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山腳開始，要走完九十七級臺階，在最后一級臺階處左轉，第七個墓碑上鐫刻著于紫然的名字。
這方墓碑上沒有于紫然的照片，但于歸站在她的墓前，于紫然那張永遠帶著恨意的面孔仿佛就在她的面前。
于歸深呼口氣，抬起手撫過那方墓碑，手指在那些溝壑之間逡巡。
從前白姨在世的時候，每年都要帶于歸來這里祭奠，她是個善良的人，她不知道于紫然曾經多么瘋狂的折磨著自己這個女兒，只以為于歸的孤僻冷漠是驟然遭受打擊的緣故。
于歸蹲下身，清理著墓碑縫隙里枯黃的野草。
為什么來這里呢？于歸不知道，她只是突然想來這里看看。
她抬頭，嘴唇翕動，
“媽…媽”
于歸輕咳一聲，很久沒有叫出這個稱呼，她有些張不開口。
“我來看看你，你在那邊兒，還…還好嗎？嗨，我在說什么呢，你也不需要我關心是吧。”
她自嘲地笑笑，搖了搖頭，
“但是，媽，我想跟你說說話，你活著的時候，從來都不肯聽我說什么，現在，就多聽聽吧。”
“我又見到吳庸來了，他也老了，他……他是個好父親，他怕別人給吳虞使絆子就讓我去獻身，你說，這樣的人，你當初憑什么愛他愛到變成個瘋子呢。”
“你看看我，畫的畫得了獎都不能自己去領，到現在，我偶爾發表的作品都是匿名，為什么呢？因為吳庸來害怕，他害怕我這張臉在公眾面前出現，就算過了這么多年，就算你早就死了，可他還是害怕，他怕我給他帶來一點點麻煩。”
于歸的情緒有些激動，于紫然死了，但于歸的怨恨卻隨著年歲的增長與日俱增，面對這方小小的墳墓，她終于再難遏制內心的陰暗面。
“媽，我不甘心，明明我也可以站在陽光下享受溫暖，可為什么活得像陰溝里的蟑鼠，每次這么想，我就會格外恨你，你看我的臉，和你一模一樣，再看我的眼睛……媽，你為什么要生下我呢，生了我，為什么又不好好對我，”
于歸的眼眶有些酸，但她強忍著，不肯落淚，她的聲音輕輕顫抖，
“媽，憑什么，憑什么你做了那么多錯事卻可以安安靜靜地躺在這里，憑什么我什么都沒有做錯，可我卻……可我……”
眼淚終是不聽話，只是一瞬間情緒的決堤，所有的委屈不甘就頃刻間一瀉千里。
于歸低著頭，肩膀壓抑地抽動著，周圍有幾個祭奠的傷心人同于歸一樣低低地啜泣，他們又是因為怎樣的悲傷呢？
良久，于歸終于重新控制好情緒，她擦干臉頰的淚痕抬起頭，
“媽，你的債我就還到這里了，這是我為吳家做的……最后一件事了。”
她起身，秋風吹起她的鬢發，將干的淚痕涼涼的，她沿著來時的路，走下了那九十七級臺階。
最后一步，她回頭，輕而易舉在滿山的墓碑中找到了屬于于紫然的那塊，恍惚間，于歸似乎看見于紫然一襲白衣站在那里，臉上掛著那樣嘲諷的笑容，眼角眉梢似乎都在嘲笑她微不足道的掙扎。
天色變得陰沉，于歸沒有注意到，隔著幾排墳墓定定地落在她背后的目光。
那個目光一直追隨到于歸下山離開，他的嘴角浮上微笑，抬起手指，輕推墨鏡，一道深深的疤痕露了出來，給那個微笑添上幾分恐怖。
車子駛離，于歸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衣襟，耳畔的轟鳴漸漸退去。
“于小姐，您還好嗎？”
馮叔貼心地遞來一瓶水，他看見于歸眼里氤氳的水汽，不得不說，這雙充滿異域美感的灰眸染上濕潤，真的美得不可方物。
于歸接過水，打開來喝下一大口，她深呼吸，
“謝謝，我沒事”
馮叔猶豫下還是問道：
“那于小姐現在是想回家還是……”
“馮先生，瞿揚是派你來監視我的嗎？”
于歸不爭不搶，但不代表她真的好欺負，馮叔一愣，忙回道：
“于小姐誤會了，我只是想確定一下行駛路線而已。”
于歸抬起眼睛，
“去商場，我要逛街”
馮叔心里盤算了一通，剛想開口，于歸卻搶先回答：
“放心，用不到你家少爺的錢”
馮叔輕笑一聲，禮貌回答：
“于小姐，我相信少爺是很樂意為您買單的。”
于歸輕哼一聲，沒理睬。
車子按于歸的要求停在了一家商場，于歸下了車，獨自去逛，老萬看著于歸的背影輕笑一聲，對馮叔說，
“少爺這次怎么還換口味了，他從前不都喜歡那熱情似火的嘛，你看這個，車里不打空調都能凍死我。”
馮叔拿出手機，
“誰知道呢，不知道昨晚兩個人是怎么了，少爺一早就吩咐我送她回去，這會兒她又想逛街了，我得請示一下少爺。”
說著馮叔打給了瞿揚，電話那頭傳來瞿揚低沉的聲音，背景音有些嘈雜，似乎是有人在激烈的爭論著什么，
“馮叔什么事，送回去了嗎？”
“啊少爺，還沒有，于小姐剛才去了墓園，現在在華容商場逛街。”
瞿揚揉了揉酸脹的額頭，納悶道：
“墓園？她去墓園干嘛？”
馮叔支吾一聲，他也不知道，
“行，等我問她吧，打電話什么事？”
“少…少爺，于小姐說不花您的錢，我該……”
瞿揚不耐煩的打斷，
“行了，這點小事就不用告訴我了，聽她的”
“好…好的，少爺”
“對了”瞿揚突然想到了什么，“你們現在在華容商場是吧”
“是的少爺”
“幫我買些東西，到時候一并送去她家，等會我發給你單子。”
“好的，少爺”
掛了電話，老萬的嘴都張成“o”字了，
“老馮，什么情況這是，咱們那大少爺居然能說出‘聽她的’這三個字兒？”
馮叔搖了搖頭，也是一頭霧水。
幾分鐘后，他的手機傳來瞿揚擬的單子，當他看到上面的東西后，露出了和老萬一樣的表情，
“老萬啊老萬，咱倆這回可是見到稀罕事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