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直睡得不太好。
    楊薇剛走的時候, 是經常夢到楊薇, 后來淺眠就成了習慣。
    他這兩年強行投了幾個沒有名氣導演的作品, 金額不菲，整個董事會都看著他, 他自己壓力也很大。
    壓力大，他也不會同別人說，只是晚上有時候會一下醒過來, 也不知道是驚醒的還是怎么樣, 起來喝一杯水, 再倒下去, 又是斷斷續續做夢。
    此刻靠在楊薇肩上，一種久違的安定襲來。他一瞬間想起當年趙陽蘭剛死的時候。
    那時候他其實很痛苦, 很惶恐，也很不安。他自己一個人驟然接手這么大個公司, 還要面對時時刻刻想要把他趕下臺的大伯二叔，他內心說不慌是假的。可就是因為楊薇站在他身邊，替他撐著傘, 用冰冷的手掌靜靜握住他的手，于是一瞬之間, 他什么都不怕了。
    他靠在她肩上, 很快熟睡過去。楊薇側頭看他, 青年的睡著之后毫無防備，好像還在少年時一樣，帶了幾分青澀溫柔。
    她不忍驚擾, 兩個人就這么安靜坐著。
    不到半個小時，醫生就讓楊薇和宋哲進來接蘇簡。
    宋哲一聽見醫生的聲音，就醒了過來，他神色想迷茫了一瞬間，隨后很快清醒，他站起身來，走向醫生，聽對方道：“宋總，檢查報告都出來了。蘇先生沒什么事兒，就是受了點外傷。”
    “那就好。”宋哲點點頭，他同醫生客氣了一番之后，便同楊薇進去看蘇簡。
    蘇簡酒醒了一些，看上去有些疲憊，他抬眼看楊薇和宋哲走進來，眼里帶了幾分愧疚道：“薇薇姐……”
    “沒事，”楊薇知道蘇簡要說什么，趕緊道，“這事兒不怪你，你也不知道他們的意思。”
    “我沒想到他們會是這樣，我朋友和我說這個劉導演人不錯，好好說說就行了，讓我為了表示尊敬把主演帶過去，我真的沒有想到……”
    “別自責了，”宋哲拍了拍蘇簡的肩膀，溫和道，“其實宣發本來也不該是你的責任，你當導演，就好好拍片子就行了，這些事兒公司有其他人去做。”
    “哲哥……”蘇簡低下頭，小聲道，“你已經幫了很多忙了，我也不想事事都麻煩你。”
    聽到這話，宋哲挑了挑眉：“這電影是我投拍的，你當我錢不是錢啊？你們文化人搞你們的藝術，和我們這些商人搶飯碗做什么？拍片宣發一條龍你全做了，還要我干什么？”
    “可是……”
    “小簡，”宋哲嘆了口氣，“做自己擅長的事，把不擅長的交給別人，別想著事事都自己做完。有些事兒，你不明白，做了要吃虧的。”
    蘇簡沒說話了，其實他知道宋哲說得都對。宋哲看著他的樣子，也沒再多說，扶著他起來，和楊薇一起把他送回了家。把蘇簡送回去后，宋哲又送著楊薇回了小區，蘇簡一走，楊薇便忍不住開口道：“小簡性格向來就喜歡把錯往自己身上攬，這事兒他估計是想不開了。”
    “想不開也好。”宋哲淡淡出聲，楊薇好奇轉頭，宋哲開著車，平靜道，“男人總要成長的，一直這么單純，也未必是件好事。”
    這話讓楊薇沉默下去，她不知道為什么，心突然輕輕抽了一下。
    她發現自己總處于一個矛盾的狀態，以前宋哲傲慢傷人的時候，她覺得他不懂事，可現在他懂事了，她又覺得心疼。
    “人要是一直不長大就好了。”
    楊薇忍不住感慨出聲。
    如果一直不長大，她不會學會喜歡，不會患得患失，不會敏感自卑，她就永遠仰望著那個閃閃發光的小少年，那么誰都不會難過。
    宋哲聽到這話，便明白了楊薇的意思，他輕輕笑了，溫和道：“我倒是覺得，長大挺好的。”
    “這樣我就能對我喜歡的人好了。”說著，他看向她，眼神里帶著笑，“你說是吧？”
    楊薇心跳驟然快了一拍。
    她說不清宋哲這句話是什么意思，她總覺得下一秒，宋哲可能就會說出什么讓她心跳加速的話。
    比如說，告白。
    然而宋哲就把話停在了這里，他沒有再進一步，仿佛剛才的話就是一句再普通不過的閑聊。他轉過頭去，繼續道：“你出去兩年，財務報表你都仔細看過么？”
    “嗯？”楊薇看他突然轉到公司，她腦子停滯了一秒，隨后迅速反應過來，點頭道，“看過。”
    “我投那幾個項目，”宋哲有些不安道，“你覺得怎么樣？”
    “挺好的。”楊薇點了頭。
    她是公司第五大股東，宋哲每一個重大決定都需要通知她，整個董事會一起投票，決定宋哲是否能夠推進。
    只是宋哲占股比例本來就是最多，加上她的，所有的決議幾乎都是沒有懸念勝出。
    然而聽到這話，宋哲并沒有感覺開心，他像是和朋友一樣詳談著道：“其實我心里沒底，這幾個導演過去都沒有太好的商業票房作品，有一個還是純新人。他們不喜歡請流量明星，把所有錢都放在制作上了，票房的事，我也很擔心。”
    “如果這次虧損了，二叔估計就要借著這個機會集合所有股東來投票讓我卸任了。”
    楊薇不知道宋哲為什么同她說這些，她就靜靜聽著，宋哲漫談著公司里的事，等到了最后，他停下車，轉頭看著楊薇：“你覺得我做得對嗎？”
    楊薇想了想，她認真道：“其實你投那幾個項目，我認真看過，雖然許多都是新人，但是項目本身都很好。而且宋哲，”楊薇笑起來，“你眼光一向好，以前你不總和我打賭估票房嗎？我從來沒贏過你啊。”
    聽到這話，宋哲笑了起來，他心里的烏云突然散開，壓在心頭的壓力，被楊薇三言兩語，似乎就驅散開去。
    他下了車，和楊薇聊著天進了電梯，到門口分別時，他也像個再普通不過的朋友，爽快利落告別。
    楊薇看著率先離場的宋哲，她在門口愣了愣，隨后笑起來。
    這樣的宋哲讓她無比清晰感覺到，他們似乎終于重新開始了。
    畢竟兩年了。
    她想，她自己都把那份感情殘存的念想拔干凈了，這個人或許也有了新生呢？
    然而她不知道的是，宋哲在干脆利落轉身進屋關上門口，他立刻背靠著門，輕輕喘息起來。
    他的心跳得飛快，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用了多大的意志力，才完成的這一切。
    他內心忐忑又不安，他開始認真回想，今天所有的表現，有沒有泄露自己的內心。有沒有讓楊薇發現那件讓他自己都不敢再開口的事——
    他還喜歡她。
    始終喜歡她。
    楊薇在門口站了一會兒，等回了神后，她搖了搖頭，笑著進了屋子。她給自己端了一杯水，然后坐在書桌前開始寫日記。
    這個中學時的習慣，在這兩年重新培養起來，她落筆的時候，想了想，卻是寫下了趙陽蘭的名字。
    “阿姨，今天我見到宋哲了。”
    “他變了很多，他很溫柔，很沉穩。其實我一直知道，他是個內心很溫柔的人，只是我從沒想過，有一天他能把這份溫柔拿出來，展現給所有人。”
    “我很高興，可奇怪的是，這份高興里，我又覺得有那么幾分難過。”
    “大概成長這件事，本身就是令人難過的吧。”
    楊薇把遇見宋哲的感想一句一句寫完，等寫完之后，她才發現，今天的日記，像是一個十幾歲小姑娘寫的。
    她抿了抿唇，竟然有了幾分不好意思，也就是這個時候，她的手機突然亮了起來。
    一條信息竄了進來，是宋哲的微信。
    就是一句很簡短的話語——“你回來了，我很高興。”
    楊薇靜靜看著這句話，她不清楚宋哲說的“高興”是因為什么。
    她不敢多做猜想，因為她很有經驗，人一旦自作多情，就容易動情，繼而傷情。
    于是她開始作為一個朋友一般的身份進行輸入：“見到你還好，我也很高興。”
    打完之后，她沒有發，因為她看著這句話，覺得這句話有些刻意疏遠。
    于是她刪除了這句，又重新打了一句“哈哈哈哈哈，你是看我黑了高興吧。”
    打完之后，她還是覺得不妥，自己和宋哲說話似乎不是這么個調調。
    她開始斟酌著用詞，寫了刪，刪了寫，而宋哲那邊就一直顯示著“對方正在輸入中”。
    宋哲一直盯著手機，他忍不住想，楊薇寫這么久，到底是寫了什么。
    她向來是個會講道理的，他左思右想，自己這句話應該沒什么不妥，犯不著她寫這么長篇大論。
    他心里不安，等了好久之后，他等來了一個表情包——
    一個禿頭用手指指著他，滿臉贊賞：“兄弟，你這個想法我很欣賞。”
    宋哲：“……”
    他不得不說，當楊薇學會用表情包以后，他們的溝通越來越困難了。
    好在這些年來，他在努力學習和別人的溝通過程里，也積攢了大量的表情包，他擁有的表情包數量，比起在外漂泊、經常晃蕩于山區的楊薇，多了好幾倍。
    于是他迅速回復了一個滿臉不屑的熊貓：“你這個表情我都不屑回復。”
    楊薇看著這個表情包，她先是愣了愣，隨后忍不住笑出聲來。
    她感覺對面像是一個假的宋哲，但她還是很快回復了一個對應的表情包。
    她的回復仿佛是觸動了一場戰爭，兩個人就這么發著表情包斗圖……
    斗了幾百條。
    等宋哲意識到的時候，他不由得有些囧。
    他終于打了幾百個表情后的第一行字。
    “我從未想過，第一次與你發這么多信息，竟不是熱戀，而是為了斗表情包。”
    片刻后，楊薇發了一個拿著劍的熊貓——
    “我還能再來八百回合！”
    作者有話要說：　　宋哲：“我有辦法一句話讓楊薇秒回我。”
    江淮安：“我不信。”
    宋哲：“你等著。”
    片刻后，宋哲在微信上發送了一句：“寶貝，我這邊做了最新款熊貓全套表情包，你要嗎？”
    一秒后——
    楊薇：“要要要！”
    江淮安：“……”
    夏啾啾：“順便給我一套，謝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