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之后,高應龍夫婦終于被放出來了。杜蕭親自去迎接,并為他們設宴。席間聽他們講起這一個月的經歷,不由得唏噓感嘆。
高應龍端起酒杯一飲而盡,說道:“我們被抓進去的當天晚上,潘景云就咬舌自盡了。雖然他們各種誘導和試探,想從我這里套出點什么,但是我啥也沒說,這種事說不說結果都一樣。”
杜蕭放下筷子道:“這事兒細想一下,蹊蹺得很,依我看,只怕盤問是假,陷害是真。這一個月以來,高兄的紡織廠十家有七家罷工散火的,工人打架斗毆的事大小十幾起,只怕不是偶然。我聽聞,早在三個月前,吳淞口附近新成立了一家孫氏洋布行,現在生意好得很。高兄的有些老客戶也被他們搶了去,這個孫邵真是陽奉陰違,這么多年來還是改不了他那一身匪氣。”
“孫邵?”高應龍有些吃驚,隨后又釋然了。孫邵這個人愛財如命,為了生意不擇手段,他早有耳聞,只是沒想到這只手會伸到自己的兜里來。
孫邵原名孫少春,年輕的時候曾是申城青幫里的一個小混混,二十幾年前,申城遭遇一場大戰的時候,他跟著一艘出海的郵輪偷渡出了國。直到十三年前才回來,還帶回一個東洋媳婦和女兒。這十多年來在申城及湘豫等地從事古董買賣,城隍老街一帶有幾個鋪子就是他的產業,最近兩年不知怎么又開始涉及紡織行業。孫家財力日漸強盛,背后又有東洋人給他撐腰,在申城的眾多豪門中也是說得上話的。一個曾經名不見經傳的小家族,發展到如今的規模,連杜蕭都得給他幾分顏面。
杜蕭說道:“這只是我的猜測,咱們現在也沒證據,只是這個老孫跟東洋人關系近,而且跟咱們是面和心不和,終究不是一路人。而且他行事一向重利不重諾,首鼠兩端,不得不防著他點兒。”
高應龍點了點頭道:“你說的對,這事兒還得從長計議。杜兄,不管怎么說,感謝你這一個月來為我們奔波,大恩不言謝,這杯酒我們敬你。”說著舉起酒杯,夫妻二人站起身來恭恭敬敬的向杜蕭敬酒。
“之前忘了說,我家老爺子做壽宴的那天晚上,你家里遭了賊,保險柜被洗劫一空,你們回去看看少了哪些東西,我這邊好繼續派人查。這一個月查下來全無收獲,巡防隊那邊我也問過,近一個月的所有入室盜竊案件的嫌疑犯中沒有一個跟這有關的,我推測應該是個高手所為。”
高應龍嘆了口氣:“讓杜兄費心了,保險柜里都是一些金銀首飾及錢財之類,倒沒什么特別重要的東西。偷了就偷了吧,破財消災,杜兄別再浪費人力物力查了。”見高應龍對盜竊之事意外的平靜,杜蕭便沒再說什么。一桌人慢飲慢酌直到晚間八點多方散,杜蕭讓杜朋送他們一家人回去,自己則去了復興路的一家俱樂部。
高應龍回到家中,還沒來得及喝杯茶,便徑直去了二樓的書房。管家福姐將盜竊之事又原原本本的講述了一遍,高應龍只淡淡的說了一句“辛苦”便讓她去休息了。而后又重新整理了一下書架,依照自己的習慣重新分門別類,整理好一切后,從中抽出一本詩集翻閱起來。直到太太來催了兩回,才回房休息。
“你究竟有多少事瞞著我?”齊瓊芳死死的盯著他,面露慍色。
“文兮回來過,他那邊一切都好,你也別生氣了。不告訴你是怕你嘴巴不把門兒,不小心說漏嘴,壞了大事。”高應龍拍了拍她的肩膀說道:“時間不早了,睡吧。”看著太太一臉驚愕,他笑了笑自顧睡下。
“這么說半夜偷東西的是他?你,你們……”
“好啦,睡覺,明天還有很多事要做呢。”高應龍有些不奈煩,側過身不想跟她解釋,見丈夫不肯說,她也只得作罷。
次日一早,高應龍便讓高氏紡織廠的總經理魏寧集結各處的負責人開會。二十七位管事的到場只有十六人,其余的皆不知去向。有人說他們有的回了老家,有的去了孫氏洋布廠,高應龍也不在意,照舊開會布答任務。原來的二十幾個堂口如今只剩一半,其余的要么管事的人暗度陳倉,轉款逃跑,要么被青幫收入囊中,要是要不回來了。姓孫的有東洋人撐腰后,一改往日的謙和態度,言語間更加強硬傲慢。高應龍幾次給他致電,不是明知顧問打哈哈,就是顧左右而言它,懶得搭理。他料定高家不能把他怎么樣,因而能敷衍就敷衍,對于高應龍被東洋人□□這件事,就更是撇得干干凈凈,至此孫家和高家表面和諧的關系也維系不下去了。
這一年,高璐璐拒絕了父親要送她出國的決定,意然決然的選擇進入女子學院就讀。雪兒則跟在齊瓊芳身邊,學習算術和女工,齊瓊芳還托人找來一位手語老師,每周定期給她上課。一年的時間里,她不僅能跟人交流,他們還意外的發現她有過人的繪畫天賦。那時候申城豪門貴胄們流行收藏西洋油畫,雪兒經常跟著齊瓊芳光顧畫廊,然后也學了起來。一個十歲左右的孩童能畫西洋畫在他們圈子里也是一件小小的新聞,于是開始有人向她求購,雖然酬金不多,但雪兒因此大受鼓舞,那兩年是有史以來她過得最開心快樂的兩年。
可惜好景不長,1937年農歷十一月,高家遭了難。
一天晚上,高應龍和太太參加完商界人士的一個晚宴聚會后,返程回家的途中,遇到一個四處逃竄的男人,后面緊跟著十幾個東洋士兵。街上的行人車輛避之不及,那個男人看上去受了傷,捂著手臂,跑起來有些吃力。官兵一路圍追堵截,子彈嗖嗖嗖的射過來,逃無可逃,他貓著腰一路跌跌撞撞。在一轉彎處正好是遇到高應龍夫婦的車,差點撞了上去。這時候又是“嗖嗖嗖”的子彈掃射過來,只聽見“啊——”的一聲尖叫聲,高氏夫婦的車子便失控滑出馬路,撞上一家店門前的石墩。聯防隊趕過來的時候,發現司機被子彈擊中腦門已沒氣了,高應龍身中兩槍已經沒了意識,只有高太太還能言語。那個被小鬼子追擊的男人身上被打成篩子。救護車將高氏夫婦運往醫院的途中,高應龍就咽了氣,他太太聲淚俱下哭暈過去,也不省人事了。
璐璐趕到醫院的時候,只看到父親蓋著白布的遺體,還有昏迷不醒的母親。她腦子里頓時一片空白,只覺得天塌地陷一般,令人眩暈。她剛從女子學院畢業沒多久,她下個月19歲,還未等到父親給她準備的生日禮物。
她站在父親的病床邊上,輕輕的掀開白布,露出一張蒼白的布滿皺紋的臉,額頭上的彈痕深深的刺痛了她,只覺得喉嚨哽咽發不聲音,眼淚像決了堤的洪水傾瀉而下。她雙腿發軟站立不住,漸漸的縮成了一團,扶臉哭泣。
“太太,太太!太太!”福姐的叫聲讓她立馬停了下來,瞬間立起身跑到母親的床前。
“小姐,快!快叫醫生,快!”福姐帶著哭腔催促道。她心里一涼,差點癱軟在地,跌跌撞撞的扶著墻出去喊醫生。
不稍片刻,醫生遺憾的說道:“很抱歉,她受傷太重失血過多,我們己經盡力了,請節哀順變。”
那一晚,她在醫院的樓梯上坐了整整一夜,寒風凜冽刺骨,窗棱咯咯的響,她手腳冰涼得已沒有知覺。她只是坐著,一動不動,聽不到任何聲音,眼神空洞的看著窗外,像一個布偶娃娃。
她己經哭過了,哭了近兩個小時,從嚎啕大哭到無聲嗚咽、默默流淚,仿佛這輩子的眼淚都流干了。
雪兒陪在她身邊,也一夜沒合眼。從此以后,她們要相依為命面對這個滿目瘡痍的世界,再也沒有人能庇護她們了。
高文兮得到消息,從北方戰線趕回來的時候已經是十一天后,剛入申城還沒見上妹妹的面,就被兩個為賺小費的漢奸盯上,他們曾經是高氏紡織廠的兩名工人,高應龍夫婦第一次被抓的時候,他們就跟著廠里的經理一起逃了。后來被孫邵的手下遇上,孫家收留了他們。高氏夫婦出事后,東洋鬼子四處搜捕高文兮的下落。東洋人里見過高家兄妹的不多,因此這些高家的舊人就成了他們的走狗。常言道,閻王好見,小鬼難纏,這種窮瘋了為著一個饅頭都可以不擇手段的人,比那些有頭臉的漢奸更麻煩。為了不牽連妹妹,他只得遠遠的看了一眼就離開了,之后不知去向。
高璐璐在杜家的幫助下料理完父母的后事,沒多久也消聲匿跡,不知所蹤。對外的消息稱,她回江都老家投靠表姨娘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