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山田涼介和川澤美惠失蹤后，東洋軍對非租界區的管控更加嚴格。市民常常能看到四處巡邏或搜捕的東洋兵，以及借各種名義查戶口的特務。不僅東洋兵在查，那些上趕著討食兒的狗腿子也勤得很，他們更清楚當地普通百姓的軟肋和弱點。那些四處流浪的難民，只要給口飯吃，就能打聽出他們所知道的事兒。而那些被搜刮得苦不堪言的小生意人，有些為了尋求庇護，也樂于成為他們的眼線。因此，一時間，看似平靜的市井街道，實際上危機四伏。璐璐不得不讓手下的伙計暫停任務，更加小心翼翼，安靜蟄伏一段時間，她依舊隔三差五的去長樂館駐唱。
    青山太郎漸漸的成了長樂館的常客，璐璐幾乎每次都能見到他。對于青山太郎而言，這個神秘的女子一直對他若即若離，讓他撓心抓肝的難受。礙于杜家的威勢，又不好用強，因此便經常巧立名目與杜蕭接觸，企圖拉攏杜蕭為他做事，不過每次都被他以各種方式回絕了。
    這天晚上，青山太郎又跟幾個同僚在長樂館喝酒，孫邵和他的幾個手下陪同。
    “青山長官，軍火運輸的事為何一定要找杜家呢，雖說杜家手里握著申城最大的港口，可是杜蕭這個人不是那么聽話。更何況，他曾經與高應龍走得很近，萬一有什么不妥，豈不是得不償失？”孫邵試探性的問道。
    “沒辦法，上邊兒的命令，這事兒成不成還得看孫老板，不過有你從中調停，我們很放心。”青山太郎意味深長的笑了笑，舉起酒杯一飲而盡。
    孫如玉正與一個東洋女人坐在離他們較遠的另一桌，兩個人用東洋話討論臺上黑色旗袍的歌女。說著說著，她突然閉了嘴，有些驚訝，隨后又笑起來。她笑得前仰后合，不能自已，東洋女人對她這一夸張而失禮的舉動相當不理解，以為她在嘲笑自己。孫如玉忙止住笑，擺手解釋：跟她無關，是想到了一些非常好笑的事。
    就在這時，臺上的璐璐也看到了她，冷笑著瞟了她一眼，裝作毫不在意。好在快要謝幕了，隨著音樂進入尾聲，璐璐離開舞臺后，就從后門匆匆離去。
    這天晚上，璐璐從杜華榮那里得知，顧家要與孫家結親了，雖沒有十分準，但是顧家似乎沒有選擇。顧家對外貿易大部分都受到東洋人的牽制，而國內的金融業務也受到各方力量的制約。顧羅生所在的金融機構，部分大客戶都是東洋財團，以及與東洋人同一陣營的買辦富商。顧羅生為此不知道有多頭疼呢，雖然他極其的看不慣孫邵這個人，卻也不得不考慮與孫家聯姻。姻親關系可以替他擋掉很多麻煩，至少可以保證顧家能夠繼續存活下去，不會就此夭折。
    聽完杜華榮的闡述，璐璐明白了，她的青虬哥哥是再也沒有可能回到她身邊了。從此以后，她與顧家再無瓜葛。她從梳妝臺的抽屜里拿出顧青虬當初送給她的那塊懷表，坐在燈下端詳了很久，看著鏡子中的自己，內心的悲傷情緒噴薄而出。過去十多年的經歷，有如電影一樣，開始回放起來。
    他們第一次相識是在顧俊賢五十歲的生日宴上，父母帶著他們兩姐弟去參加壽宴。顧青虬拉了一曲小提琴，眾人矚目之下，他像個高貴的王子，大方穩重，風度翩翩，一點都不怯場。
    后來，顧家搬到了思安公館，他們經常見面，一處玩耍，一起上學，度過了整個童年時期。哦，他們還參演過話劇，劇里演繹一對歷經種種困難終于走到一起的伴侶。從相識到相戀，他們在戲里過完了半輩子的夫妻生活。那時候她才十三歲，完全不懂男女之情，哥哥文兮天天晚上給她講臺本，替她分析角色。大概也是因為那場話劇，她漸漸明白自己的心意，從此生命中多了一個讓她時時牽掛的人。
    現在，這個人馬上就要成為別人的了。
    她需要時間去適應，去說服自己接受現實。
    第二天上午，文喜制衣坊的一批定制成衣完成，店里的伙計都被按排出去送貨。臨近午時，店里來了一位打扮時髦的女人，剛進門就四處打量。福姐以為是客戶，十分熱情的迎上去跟她打招呼。
    “福姐，你不認識我了？”孫如玉見對方沒認出她來，便問道。
    “小姐看著眼熟，只是我記性不大好，一時沒想起來，還請勿怪。”福姐有些尷尬的笑了笑，又仔細看了看她：“恕我眼拙，莫非你是孫家孫如玉小姐？”
    孫如玉點了點頭，一臉得意的笑了笑。
    “我找璐璐有事兒。”
    “您稍等，這就給你叫去，您先坐一會吧。”說著，便朝里間正在畫畫的雪兒使了個眼色，雪兒放下畫筆，徑直進了后院。
    璐璐正在二樓的書房里看書，見到雪兒以為是有要緊客戶上門。
    “有客人？”
    雪兒點了點頭，而后又搖了搖頭，朝她比劃了起來，在空中手畫了一個“孫”。
    璐璐臉色瞬間陰沉了下來，她在思索著要不要下樓去見那個她根本不愿意見的女人。孫如玉是什么意思？來落井下石？擺出勝利者的姿態來嘲笑她一番？還是特意來看看她過得有多慘？
    她現在不想見她，不想看到那張永遠裝著一副天真可愛卻又滿腹陰謀的臉。孫如玉坐在店里的休息區等了足足一刻鐘，沒見到璐璐出來，便問道：“璐璐不會是身體不舒服吧？實在是我思慮不周，福姐，你帶我去看看她吧，怎么說我們也是同學一場，這么久沒見，我怪想她的。這個是我前些日子得的一些滋補品，一點心意，給她補補身子。”說著將手里的一個禮品袋交給福姐，她只身一人去了后院。福姐攔她不住，便跟了上去。
    孫如玉剛準備上樓，璐璐從書房里出來，見到她淡淡一笑：“原來是如玉姐，實在不好意思，剛剛正趕制一個花樣，怠慢了。”說著下樓來，又讓雪兒去添茶水點心。
    孫如玉笑道：“咱們怎么說也是兩年的校友，你用不著這么客氣。我今天來也沒別的事，只是跟你說一聲，我跟顧少爺就要結婚了。”孫如玉盯著璐璐的臉，大約是想看看她聽了這消息有什么反應。
    璐璐淺笑道：“好事呀，恭喜你了，終于得償所愿，其實我早就知道了。”璐璐心里不舒服，表面卻不動聲色，裝作毫不在意。
    孫如玉對她的反應有些吃驚：“你，早就知道？難不成青虬哥哥已經來找過你了？”
    璐璐哼了一聲：“你想嫁顧家又不是一天兩天，大半個申城的人都知道，為著一己私欲，逼著顧家與你家聯姻，這可是坊間美談，怎么？你沒聽到么？”
    孫如玉更得意了：“實在不好意思，不是我有意要拆散你們，都是長輩作主。我知道，你和青虬哥哥一直很要好，在學校的時候，你們就是金童玉女，公認一對。若不是你們家出事，這會兒你應該早就嫁過去了。只能說世事無常，福禍難料，沒想到一年多沒見，風光無限的高家大小姐會淪為身份卑賤的賣唱女郎。有些事情，不到最后一刻是不知道結局的。”
    璐璐一聽她說起父母遇害的事，頓時內心像被火油滾過，差點一個耳光扇過去。她努力強忍著，輕蔑的笑了笑：“你說得對，不到最后一刻，結局是怎樣誰知道呢。”
    孫如玉見她不懊不惱，既沒有眼淚汪汪傷心難過，也沒有梨花帶雨痛哭流涕的指責她搶了她的男人，似乎是沒達到她預期的效果。便又譏諷道：“古往今來，男女婚嫁講究門當戶對，我知道青虬哥哥一直喜歡你，從來對我沒有什么情分。可是，就算他再怎么喜歡你，以你現在的身份，顧家也是不會娶你進門的，他們絕對不會娶一個游走于歡場中的女人作顧家的兒媳，說出去有失顏面，難免讓人笑話。我猜，青虬哥哥還不知道吧，你一定沒有告訴她。你現在的這張臉最好永遠別摘下，否則，會死無葬身之地的，你最好記住這一點。”孫如玉說完，仰天大笑著轉身離去。
    雪兒站在遠處看著她離去，作了個惡心嘔吐厭惡的表情。
    璐璐看著孫如玉遠處的背影，黯然傷神，喃喃道：“雪兒，我曾經也是申城名門閨秀，高家的大小姐，也是不差的身份呀。”
    雪兒看著她傷心的樣子，不知道該怎么安慰她，她從來沒有如此痛恨自己是個啞巴，有話說不出的痛苦，越想越覺得難過。璐璐看到她抹眼淚，一把抱住她，安慰道：“沒事，會好的，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她的目光變得堅定起來，罷了，或許這樣也好，她已經沒有什么可失去的了，眼下她還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顧不得其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