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淑珍一轉頭，正對上李瑾的視線——就見她皺眉不悅，眼神略帶幾分鄙薄。瞬間宋淑珍就明白過來了——親爹對另一個并非親娘的人說這樣的話，小棉襖怕是要覺得自家親娘受委屈了。
小姑娘定然會想，我娘嫁給你幾年，生兒育女操持家務，結果你心里對她竟是半點兒愛重也無？那若是娘親未死，你又遇上了宋氏，再喜歡上宋氏，豈不是會想盡辦法害死我娘讓我娘給宋氏賤人騰地方？
就宋氏那身份，怎么也不可能做妾的嘛。
女兒家，本就比男人感性多想。
不管宋淑珍是不是在陳氏死了幾年才進門的，反正她就是占了陳氏的位置。
難怪上輩子自己的死，這小姑娘是冷眼旁觀呢。
宋淑珍想明白了，也只覺得啼笑皆非，她可不打算糾正這姑娘的想法——小孩子走歪路也就是一瞬間的事兒，她都成了這姑娘心里的惡人了，何必費勁兒去阻攔這姑娘走歪路呢？又沒好處。
“老爺，我嫁進門三年無所出，這若是換了尋常人家，怕是就要休妻了。”宋淑珍大大方方，將話放在了明面上：“娘和善，老爺也不為難我，又有瑾兒和瑜兒陪在身邊，我只覺得我這日子，就像是在天上呢。”
可不得升天了嗎？
“只咱們這樣的人家，才不提我這三年無所出的事兒，可娘和老爺不提，那是體恤我，心疼我，我卻是不能看老爺子嗣單薄的。雖說，咱們府上有少爺，嫡長出呢，可多子多孫多福氣。”
不說別人，老太太一聽這話就眼睛發亮了——可不嗎？這上了年紀就越發的想讓家里人丁興旺，可偏偏兒子卻顧慮這個顧慮那個，到現下府里也只瑜兒一個男丁。
若是宋淑珍自己不提，礙著宋家的勢，她頂多就是看宋淑珍不順眼，可現在宋氏自己提起來了，那是不是這納妾的事兒……
老太太是從沒想過，嫡子和庶子是不同的，既然要生，自然是嫡子最好。宋淑珍又不是不能生，何必非得要生幾個庶子呢？
李廣明一番話，已經徹底將老太太給洗腦了——但凡對李瑜不好的，都不能留。
庶子不能和李瑜比，但若是宋氏生了兒子，那就是嫡子，日后絕對會禍亂自家的。
“再者，瑜兒一個人，日后就是想找人幫襯都找不到。若是能有幾個兄弟姐妹，那日后誰還慢待了他？”宋淑珍繼續笑盈盈的說道，夫妻兩個生不出來孩子，那總有一方是有錯的。
上輩子這錯處就背在她一個人身上——畢竟李廣明是有一雙子女的，連累的宋家女孩子在婚嫁上都是困難重重——娶妻就是為了后代，這生不出來的，要了有什么用？
可這輩子，她必得將自己的名聲給洗刷干凈了才行，等離開了李家，她定要生上十七八個。
“我知道老爺的對我的一番心意，但越是知道，才越是想要為老爺著想。”宋淑珍眼眶微紅，一邊難過，一邊將深情，可將李廣明給感動的，差點兒就又要上來抓宋淑珍的手了。
宋淑珍趕緊抬手擦眼淚：“再者，娘也是老封君，總不好讓娘一句話落空，那日后這府里的人會怎么看待娘呢？半點兒威嚴都沒有。”
老太太立馬皺眉，趕緊催促李廣明：“我瞧著宋氏說的有道理，不孝有三，無后為大……”
李瑾尖著嗓子喊：“祖母，我弟弟不算后嗎？”
老太太這才發現孫子孫女臉色不對，趕緊伸手將李瑜摟在懷里：“我大孫子自然是咱們李家的嫡子嗣孫承重孫，可是，瑜兒啊，你娘說的有道理，人活在世，就好像這外面的樹木，獨木難支，一片成林了，才能扛得住那大風大雨。不信你等那大雨天你看看，這一根木頭能撐多久？”
“再者，那小妾姨娘肚子里出來的，也不敢不聽你的話是不是？將來你讓他們往東他們就往東，你讓他們往西就往西，半點兒不敢反駁你的，又有血脈在，都顧念著李家，存心了照顧保護你這嫡出的，是不是要比尋常下人要強？”
宋淑珍噗嗤一聲就笑出來了——這老太太當養庶子是養狗呢？
就算是養狗，你也得先籠絡啊，不籠絡上去就是一大棒子，指望那狗幫你看家？做夢來的更快點兒。
可就算是道理想不明白，怎么不就睜開眼看看外面呢？被苛待著長大的庶子，哪個能心甘情愿的為家族出一份兒力盡一份兒心？氣量大的，頂多是遁走完事兒，不牽扯不干涉。氣量小的，怕不是要轉頭將家族給折騰散架了。
就李家這點兒小門臉，能經得起幾次折騰？
沒出息的養著白費了糧食，分家的時候還分薄了家產。有出息的人家能聽著你的指揮？
這是人，又不是什么動物，更不是什么布偶傀儡。
但這話，她可不提醒，免得老太太覺得她是嫉妒侍妾能生孩子。
見了鬼了，就好像誰稀罕給李家生孩子一樣，李家也沒個爵位要繼承是不是？若是有爵位，她宋淑珍說不定還要想法子留在李家呢。
老太太一心一意的安慰李瑜，李老爺就轉頭看宋淑珍——總覺得宋淑珍是真和之前不一樣了，到底是哪兒出了問題？是她吃醋了？
可吃的哪門子的醋呢？
宋淑珍已經開始叫紅袖了：“好好收拾一番，讓人給你開開臉，下午你找你小姐妹吃個席，晚上就伺候老爺去。現下下不提名分的事兒，等日后你有了一子半女，一個姨娘是少不了你的。”
又吩咐屋子里的丫鬟們：“這話和你們是一樣說，日后誰若是能給老爺生下個一子半女的……夫人我只有高興的，姨娘也少不了你們。”
一屋子的丫鬟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的嬌羞，有的無動于衷，有的偷眼去看李廣明。
李廣明皺著眉，良久，起身：“我先去洗漱，淑珍，我知道我這么長時間沒回來，你心里定然有氣，你先冷靜冷靜，咱們一會兒回去了再說話。”
這府里，定然是發生了什么的。
宋淑珍笑瞇瞇的點頭，擺手示意紅袖跟上去伺候。
老太太看紅袖扭扭捏捏的走人，都沒想起來和她這老主子打招呼，也忍不住皺眉，但一轉頭，看著宋氏，又覺得可憐，就安慰道：“你放心，不管她們生多少個，你都是咱們李家的主母，你和她們是不一樣的，你是當家的主母，她們就是個玩意兒，你老爺是個分得清輕重的，定不會虧待了你的。”
“在娘心里，也只一個兒媳婦兒。”老太太鄭重聲明，宋淑珍笑瞇瞇的糾正：“也不是，您心疼前頭陳家姐姐，我也是能理解的，畢竟給咱們李家生了一兒一女的呢。”
說著看李瑾，就好像再說，陳氏最大的功勞，也就是這個了。
看的李瑾心頭火氣，但是又不敢發脾氣，只能低下頭狠狠咬著嘴唇。
宋淑珍就忽然發現，這想說什么就說什么的日子，過的可真是太爽快了——再也不用顧忌會傷害到誰，會讓誰傷心了，就剩下的就純粹是自己開心自己高興了。
老太太有些訕訕，也有些氣惱宋淑珍不會說話，索性不搭理她了。
紅袖倒是可憐，跟著進去，又被李廣明給趕出來，在外面一群丫鬟的圍觀下，丟了大臉。
不過，宋淑珍也不可憐她——上輩子她硬生生在后院熬到二十多，熬的老太太求著李廣明收了她，這份兒心性，宋淑珍都甘拜下風。
一頓午飯吃的別別扭扭，老太太是沒人搭理，李廣明滿臉寫著我在生氣快來哄哄，李瑾是滿臉不高興，李瑜是一臉沉思，就宋淑珍吃的最滿意了，不枉她交代廚房多做些她喜歡吃的。
“淑珍，咱們該好好談談。”吃完飯，李廣明跟著宋淑珍就要回正院，但是在院子門口，宋淑珍將人攔下了：“老爺，我最近身體有些不太舒坦，娘也是知道這事兒的，所以也沒什么精力伺候您，也怕過了病氣給您，不如，您先到書房去歇兩天？若是老爺想讓人伺候，回頭我收拾了院子，讓紅袖先搬過來？”
宋淑珍慢條斯理，別說是讓李廣明進自己的屋子了，就是進院子，她都覺得濁氣撲鼻，讓人窒息。
李廣明皺眉：“淑珍，你到底怎么了？”
“老爺！”宋淑珍使勁掐一把自己的大腿，然后，淚珠子就下來了：“我也不想將老爺推給別人，可是，老爺，我也是真不忍心您辛苦辦差回來，還得照看我這個病人，我不能為老爺生兒育女，已經是愧疚難安了，若是再讓老爺伺候我，我更是，更是……恨不能一頭撞死算了。只求老爺給我點兒體面，別讓我……讓我……”
半夜里起來找刀子可不太好，殺人真的是要坐牢的，宋淑珍可不想去牢里生孩子。
她哭的可憐，李廣明就是有萬般話，這會兒也都被堵住說不出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