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父，我來了！”
    如同雷霆般的吼聲里，吐火羅沙門騎士團的首座，法名智深的阿史那達(dá)驅(qū)馬撞開了當(dāng)面的大食鐵騎，領(lǐng)著剩下的沙門騎士團團護住了自己的師尊。
    法海甲胄上罩著的雪白僧衣已經(jīng)化作血衣，身邊的弟子也所剩無幾，不過他也終究等到了援軍，模糊的視線中，出身吐火羅王族的弟子截住了大食人的鐵騎，而更遠(yuǎn)處拔汗那的騎兵已經(jīng)和呼羅珊的軍隊廝殺起來。
    “智深，你來了，你很好！”
    法海說完這句話后便昏迷過去，他最后的念頭是，大都護才是佛陀轉(zhuǎn)世，否則為何又要我收個徒弟取做法號智深……
    “啊，你們這些該死的異教徒，竟然敢傷害吾師，統(tǒng)統(tǒng)都該下無間地獄……”
    不遠(yuǎn)處，看著那些光頭锃亮的突厥武士居然擋下了哈里發(fā)的近衛(wèi)鐵騎兵，艾布·穆斯里的面色陰沉，就像他預(yù)料的那樣，當(dāng)大唐的援軍抵達(dá)后，他麾下呼羅珊的軍隊便動搖了。
    “撤退，撤退！”
    當(dāng)艾布·穆斯里看到拔汗那騎兵身后的赤旗如林，還有那在陽光下刺得人無法睜開眼的光芒時，他知道自己失敗了，如果被大唐的明光鐵騎沖殺過來，只怕連他都要陷落在這里。
    郭子儀領(lǐng)兵親自趕到的時候，因為脫力而昏迷的法海已經(jīng)清醒過來，他身邊是跪在地上的吐火羅之地的突厥武士，“大師，辛苦了，某定會稟明主君，以敘大師之功。”
    當(dāng)沈光這位主君前往長安時，郭子儀接管了碎葉軍，他按著幕府制定的計劃，在天寶十載率軍抵達(dá)碎葉川，在碎葉水邊上另筑新城，附近的突騎施十部首領(lǐng)盡皆歸降，連反抗的勇氣都沒有，就主動歸順。
    隨后便是吐火羅葉護阿史那失里怛伽羅親自前往碎葉鎮(zhèn)拜見于他，再接著拔汗那的阿悉爛達(dá)漢也派遣使者送上了五千匹大宛馬，這也讓原本舉旗不定的粟特城邦國紛紛易幟，他們沒有想到大唐的軍隊一仗未打，就在碎葉川建立了堪稱牢固的統(tǒng)治，吐火羅和突騎施人的臣服在他們預(yù)料之內(nèi)，可是拔汗那也上表請求改土歸流就著實超出粟特諸王的意料之外了。
    “大師，父王他年事已高，不能親來……”
    拔汗那騎兵的統(tǒng)帥是他們的王子薛裕，他也虔誠地跪伏在盤膝而坐的法海面前，他們拔汗那本就信仰佛主，只是歷來少有高僧大德會前往他們那兒傳法。
    拔汗那之主阿悉爛達(dá)汗，是河中堅定的親唐派，在大唐那里，拔汗那獲封國號寧遠(yuǎn)，天寶三載更是下嫁義和公主于阿悉爛達(dá)汗，沈光成為安西之主后，安西的經(jīng)濟文化繁榮無比，尤其是鑒真和尚在延城建仁王寺后。
    阿悉爛達(dá)汗更是親自前往仁王寺禮佛，而鑒真和尚也治好了這位拔汗那之主的隱疾，如今在安西和河中，鑒真和尚被那些虔誠的佛教徒認(rèn)為是藥師佛在世，而法海則是明王轉(zhuǎn)身。
    薛裕便是拔汗那國的太子，只是他在延城見識了那精彩絕倫的戲劇歌舞，說書人口中的傳奇故事，還有大唐的典章文化等等，便對于繼承王位再沒了興趣，甚至于他的父親阿悉爛達(dá)汗都有意學(xué)龜茲和焉耆兩國，希望能夠前往長安領(lǐng)受王爵定居。
    “太子勿要這般多禮，貧僧不過是……”
    法海扶住了想要下拜的薛裕，然后朝身邊的郭子儀道，“郭使君，不知大都護……”
    “主君年初離開的長安城，想來應(yīng)該已經(jīng)抵達(dá)安西，用不了多久，大師當(dāng)能見到主君?！?br/>     郭子儀沉聲答道，然后他看向了法海身后那輛遮得嚴(yán)嚴(yán)實實的馬車，此時他還能聽到里面?zhèn)鱽淼呐影暋?br/>     “郭使君有所不知，黑衣大食立國后，大肆屠殺前朝王室，其國主自號賽法哈，也就是屠夫之意，這呼羅珊之地的倭馬亞氏被屠戮一空，只有……”
    聽著法海講述，郭子儀才知道那個如今在戰(zhàn)場上生產(chǎn)的女子乃是位王妃，肚里的孩子是這世上倭馬亞氏的唯二血脈。
    “阿拔斯氏如此殘暴，必然不得民心，而且彼輩竟敢冒犯我大唐天威，派兵截殺大師，屠戮佛徒，主君定然不會放過他們的?！?br/>     郭子儀很清楚自家主君的性子，想到即將和黑衣大食開戰(zhàn)，向來穩(wěn)重的他都難免有些迫不及待，碎葉軍整軍備武近三年，消耗的錢糧無數(shù)，原本以為收服碎葉鎮(zhèn)，總是要打幾仗的，可是當(dāng)他們?nèi)溲b一路行軍至碎葉川時，沿途諸國和部族皆是望風(fēng)而降，突騎施人和吐火羅、拔汗那主動歸附，甚至上表獻土。
    這讓全軍上下的將士們憋著的那股勁兒都沒處使，眼下要不是主君不在，而大食又是當(dāng)世大國，只怕郭子儀都沒法約束李嗣業(yè)、安重璋這些軍中大將。
    就在這時，嬰兒的啼哭聲打斷了郭子儀和法海的交談，郭子儀看向那輛馬車，一個剛出生的孩子就要背負(fù)國仇家恨，但愿能健康地長大成人。
    最后活下來的七個倭馬亞家族的白衣武士跪倒在馬車旁，然后他們看到車簾掀開，王妃身邊的侍女抱著孩子，朝他們道，“王妃生下的是位公主?！?br/>     看著那些仍舊歡呼起來的倭馬亞家族武士，郭子儀不由道，“主家絕嗣，他們?yōu)楹巍?br/>     “郭使君，大食人以血脈為重，只要這位公主日后生下兒子，按著大食人的法理，依然是倭馬亞氏族的繼承者。”
    法海這般解釋道，他在呼羅珊待久了，自然也清楚這些化外蠻夷的宗法制度。
    “原來如此?！?br/>     郭子儀點點頭，隨后讓大軍護衛(wèi)法海他們退往碎葉城，等待主君抵達(dá)，而在歸途中，那位產(chǎn)后虛弱的王妃終究沒有撐過去，在拔汗那時便去世了，這位最后皈依了佛門的王妃由法海親自念誦經(jīng)文超度，杜甫為其撰寫碑文，顏真卿抄錄，在河中和呼羅珊廣為流傳。
    ……
    石國都城，怛羅斯城中，王宮大殿內(nèi)，杜環(huán)看向了那位國主，“大都護說了，只要大王愿意獻土歸附，便能得到朝廷詔書，成為大唐世襲罔替的封君，大王想留在國中，又或是去長安都沒有問題，另外在石國境內(nèi)抽取的商稅，也有一成作為王室用度?！?br/>     大殿內(nèi)，石國國王已經(jīng)有了決斷，大唐和大食要開戰(zhàn)了，雖然大食人派了使節(jié)團前往長安，可是雙方都已經(jīng)在調(diào)集兵力，他們這些夾在中間的城邦國也到了站隊的時候，盡管那位艾布·穆斯里宣稱將取消對他們的重稅，可是石國國王并不相信大食人的信譽。
    “天使請轉(zhuǎn)告大都護，我石國向來忠于大唐，如今王師要懲罰暴虐的大食人，我石國愿出兵一萬……”
    “大王有這份心就可以了，大都護說過，此戰(zhàn)粟特諸城邦只要為大軍提供糧草民夫就行，而且王師會以市價購買和雇傭，絕不會強征。”
    杜環(huán)的話，頓時讓大殿里的石國大臣和貴族們也都是紛紛贊美起來，要是換了萬惡的大食人，肯定會威逼他們交出所有的糧食，并且驅(qū)使他們的軍隊當(dāng)炮灰。
    對比之下，大唐果然才是真正的天朝上國?。?br/>     杜環(huán)最后收下了石國的國書，然后趕往安國，河中的粟特城邦國自從大食東侵以來反抗不斷，雖然大都護要吞并諸國，可是對于這些小國王室來說，不但能得到朝廷冊封，爵位世襲罔替，還能從大都護在當(dāng)?shù)厥杖〉纳潭愔蝎@得一成好處，可比他們自己征稅要多得多。
    天寶十一載的秋天，大唐和大食的使者往來于河中諸粟特城邦國，只不過比起大唐，大食人的使者就要蠻橫許多，也許是習(xí)慣了過去對于河中諸國的欺壓，大食人的使者依然頤指氣使地要求各國服從哈里發(fā)的命令，出錢出糧、出人出力、為了真主的光榮，討伐大唐。
    “大食人瘋了，他們真以為他們的真主能幫助他們戰(zhàn)勝大唐嗎？”
    曹國王宮的大殿里，曹國的大臣們看了眼那個高傲的大食使者，紛紛看向了國主。
    “我曹國世代為大唐藩臣，亦是佛國，豈容你們這些大食教的外道邪魔放肆。”
    曹國國主直接讓殿中武士抓住了那個大食使者，這時候試圖以恐嚇的方式讓粟特人就范的大食使者才發(fā)現(xiàn)他們過去百試不爽的方法沒用了，這些粟特人根本不害怕他們口中的報復(fù)。
    河中都護府的建立和碎葉城的拔地而起，給了河中所有國家反抗大食人的勇氣，利用水泥快速澆筑的碎葉城讓所有人都堅信大唐才是天眷之國，得到了佛主和道主的庇佑，否則如何能在幾個月內(nèi)就建起一座巨大的城市，而主持修建的郭子儀都得了個“筑城者”的外號。
    大食使者及其隨行的仆從和士兵都被砍下了腦袋，而這樣的事情幾乎在每個粟特城邦國上演，這些精明的國主爭先恐后地向那位所有佛教徒和道教徒的保護者，大唐的河中大都護表示自己的忠心，并且歡迎次子團迎娶他們國中的貴女，還愿意奉上豐厚的嫁妝。
    對于粟特人、突騎施人、拔汗那人以及其他小國來說，沒有什么比聯(lián)姻更可靠的方式能讓他們安心，而這回大唐王師的將士愿意娶他們國中的女子為正妻，是以往大唐從不曾有過的舉動，這也讓他們堅信大唐這回是真的要在廣袤的中亞建立真正的統(tǒng)治，而非像以前那般過幾年便撤軍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