手攥住他的袖子，快速地點著頭：“我知道，你是為我好。</br> 我這事是辦得太快了，我該跟你先說一聲的?！?lt;/br> 她低下頭，手指晃著他的衣袖，“你別生氣了，我真的不是故意的。”</br> 她舔了舔發干的唇，“等他回來，你可以看看他，他真的是個很好的人，他跟別人不一樣的，他不是壞人。</br> 而且我真的跟他認識很久了，他是什么樣的人，我很清楚的，前幾日又碰巧在江南遇到他……”</br> 十三打斷了她：“碰巧？</br> 這世上會有那么多巧合？”</br> 洛明蓁尷尬地收緊了手，一時也找不出回言。</br> 這話說得倒是沒錯，可她還是覺得蕭則不會騙她的。</br> 他們可是在一起相依為命那么久的，而且就算已經成了親，他也總是很體貼地關心她，這些總不會是作假的。</br> 只不過十三是她哥哥，對她也很好，要是十三不喜歡蕭則，那她夾在中間也難辦。</br> 她呼了一口氣，握著他手晃來晃去，也不再多解釋，只一個勁兒地喊著：“哥哥?！?lt;/br> 來來回回喊了好幾聲，喊得她嗓子都快干了。</br> 十三重重呼吸，不耐地看了她一眼：“行了?！?lt;/br> 他雖面色未緩和，語氣卻松動了些。</br> 洛明蓁見好就收，抬頭沖他笑了笑：“哥哥，我真沒騙你，他特別好，人長得也好看，你見到他，肯定也會滿意的?！?lt;/br> 十三斜了她一眼：“我可沒說要見他。”</br> 趁他不在，就挖他的墻角，他不去打斷那個野小子的腿，都是給她面子。</br> 洛明蓁挑了挑眉，知道他這是暫時答應。</br> 眼睛笑得瞇成一條縫，握著他的手臂：“那我去做飯，等他回來，我們三個一起。”</br> 十三別過眼，不置可否，卻沒有提要走。</br> 洛明蓁眉飛色舞地準備轉身去廚房，忽地感覺十三的手臂僵硬了起來，眼神也冷冰冰的，直直地看著院子外。</br> 她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就見得站在圍欄處的蕭則。</br> 他的眼神也冷得瘆人，面色陰郁地看著洛明蓁握在十三手臂上的手。</br> 手背青筋鼓起，幾欲將手里的糖紙包捏碎。</br> 洛明蓁沒看出他們的異樣，沖蕭則揮了揮手，又貼在十三耳朵邊：“哥哥，就是他，我的眼光是不是很不錯，長得好看吧？”</br> 她得意地揚了揚眉尾，十三卻在聽到她的話后，身子一僵，緩緩轉過頭看著她，聲音帶了幾分難以置信：“你說的人，是他？”</br> 他的眼神太過嚇人，洛明蓁這會兒覺察到了不對勁。</br> 可她不知道十三怎么突然這么激動，訥訥地回答：“就是他啊……怎么了？</br> 有什么問題么？”</br> 十三眉頭緊皺，咬牙切齒：“你！”</br> 他氣惱地看著洛明蓁，雙手捏拳，“你知道他是誰么！”</br> 洛明蓁愣住了，轉過臉去看了一下不遠處的蕭則，眼里透著疑惑。</br> 他是誰？</br> 他是阿則，他還能是誰？</br> 十三閉了閉眼，氣得呼吸急促：“你怎么又和他在一起了？”</br> 好不容易帶她出宮，他不過離開了幾日，她怎么又和他糾纏在一起？</br> 洛明蓁徹底懵了，可還沒等她搞清楚現在的狀況。</br> 手臂忽地被人握住，往后一拉，直直地撞進了一個寬厚的胸膛。</br> 熟悉的松香撲來，她抬頭望去，只能看見蕭則瘦削的下巴，還有他微抿的薄唇。</br> 洛明蓁下意識地喊了一聲：“阿則?！?lt;/br> 蕭則抬手環住她的腰，將手里的糖紙包遞到她手里，唇瓣擦過她的耳垂：“姐姐，你要的梅子干?！?lt;/br> 洛明蓁“哦”了一聲，乖乖地捏著手里的糖紙包。</br> 可這會兒她完全沒有心思吃，目光在蕭則和十三之間流轉，只覺得今日他們兩個人都太過奇怪。</br> 蕭則從她脖頸間抬起頭，略帶嘲諷地看著十三，漫不經心地道：“你說我是誰？”</br> 他眉眼微瞇，始終帶著從容的笑，瞳色深處卻是冷意。</br> 十三陰沉沉地看著他環在洛明蓁腰上的手，一語不發，直接抽出背后斷刀向他砍了過來。</br> 洛明蓁嚇得睜大了眼，正要阻止蕭則卻將她拉到身后。</br> 眼神也在瞬間沉了下來，面無表情地抬手握住他的手腕，擋住了他的刀。</br> 十三看著面前的蕭則，眼神銳利如刀，壓低了聲音：“我說了，你動誰都行，唯獨不能動她。”</br> 蕭則挑了挑眉：“她已經是我的了?！?lt;/br> 十三眼中怒氣涌現，手中斷刀用力往前：“你找死?！?lt;/br> 蕭則嗤笑了一聲：“那就看你有沒有這個本事了。”</br> 說罷，兩人便纏斗起來，十三手中斷刀快速砍過，一招一式都是往他致命的部位而去。</br> 蕭則雖無兵刃，卻也沒落下風。</br> 見著院子里的石桌被劈成兩半，雞舍里的雞也嚇得跳了起來。</br> 洛明蓁終于回過神，趕忙要去勸架：“你們這是做什么？”</br> 見他們根本不聽，她又懵又慌，急急地大喊，“停手啊，我讓你們停手??！都是一家人，打什么??！”</br> 可那兩個人卻完全沒有停手的意思。</br> 十三眼神一凜，手中斷刀直直地砍向蕭則，洛明蓁捂住嘴，見蕭則輕易地躲開，她還是嚇得額頭冒出了冷汗。</br> 不管她怎么勸，那兩人偏偏不肯罷休。</br> 而且越打越狠，招招都像是要對方的命。</br> 洛明蓁攥著衣袖，氣得呼吸紊亂。</br> 她一咬牙，跑過去，抬手擋在蕭則面前。</br> 蕭則幾乎是下意識地就將她抱在懷里，轉了個面。</br> 而提刀過來的十三也硬生生偏轉刀尖，左腳往外滑過，握著刀停下來。</br> 蕭則抱著懷里的洛明蓁，皺著眉頭：“姐姐，你沒事吧？”</br> 確認她沒事，他才松了一口氣，手卻還是緊緊摟著她，“你知不知道，剛剛有多危險？”</br> 洛明蓁抿了抿唇，不滿地道：“誰讓你們打個不停？</br> 要出氣是吧，那你們倆一人給我一刀算了！”</br> 蕭則斂著眉頭，沒再說什么，只是安撫地拍了拍她的背。</br> 對面的將刀尖對準蕭則，冷聲道：“洛明蓁，你給我過來?！?lt;/br> 洛明蓁扶了扶額，頭疼地道：“哥哥，別打了，我跟他都成親了，你就算現在不喜歡他，好歹也給他一個機會，他真的不是壞人。”</br> 十三握緊刀柄，目光越過她，看著她身后的蕭則，一字一句地道：“你就非要跟他在一起么？”</br> 洛明蓁攥著衣袖，不知該怎么勸勸他。</br> 可十三卻接著道：“哪怕他是蕭則，是皇帝，日后你淪落到要去與他那些后宮嬪妃爭寵，你也要跟他在一起？”</br> 重物落地的聲音響起，糖紙包里的梅子干灑了一地。</br> 洛明蓁只覺得像一盆冰水從頭到腳淋下，渾身慢慢發冷，眼神呆滯地看著對面的十三。</br> 良久，她才勉強張了張嘴，聲音虛?。骸澳?，你說什么？”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