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歸騎著電瓶車帶著一身大牌的吳虞穿梭在堵車早已成為日常的蓉城大街上。
吳虞的兩條大長腿在矮小的電瓶車上顯得尤為憋屈,但他倒是怡然自得的樣子,一路上不停地用他那頂滿是小黃鴨的頭盔撞于歸的解悶,兩條滿是肌肉的胳膊將于歸的腰死死圈住,勒得她快斷了氣。
于歸常常因為吳虞這莫名其妙的粘人而苦惱,他們不該是關系這般親密的姐弟。
自從于歸買了房子,吳虞每年的寒暑假都會雷打不動的來住上一段日子,每天纏著于歸干這干那,明明頂著一張人小鬼大的冷峻臉,卻總是提出些三歲孩子才會提的要求
“于歸,快點過來。”
“于歸,挽著我。”
“哈?你問為什么?沒看見剛才有人問我電話嗎?你在我旁邊,她們就不會來了。”
那張傲嬌的嘴又開始喋喋不休。
于歸一手端著排半天隊給吳虞買來的網紅奶茶,一手毫無靈魂的搭在吳虞的臂彎上。吳虞滿意的點點頭,揚著下巴像個招搖的孔雀一樣帶于歸穿梭在那些女裝店里。
于歸自然的將奶茶遞到吳虞嘴邊,不解道:
“不是你要買衣服嘛,怎么逛起女裝店了”
吳虞偏過頭嘬了一口,拿出一條長裙在于歸身上比量起來,漫不經心的回答:
“都逛逛唄,你這品味也不行,我看你那些衣服眼睛都疼,你看看,你今天這身站在我旁邊,配嗎?”
于歸看了眼吳虞,模特般的身材裹在剪裁合體的休閑西裝里,襯衫的領子微微敞開,透著股雅痞的味道。
再看看自己……
“你那格子衫真是災難,還有,你除了運動裝就沒別的衣服了嗎?”
真傷人,于歸看著鏡子里的兩人愣了愣,吳虞倒真沒說錯,他倆往那一站,一看就像是兩個次元的,太不搭了。
“去把這個換上試試”
吳虞丟給于歸一件小黑裙。
于歸搖搖頭掛了回去,
“買不起,而且對我來說不實用”
她這樣社交幾乎為零的死宅,買這樣參加酒會才能上身的衣服當然沒什么用處,雖然她也并不缺錢,但浪費可恥是她一貫的消費準則。
吳虞皺了眉頭,又露出了那慣有的不耐煩表情,
“我買東西什么時候用你花錢了,再說,你就想穿這身陪我吃飯啊,你不嫌丟人,我還嫌影響食欲呢。”
于歸沉默了,想反駁一下穿衣自由,但面對吳虞,她總是說不出個“不”字。
導購員小姐適時的插了過來,她早看二人關系不正常,定是哪位富家小開準備包養小情兒呢,看情況,這小情兒還在做最后的掙扎。
是選擇尊嚴還是金錢,這是一個問題。
她亮出職業微笑,
“這件裙子是我們家這季主打,很適合這位小姐的氣質,您可以穿上試試,保證您滿意。”
她看著眼前人一身大眾品牌的運動裝,捏著那個裙子猶猶豫豫的樣子,和那些將要開始做小三小四的人一模一樣,人啊,終究是經受不住誘惑的,她只是稍微推一把,才不是為了業績。
吳虞面色不善,顯然耐心將要告罄,一句話也懶得說,只朝試衣間的方向揚了揚下巴。
于歸嘆了口氣,跟著導購員去了試衣間。
吳虞接著在店里逛了起來,順便挑了幾樣首飾叫人一并送了進去,正在這時,電話響了起來,吳虞看了來電顯示,望一眼試衣間的方向,走到一旁接了。
“吳虞,你回蓉城怎么不跟家里人說一聲,讓你媽擔心。”
吳庸來的聲音帶著幾絲嗔怪。
吳虞輕笑一聲,
“公司那邊不都交接完了嘛,我就想著盡快過來把房子收拾好,早點把爺爺接過來。爸,你幫我勸勸媽,我都挺大個人了,她可不能老像小時候那樣看著我了。”
吳庸來冷哼,
“你多大在我和你媽這都是個孩子,一天天就想著往外跑,不省心的東西”
吳虞被罵了一通也沒生氣,和他爸插科打諢的聊了一會兒有的沒的,快掛電話的時候,吳庸來卻突然言辭閃爍,支吾了半天,問道:
“見著于歸了?”
吳虞“嗯”了一聲。
吳庸來嘆了口氣,沒再多說什么,扯了幾句別的就掛了。
吳虞在店里逛了一會,突然看見了柜臺里的一對情侶戒指,他定定地站在柜臺前,看著眼前的一對戒指發起了呆。
于歸從試衣間出來,便看見吳虞直直的瞅著一對戒指不知再想些什么,她蹬著高跟鞋咔噠咔噠的走過去,他也沒搭理。
于歸看了眼玻璃柜里的戒指,挺時尚的款式,雖然簡約卻一點也不俗氣。她伸出手指在柜臺上點了點,朝身后的導購員說道:
“這個也給我包起來吧。”
吳虞轉頭,看見于歸仿佛換了一個人一樣站在他面前,純黑的抹胸絲絨裙襯著她的皮膚更加白皙,氣質更加高貴冷艷,簡單的珍珠項鏈給這身搭配增添幾分優雅。她那張冷臉此刻不知為何浮上了笑容,娉婷而立,叫人忍不住靠近。
吳虞尷尬的咳了聲回了神,
“你要這個做什么。”
于歸輕笑,
“小魚兒也長大了,這個就當姐姐送給你們的禮物吧。”
吳虞驚的嘴巴微張,他頭腦風暴了半天,直到于歸結完賬,在導購員復雜的眼神下拉著他離開后才終于隱約意識到,她好像是誤會了什么。
吳虞莫名的煩躁,心不在焉的逛了片刻,便催著要吃飯,拉著于歸去了旁邊那家他心心念念的日料店。
坐在包廂里,吳虞盯著認真點菜的于歸突然就想解釋解釋,
“我沒有女朋友。”
于歸一時沒反應過來,抬起頭,表情茫然,
“什么?”
這一臉不設防的迷茫是于歸很少露出的表情,吳虞忙低頭,躲閃著眼神。這一切看在于歸眼里,便是害羞了,她寵溺的笑笑,
“不用跟我解釋,我只是想以姐姐的身份送給你們這個禮物,也不是多貴重的東西”
吳虞心里升起無明業火,煩躁地厲害,脫口而出,
“誰是你弟弟”
于歸的笑僵在臉上,眼里升起的光轉瞬就暗了下去,吳虞“嘖”了一聲,
“我不是那個意思。”
于歸點點頭,勉強支撐起一個笑容,
“嗯,我知道。”
其實她什么也不知道,吳虞是硬闖進她的生活里來的,十八歲那年,她用媽媽的遺產買下了這個房子,吳虞一聲招呼不打的便出現在她面前。
十五歲的小男孩,滿眼都是嫌惡,即使她處處順著他的心意,他還是動輒便用“私生女”這個稱呼刺傷她。
她以為他是來報復的,所以她忍受著他的冒犯,“應該的”,她這樣想著。可是事情漸漸朝著奇怪的方向發展。
吳虞對她的態度,從最開始絕對的厭惡,漸漸變成了親密。可每當她以為她終于擁有了這份難得的親情時,吳虞便會突然提醒她,其實什么都沒變,她始終是那個招人厭煩的私生女。
一頓飯,她吃得沒滋沒味的,其實早該習慣的,可還是難免會覺得失落。誰不想被愛呢?可她卻沒資格去奢求這些。
“走吧,回家”
吳虞起身拎著那些大包小裹的東西打開了包廂門。
于歸跟在他身后出去,兩人正在前臺結賬,于歸卻聽見一個有些熟悉的聲音從不遠處沒關嚴的包廂門飄了出來。
她回過頭,想知道這熟悉的聲音屬于誰,誰料,這一瞥,正和門縫里往外瞧的那雙野獸一樣凌厲的眼睛對上了。
那人眼皮一掀,轉瞬的驚訝變成了隱隱的敵意。于歸忙回頭,她不想惹麻煩。
可她沒想到,這麻煩卻追著她,不依不饒。
“于小姐,好巧啊。”
好聽的低沉嗓音卻說著陰陽怪氣的話,于歸真心覺得浪費。
她回過頭,冷冷開口,
“瞿先生”
聽見聲音,吳虞也轉過頭,問于歸
“認識?”
除了趙萱萱于歸沒有朋友,這一點,吳虞很清楚。
瞿揚上下打量了吳虞一圈,看出來他的身家必定不簡單,再看于歸這一身隆重的裝扮,登時就有些不高興。他想,這女人手段真高,竟然能同時腳踩兩只豪華游輪。
他勾起嘴角,冷笑,
“呦,于小姐魅力無窮啊”
吳虞的眉毛皺了起來,揚著下巴,
“你誰啊,說話陰陽怪氣兒的,什么意思。”
于歸拉了吳虞一把,她深知吳虞是個炮仗脾氣,若是兩人因為她鬧出什么不愉快,吳家那邊恐怕不好交代。
可她沒想到,她拉住了一點就著的吳虞,卻縫不上瞿揚那張缺德的嘴。
“呦,小子,脾氣挺大,但是哥哥呢還是愿意好心提醒你一句,”
他歪頭
“美女雖然可口,但是有些吧是帶毒的,譬如,你身邊這位,就很……下頭。”
“艸,你他媽再說一遍”
吳虞將手里的大包小裹往地上一扔,擼起袖子就想上去干架,于歸頭發都快立起來了,死命抱著吳虞的胳膊,她踉踉蹌蹌的拉著吳虞向外走,瞿揚卻彎著嘴角仿佛沒事人一樣的看著糾纏在一起的二人。
出了門口,吳虞氣得夠嗆,于歸緊緊貼在他身上的身體更讓他不自在,他調整了一下呼吸,沉聲道:
“行了,放開吧,我不揍他,你怎么認識這么垃圾的人啊”
于歸聽話的放開胳膊,拉高差點走光的抹胸裙,喘吁吁的解釋,
“我和他就一面之緣,他……他是,簡瓊的朋友,可能對我有一些…一些誤……”
“行了,別說了!”
提起那個簡瓊吳虞就氣不打一處來,他恨鐵不成鋼的看著于歸,
“于歸,你是傻逼嗎?叫那么個狗男人騙成那副德行,還他媽幫人家立完美人設吶,說句是他出軌能難死你嗎?能嗎?”
于歸低著頭,不敢說話。
其實吳虞知道這件事情也是個意外。
于歸撞破那惡心事兒的第二個禮拜,簡瓊追去了她的家里抹著眼淚情真意切的道歉。誰料,那段日子,吳虞正照例住在于歸那,他在客房里把事情的經過聽了個七七八八,氣得直接踹開房門,將學了十幾年的泰拳實踐了一把。
真正是拳拳到肉,專往臉上死命招呼,要不是于歸拼命攔著,簡瓊非得進醫院玩耍幾天不可。
看著于歸那副窩囊樣子,吳虞無奈的嘆了口氣,
“得了,不提那個人渣了,回家。靠,好心情全讓這群傻逼破壞了。”
于歸點點頭,正準備跟吳虞走,卻想起方才吳虞一生氣丟出去的東西,她猶豫片刻還是回頭進了店里。
服務員早把東西收拾好了,她過去道了聲謝,拎起袋子正要往外走,卻發現瞿揚又陰魂不散的攔在了面前,手里端著杯紅酒,臉上還是那副欠揍的囂張,
“于小姐,你的新情人脾氣不大好,嚇到我了”
東西挺重的,于歸向上掂了掂,不客氣的回道:
“他脾氣不好但是功夫挺好,你看起來并不抗揍,別惹他,讓開。”
瞿揚巋然不動,擋在門口,
“扒不上簡瓊轉眼就換了下一個,于小姐這功夫,我佩服”
他低頭看了眼于歸手里的數個袋子冷哼一聲,
“還是說,于小姐其實是明碼標價那一類的?”
于歸偏過頭看見吳虞去而復返,面色不善的就要沖進來了,她深呼口氣,抬起頭,冰冷的眸子依舊是冷淡,仿佛并不在意他話里的諷刺,
“瞿先生,我是哪一類跟你并沒有什么關系,你是簡瓊的朋友卻不是我的,不過說實話,也許簡瓊也并沒有多在意你這個朋友,但凡他愿意跟你交心,你也不會這么對我。”
于歸又冷笑,
“也可能是他實在說不出口吧,不管怎樣,瞿先生,你不知道事情的全貌,不要光憑臆斷隨意出口傷人。”
“你什么意思”
瞿揚對她這種嗤之以鼻的態度極為不爽,他和簡瓊的關系輪得到她這么一個撈女置喙嗎。
“再會”
于歸并不打算多說,她始終想著給彼此都留個體面,她并不混簡瓊的社交圈子,所以也并不在意簡瓊在他的社交關系里是怎么描述她這樣一個存在。
她繞過瞿揚,把袋子遞給眉毛都快豎起來的吳虞,
“你拎著吧,挺重的”
一句話,將吳虞都快溢出口的國罵頂了回去。他狠狠的盯著瞿揚,“切”了一聲,一手接過東西,一手牽著于歸離開了。
瞿揚看著兩人的背影轉著手中的酒杯,他想,這是個傻小子,撿著個破爛卻當了寶,那眼神像示威一樣。
呵,可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