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倫第一眼就看出來，眼前這位不是自己的爺爺。
    與此同時，一股巨大的危機感向他籠罩過來，這種感覺，伴隨著自己實力和地位的不斷提升，已經(jīng)很久都沒有體驗過了。
    爺爺他們?nèi)O寒之地后，到底遭遇了什么？
    更可怕的是，到底是怎樣的存在，能夠控制狄斯？
    同樣，狄斯的目光，也落在卡倫身上，他也一眼就看出來，卡倫的體內(nèi)，到底封存著什么。
    ……
    一個紀(jì)元前的永恒宮殿；
    秩序之神微微抬起頭，即使神威難測如她，此刻也不禁懷疑：這書信上的內(nèi)容，是不是寫錯了？
    餓癮，
    怎么會在這個人體內(nèi)？
    ……
    狄斯邁出一步，下一刻，他出現(xiàn)在了卡倫面前。
    卡倫身形后退，雖然他不愿意在家里打架，但受本能驅(qū)使，他還是召喚出了自己的【嘆息之刃】。
    狄斯的目光，落在了這把刀上。
    這是安卡拉的佩刀，失落于某開拓空間，得到大概坐標(biāo)后，由普洱和凱文組建的尋寶隊幫卡倫找回。
    “唔……”
    小康娜一邊揉著眼角一邊從卡倫臥室里走出，她剛剛睡了一個美美的午覺。
    在看見卡倫拿出刀的架勢后，雖然面對的是和曾祖父一模一樣的人，但她還是無條件地選擇站在卡倫身后。
    “吼！”
    怕把家里房子直接撐爆，她沒變身，只是對著狄斯叫著，做兇狠狀。
    狄斯的目光，又落在了小康娜身上。
    ……
    一個紀(jì)元前的永恒神殿。
    秩序之神發(fā)出了一聲嘆息，看來，是“寫信”的這個載體支撐不下去了，亦或者是時間的力量正在對自己窺覷未來的行為，進行干擾，針對自己設(shè)置迷障。
    自己的餓癮，自己女兒的刀，自己的龍……怎么會全都在這個人身上。
    神抬起手，打算結(jié)束這場窺視，可是片刻的猶豫后，手終究沒有落下。
    其實，他有辦法可以論證這到底是迷障還是真實的未來。
    有些東西，可以被理解也可以被復(fù)刻，自己的手下，自己的教會，自己的龍，甚至是自己的女兒，可唯獨有一樣?xùn)|西，絕對無法復(fù)刻到真實。
    那就是自己體內(nèi)的餓癮，不是沒人見過它，而是見過它的，都成為了養(yǎng)料，哪怕是再強大的神祇也不例外。
    “讓我看看，你的餓癮。”
    ……
    狄斯抬起手，剎那間，神國領(lǐng)域撐開，卡倫忽然發(fā)現(xiàn)自己動不了了，身邊的小康娜也是一樣的感覺。
    “神國？”
    卡倫認(rèn)出來了這里是什么地方。
    狄斯的手指，指向了卡倫的眉心。
    雖然身體無法動彈，但卡倫依舊在反抗。
    一聲咆孝，從卡倫靈魂深處發(fā)出，這是對入侵者的警告。
    很顯然，神國的力量，無法封困住卡倫的靈魂。
    但這種反抗，在狄斯面前，只是增加了麻煩，卻沒有增加難度。
    他可以強行破除一切阻礙，進入到卡倫的靈魂深處，看清楚真相。
    但代價，
    是這個年輕人，靈魂意識會遭受重創(chuàng)，留下不可修復(fù)的永久性缺陷。
    狄斯的動作，停住了。
    ……
    上一個紀(jì)元的永恒神殿；
    秩序之神感知到了來自“寫信者”的強烈抵觸，可以肯定地說，如果自己繼續(xù)強行破除阻滯去觀察那個年輕人的話，“寫信者”就會果斷斬斷掉和自己的聯(lián)絡(luò)。
    不過，她停下來的原因，不僅僅是因為這個。
    雖然很荒謬，可哪怕只是那么極小極小的可能，自己所見的，不是虛假而是真實的未來，那么這個年輕人的身份，不言自明。
    如果都是真的，那么自己的行為，就等于是自己親自“解決”了自己的傳承者。
    而這么做的目的是……為了滿足自己的好奇心？
    ……
    狄斯收回了手，神國領(lǐng)域隨之撤除。
    卡倫和小康娜，又恢復(fù)了自由。
    小康娜開始學(xué)狗叫：“汪汪汪！”
    樓下，已經(jīng)到門口的普洱聽到了，馬上著急道：“有危險，蠢狗，我們快去！”
    普洱開始奔跑，但她的尾巴，卻被凱文按住了。
    而且，普洱變身為人的進程，也被凱文強行壓制了回去。
    普洱有些無法理解地回頭看向凱文，凱文只是很嚴(yán)肅地?fù)u了搖頭。
    “你確定，卡倫不會有危險？”
    凱文堅定地點了點頭。
    那可是秩序之神，怎么可能會做出這么可笑的事！
    三樓。
    狄斯無視了小康娜的狗叫，而是看著卡倫說道：“你自己展開靈魂防御吧，讓我看一看，你的餓癮。”
    卡倫：“你到底是誰？”
    狄斯：“我是在命令你。”
    卡倫：“我也是在審訊你。”
    狄斯閉上了眼。
    老霍芬曾根據(jù)實力推算過，“此時”的秩序之神，應(yīng)該處于上個紀(jì)元末的稱霸時期，意思就是，她已經(jīng)是當(dāng)時的神界霸主了。
    所有神教的神話敘述里，都有那段歲月關(guān)于秩序之神瘋狂屠戮神祇的記載，反倒是秩序神教自己這里的相關(guān)記載最為含蓄。
    一位霸主，真正意義上世間最頂峰的存在，現(xiàn)在，卻遭受到來自一個年輕人的忤逆，而且這個年輕人……年輕得驚人。
    但到底，她不敢真的發(fā)怒，不敢真的殺了她，因為無論如何，她不會允許自己做出那么愚蠢可笑的事。
    所以最終，他選擇了妥協(xié)。
    狄斯睜開眼，像是一個普通人平復(fù)好了情緒，開口道：
    “我是……秩序。”
    卡倫睜大了眼睛，他有著極為豐富的被人認(rèn)作是秩序之神的經(jīng)驗，可這還是他自己，第一次“目睹”秩序。
    爺爺和霍芬先生兩個人，到底是做了什么，出去一圈后，帶著秩序之神回家？
    幾乎是習(xí)慣性的，卡倫問道：
    “你是她？”
    狄斯點了點頭，像是在做著極大的克制。
    卡倫問道：“你下來了？”
    狄斯沒有回答。
    “那諸神呢，已經(jīng)正式開始回歸了？”
    狄斯仍然沒有回答。
    “你可以下來，但你至少應(yīng)該提前說一聲，告訴我們，你已經(jīng)放棄了！”
    狄斯問道：
    “害怕了？”
    “呵，不是害怕，我們只是希望能有更多時間來部署，就算是輸，就算是死，我們也想死得更有價值一些。”
    狄斯很認(rèn)真地看著眼前的這個年輕人。
    ……
    上一個紀(jì)元的永恒神殿；
    秩序之神看著面前的文字描繪，雖然還沒有正式看見餓癮，可忽然間，她有種感覺，那就是眼前這個人，很可能真的是自己的傳承者。
    時間禁忌的迷障，再厲害再詭譎，也不可能給自己塑造出這樣的一個角色出來。
    ……
    “讓我看一下，你體內(nèi)的餓癮，我要確認(rèn)你的身份。”
    “你是收回去么？我原本以為，這是你不要的想要擺脫的東西，現(xiàn)在，又需要它了？”
    “我的耐心有限。”
    “你想重新拿回它，來恢復(fù)你的力量？”
    “餓癮，讓我看。”
    卡倫點了點頭：“好。”
    隨即，卡倫閉上雙眼，靈魂之力敞開，將狄斯包裹了進去。
    下一刻，兩個人一同出現(xiàn)在了卡倫的靈魂空間深處。
    沼澤內(nèi)，原本立在那里的戰(zhàn)爭之鐮，這一次，默默地蜷縮進了泥沼中，不敢顯露出絲毫。
    不過，狄斯沒有在意它的存在，他的目光，完全落在了這尊巨大的餓癮凋塑身上。
    凋塑被鎖鏈捆縛著，它的模樣，已經(jīng)有一半變成了卡倫。
    卡倫舉起手，他的身形自原地消失，出現(xiàn)在了餓癮凋塑的上方，原本沉寂的凋塑，在卡倫的意志牽動下，開始發(fā)出怒吼。
    狄斯轉(zhuǎn)過身，離開了卡倫的靈魂空間。
    “嗯？”
    靈魂空間內(nèi)，只剩下站在凋塑頭頂?shù)目▊悾行o措。
    現(xiàn)實里，他睜開了眼，嘴角帶著笑意。
    能戳中神笑點的東西，可并不多，剛才，卻真的發(fā)生了，因為，真的太好笑了。
    稍后，卡倫才睜開眼。
    狄斯開口道：“呵呵，你想吞了我？”
    身為秩序之神，他真的沒想到，自己有一天，會面對來自餓癮的吞噬。
    眼前這個年輕人，第一次見到“自己”，就敢對自己這般出手，真的是……太有趣了。
    卡倫抿了抿嘴唇，回答道：“雖然我知道成功率很低，但我沒有其它選擇。”
    “為什么？”
    “很多人正在準(zhǔn)備著為守護秩序而死，我沒辦法勸說自己退縮。”
    狄斯不置可否，走向書房，他能感應(yīng)到，里面就是缺漏的那一頁。
    自己對這個年輕人的認(rèn)知缺失，很可能就是這一頁造成的。
    很顯然，自己的這個“寫信者”和這個年輕人，有著十分特殊的關(guān)系。
    欠缺的那一頁，就是關(guān)于這個年輕人的“視角”。
    打開門，拿到它，就能知道全部了。
    但狄斯的動作，卻停住了。
    因為他忽然不想去看那一頁了，從確認(rèn)好餓癮的真實后，他的想法就發(fā)生了改變。
    從“你是不是我的傳承者？”變成“你憑什么做我的傳承者？”
    既然人已經(jīng)在自己面前了，又何必看資料考核？
    卡倫追問道：“你到底打算做什么？”
    狄斯伸手，指了指上方：“真正的我，現(xiàn)在應(yīng)該在紀(jì)元外坐著了。”
    “那你是誰？”
    “我說過了，我是秩序，這具身體，是這位信徒借給我的，我和他隔著紀(jì)元在永恒宮殿里‘見了面’，他現(xiàn)在是我的‘寫信人’，我通過他，在觀察未來的……不，是現(xiàn)在的世界。”
    雖然對“寫信人”這個稱呼有些難以理解，但卡倫還是抓住了重點：
    “你附身在我爺爺身上了？這會對我爺爺造成傷害么？”
    “不是附身，而是交易，他能提前感知到神格的凝聚過程，雖然是暫時的，卻已經(jīng)得到了巨大的好處，更何況，我還有真正的獎勵準(zhǔn)備給他。”
    “那就好。”
    “可惜了，他生錯了紀(jì)元，要是在我現(xiàn)在的這個時候，大概用不了幾百年，他就能出現(xiàn)在我的神殿里了……站在，靠前的位置。”
    對狄斯來說，成神，是沒什么難度的。
    在不能成神的紀(jì)元里，都能凝聚出這么多塊神格碎片，換一個紀(jì)元環(huán)境，那幾乎就是沒懸念地即刻成神。
    真正的高評價，是“靠前的位置”。
    這不是來自其他神殿長老的推測，不是來自拉涅達爾的感嘆，這是來自……秩序之神的肯定。
    事實上，這種“寫信”溝通的方式，難度不是一般的大，本不可能成形，一切，都是因為狄斯強到足以承載，以及狄斯的身邊正好有一本原理之神筆記可以作為紐帶。
    也就是說，卡倫的兩個爺爺，缺了誰，都無法成功讓秩序之神的目光，透過一個紀(jì)元，以如此寫實深刻的方式，看到這里。
    卡倫：“爺爺，是我的榜樣和驕傲。”
    “所以，他才會同意么。”
    狄斯走到落地窗前，那里是普洱最喜歡躺的位置，他伸手推開窗，此時，外面的天已經(jīng)漸黑了。
    “你覺得現(xiàn)在的世界怎么樣？”
    這種話題的跳躍度有些過有夸張，但卡倫還是馬上接話道：
    “很美好。”
    好與壞，都是有參照物的，相較于上一個紀(jì)元以及更久遠的紀(jì)元，這個紀(jì)元，站在人的角度，確實美好得無以復(fù)加。
    “陪我看一看。”
    “好。”
    狄斯轉(zhuǎn)身，走下樓梯，卡倫跟在后面。
    小康娜打算跟過來，卻被卡倫揮手制止。
    跟在他身邊，自己不會有什么危險，就算有危險……好像誰跟這一起來，都起不到什么作用。
    “父親，您度假回來了？這么快！”
    瑪麗嬸嬸發(fā)出驚呼。
    狄斯沒理她，走出了客廳。
    卡倫馬上解釋道：“我去陪爺爺散步，嬸嬸。”
    “哦，好。”
    瑪麗拍了拍胸脯，有些疑惑道：“散心好像沒什么效果呀……”
    院門口，普洱坐在凱文背上，普洱用好奇的目光，凱文則是用無比凝重肅穆的目光，看著走出來的狄斯。
    狄斯停下腳步。
    凱文張開嘴，哈著氣，尾巴瘋狂搖動。
    它原以為是要詢問自己了，可是，狄斯只是停下來等身后的卡倫跟上來，問卡倫：
    “它怎么也跟著你？”
    凱文：“……”
    卡倫一時也不知道該怎么回答，這個問題，你來問我？
    它不是你丟過來的么？
    凱文狗眼里滿是委屈，放在以往，它這會兒應(yīng)該會把禿頭湊過去求撫摸安慰。
    可現(xiàn)在，它不敢這么做。
    因為它不知道，該求誰的手來撫摸。
    狄斯說道：“它成神了。”
    卡倫：“嗯，因為它很聽話。”
    狄斯沒說什么，而是向街上走去。
    恰好此時，阿爾弗雷德和維克手里拿著新到的文件走了過來。
    “狄斯老爺。”
    “狄斯先生。”
    狄斯無視了他們，繼續(xù)前進，卡倫也沒說什么，繼續(xù)跟隨。
    維克好奇道：“狄斯先生這是怎么了？”
    阿爾弗雷德則有些疑惑道：“他是狄斯老爺么？”
    他是從少爺和老爺之間的相處感覺中，察覺到了不尋常。
    普洱回應(yīng)道：“哦，收音機妖精，不得不說，你的直覺可真準(zhǔn)。”
    見普洱和凱文沒有什么特殊反應(yīng)，阿爾弗雷德也放下心來，甚至有心情笑道：“那是當(dāng)然，畢竟我曾經(jīng)也是和狄斯老爺打得不分勝負(fù)的人。”
    凱文：“汪。”
    “什么意思，什么叫檔次又被提高了？”
    ……
    “這座城市很特殊么？”
    卡倫明白過來對方是什么意思，回答道：“因為近期這里發(fā)生了點事，所以外圍布置了一道結(jié)界，可本質(zhì)上，這座城市和秩序傳教區(qū)的其它城市，沒有什么太大的區(qū)別。”
    “換個地方吧。”
    “好。”
    狄斯身形自原地消失，卡倫召喚出千魅，立刻跟上，二人來到了隔壁市。
    卡倫記得，爺爺和霍芬先生的超規(guī)格神降儀式，就是在這座城市的市郊舉行的。
    狄斯開始在街面上行走，路上，車流和行人不少，卡倫跟在他身側(cè)，問道：“我可以把現(xiàn)在的一些情況，向你通報一下。”
    狄斯抬起手，打斷了卡倫，意思很簡單，他不感興趣。
    卡倫也就不再作聲，也是，對于這位來說，你對他講述教會的歷史、紛爭和時局，就像是在對一個成年人講述小區(qū)里的孩子們今天誰和誰鬧了矛盾打了架一樣，不僅無趣，而且幼稚。
    但是，接下來很長一段時間里，狄斯都只是在街上散步，沒有說話，連帶著卡倫也只能一起跟著沉默。
    ……
    上一個紀(jì)元的永恒神殿；
    秩序之神看著不斷呈現(xiàn)出的文字形容，嘴角一直掛著微笑。
    她似乎已經(jīng)忘了自己要審核卡倫的這件事，因為……她著迷了。
    她所見的不是全世界，可這個世界卻通過這條街道，這座城市，展現(xiàn)給了自己。
    “他說得對，確實很美好。”
    ……
    夜已經(jīng)深了，伴隨著這座城市步入后半夜的睡眠，街上已經(jīng)不見車輛和行人。
    卡倫一開始真沒料到，對方說的“陪自己走走”，真的只是走走，而且走了這么久。
    但他大概能明白對方想要觸摸和感受的是什么，因為他也有一樣的認(rèn)知。
    終于，
    狄斯停下了腳步，他在街邊坐了下來。
    驀然間，站在后面的卡倫看著他的背影，竟然和腦海中那道背對著紀(jì)元獨坐的身影，產(chǎn)生了重疊。
    狄斯忽然開口問道：“你聽到了么？”
    卡倫看了看空蕩蕩的大街，他沒有聽到任何聲音，不過，卡倫也清楚，對方要的，可能不是自己的正確回答，所以卡倫毫不猶豫地問道：
    “我什么都沒有聽到，你聽到了什么？”
    “她們，在怒吼，在咆孝，在詛咒，在瘋狂……”狄斯抬頭，望向空中，“當(dāng)我來到這里抬頭往天上看時，我就看到了自己的腐朽，可即使現(xiàn)在的我已經(jīng)腐朽成這樣，可她們，也依舊沖不破我們兩個的阻攔。
    她們，真是一群廢物啊。”
    卡倫明白了，短暫的思索后，卡倫說道：“有一個問題，我想問您。”
    “問吧。”
    “那就是，您會覺得，孤獨么？”
    這倒不是為了問而問，而是卡倫曾目睹過那道背影，他的感受是，無比的悲涼。
    狄斯臉上露出了沉醉的神情，
    說道：
    “我很喜歡現(xiàn)在的這種感覺，真的；
    坐在夜晚空無一人的大街上，聽著‘他們’的竊竊私語，享受著‘他們’的喧囂。
    我不會感到孤獨，因為我知道：
    在我的背后……
    是被我守護的寧靜。”</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