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哲突如其來的軟弱, 讓楊薇措手不及, 然而在短暫的茫然后, 她迅速反應過來：“怎么了？”
    宋哲沒說話，他只是抱著她, 他的手微微顫抖，緊緊抱著這個人，仿佛是抱住了唯一的依靠。
    “林姨病了。”
    他沙啞出聲, 楊薇腦子嗡了一下, 她忙道：“什么病？”
    “卵巢癌, 晚期。”
    楊薇沒說話, 這個答案在情理之中，又有那么幾分出乎意料, 大約是因為，她從未想過, 這一天會來得這么早。
    她突然明白宋哲此刻為什么來找她，她覺得有些茫然，又有一種難以言喻的惶恐涌上來, 只是她用她的理智約束了自己，她抬手抱著宋哲, 兩個人在黑夜里像是兩只互相取暖的小動物, 緊緊依偎在一起。
    好久后, 楊薇感覺宋哲慢慢放松下去，她終于輕聲道：“我們進去說，好嗎？”
    宋哲應了聲, 他放開楊薇，楊薇抬手握著他的手腕，拉著他進了屋。
    宋哲來的時候，外面下了雨，他也沒撐傘，頭發有些濕潤。
    楊薇讓他坐下之后，去給他倒了一杯溫熱的水，然后她拿了吹風機來，站在他背后，替他吹著頭發。
    她纖細溫柔的手穿過他的發間，帶著暖風經過。
    兩人都沒說話，然而宋哲卻驚訝發現，這幾日來他的不安，他的痛苦，似乎都在這無聲的互動里慢慢平靜下來。
    楊薇把他的頭發吹干之后，自己的內心也平靜下來。
    她放好了吹風機，坐到宋哲對面，終于道：“林姨現在具體情況怎么樣？”
    宋哲大概說了一下，他和林姨的主治醫生直接溝通過，現在林姨處于卵巢癌三期，伴隨肝轉移，確認下來的方案是盡快手術。手術切除干凈之后，接下來的治療方案要看林姨后續繼續的身體條件。
    楊薇靜靜聽著，有那么一瞬間，他們兩個仿佛是回到了當年趙陽蘭剛剛病著的時候。
    楊薇聽完后，直接道：“我去照顧她吧。林姨打小把我和你當孩子看到大，不管后面治得好，治不好，我現在在她身邊，她應該都會高興很多。”
    “我也是這個意思。”宋哲出聲，“她一直惦念著你，你走之后，她嘴上雖然不說，但我知道她一直想著你。”
    “我知道。”
    “到時候，我們輪流照顧。”宋哲垂下眼眸，“你就隨便看看就行，累了就去休息，我會盡量把所有事搬到醫院去做。”
    楊薇愣了愣，她抬眼看向對面的男人。
    其實她一直知道，宋哲并不是一個壞人，他只是一直沒有學會對一個人好。
    當年趙陽蘭生病的時候，他猝不及防接任趙陽蘭的位置，他害怕又緊張，雖然每個星期都要來看看趙陽蘭，但主要照顧趙陽蘭的責任，其實都落在了楊薇身上。
    她一面照顧趙陽蘭，一面指點著宋哲，給他在公司里牽線搭橋，別人設坑給他跳，她還得指點著。
    而這一次林姨生病，他終于來到她身邊了。
    楊薇也不知道為什么，突然就有了那么幾分難受。
    這份酸楚來得太莫名，如果是為了當年，那來得太晚；如果是心疼宋哲的成長，也更是沒有必要。
    可她就突然覺得心口發悶，她想了許久才明白。
    一個人如果有了依靠，就會變得軟弱。
    當年面對趙陽蘭也好，如今面對林姨也好，她內心深處，總是難受痛苦又惶恐的，只是當年她得撐著所有人，如今她以為她要像以前一樣撐起來的時候，這個男人卻突然告訴她，我在這里，你可以倚靠。
    楊薇的手抱著自己，扭過頭去，不敢看他。而宋哲卻全然沒注意到楊薇情緒的變化，他只是道：“你要是方便的話，今天不如和我一起回去，你去看看林姨，多勸勸她。”
    “好。”
    楊薇深吸了一口氣，起身去拿了件外套，便道：“走吧。”
    兩人一起回了家，林姨在家里擦著桌子，聽見外面的聲響，林姨低著頭，高興道：“先生回來了？”
    “林姨。”
    楊薇站在門口出聲，林姨動作僵了僵，她抬起頭來，滿臉震驚看著楊薇，好久后，她才激動道：“太太……”
    “林姨，”楊薇沒有糾結她的稱呼，她笑著走過去，柔聲道，“我來看您了。您先不要忙了，我和您說說話。”
    “您……您吃過了嗎？”林姨激動得一時話都說不利索，她站起身，趕忙道，“你們肯定沒吃晚飯，我去給你們做晚飯……”
    “不用了，”宋哲按住林姨，笑著道，“我去做晚飯，你們聊聊。”
    楊薇也拉住了林姨，笑著去給她解圍裙，柔聲道：“別忙了，讓他去，我好不容易回來，就是想見見你。”
    林姨整個人呆呆的，楊薇幫她把圍裙解下來，林姨這才反應過來，她抬眼看向楊薇，兩人互相注視了一會兒，林姨笑起來，眼里帶了些淚光：“太太出去這么久，倒顯得豐滿了許多。”
    “是啊。”楊薇嘆了口氣，“出去后天天在外吃好吃的，不減肥不節食，想運動就運動，不胖才怪了。”
    “這樣好。”林姨趕忙道，“太太以前太瘦了。胖點好，胖些有福氣。”
    “可是林姨瘦了。”
    楊薇拉著她的手，不由得緊了緊。林姨沒說話，她低著頭，沒敢回聲。
    她的確是瘦了許多。
    她本來就瘦，如今更是皮包骨頭。她換了一個發型，顯得看上去沒那么消瘦，宋哲天天見著她，沒有察覺，可楊薇第一眼看著，便知道這個人和之前比起來消瘦了許多。
    她臉上的紅潤是化妝畫出來的，眼里的神色也是強撐。
    林姨向來知道楊薇是個細致的人，她騙得過宋哲，卻騙不過楊薇。
    她沉默了很久，卻是問：“太太今天怎么回來了？”
    “想你了。”楊薇直接道，“林姨把我養大，在外面漂泊了這么多年，也該回來看看您。”
    “太太真會講話。”林姨似乎是真的開心起來，她想克制自己的情緒，卻還是帶了歡愉道，“有太太這句話，我這輩子也就沒什么遺憾了。”
    “不是啊。”楊薇握著林姨，認真道，“您這輩子還有很多事兒要做，至少要看著我再結婚，生個孩子，替我帶帶孩子，您說是吧？”
    說著，楊薇忍不住繼續道：“林姨，你看我也沒個爸媽幫忙，以后我要是有了孩子，估計還得麻煩你。”
    林姨被楊薇說得有些恍惚，等她回神的時候，她似乎就知道了什么。她也沒說穿，看了一眼廚房，只是道：“太太，您和先生怎么樣了？”
    楊薇愣了愣，她看著林姨期待的額目光，她知道林姨在期盼什么，她想實話實說，可在說出實話那一瞬間，她卻突然不忍開口。
    于是她笑起來，溫柔道：“挺好的。”
    她垂下眼眸，接著道：“他現在脾氣改了很多，我也想通了。我今天就是跟著他回來，高林很快就會把我東西搬進來了。”
    “真的？！”
    林姨驚喜出聲：“太太，你們和好了？！”
    謊話說出口，再接著圓下去，就沒這么困難了。
    她笑著道：“是啊，你放心吧。我和他和好了，重新談戀愛，過一陣子，我們就結婚了。”
    “好……”林姨因為激動，說話都帶了顫音，她似乎不知道該說什么才好，就是點著頭，不停道，“好……回來就好……能在一起就好……”
    “太太……”
    “你叫我薇薇吧，”楊薇終于忍不住糾正，“林姨，你是我們長輩，你叫我薇薇，叫宋哲小哲就好了。不要這么生疏。”
    林姨抬眼看向楊薇，她的眼淚在眼眶里因為眼球的顫動而顫抖，她注視著她，好久后，她笑起來。
    “好。”她柔聲道，“你們就是我的孩子，薇薇啊，”她抬手放在她的手背上，認真道，“每個人長大都是很難的。小哲他長大得晚了點，可是這一路你都陪著他走過來，這種少年夫妻是不一樣的。他有什么不好，你就告訴他，讓他改，答應林姨，”她看著她，小心翼翼，“別放棄他，啊？”
    “林姨，”楊薇聽著林姨的忠告，心中酸澀，她艱難笑起來，“你放心吧，我和他重新在一起了，哪里還會有什么放棄不放棄？”
    “他現在對我很好，”她轉頭看著廚房的方向，柔聲道，“我很喜歡。”
    “那就好。”
    林姨點頭，高興道：“我看你們鬧，看了好幾年，我心里揪著，可又不能管。你們總算是走回來了，林姨也就放心了。”
    兩人說著，宋哲端著菜出來，楊薇見了，趕緊起身過去，從宋哲手里接了菜，柔聲道：“我端過去吧。”
    說著，她就把菜端了過去，同林姨道：“林姨，你歇著，讓我們照顧你一次。”
    她說完，轉過身去，進了廚房。
    宋哲正端了另外一個盤子要出去，她突然道：“我同林姨說咱們和好了，等一會兒配合一點。”
    宋哲愣了愣，隨后他反應過來，點了點頭，應聲道：“好。”
    楊薇和他布好菜，便一起吃飯，飯桌上楊薇給宋哲和林姨夾菜，一面吃飯，一面說話，宋哲看著她就坐在身邊，感覺自己好像是做夢一樣。
    等吃完飯，兩個人一起去廚房收拾，宋哲洗碗，楊薇收拾桌子，她低著頭道：“你一會兒讓高林幫我把東西搬過來吧。林姨是下周的手術是嗎？我就住在這兒陪她吧。”
    “好。”
    宋哲垂著眼眸，洗著碗，面上看不出喜怒。
    楊薇擦了桌子，繼續道：“林姨現在最放心不下的就是我們兩了，既然裝了情侶就別讓她操心，晚上我和你睡一個屋。”
    楊薇說完這話，就覺得有些不好意思。
    宋哲眼觀口，口觀心，故作鎮定道：“嗯，好。”
    說著，他又補充了一句：“你放心，我睡地上。”
    聽到這話，楊薇忍不住笑出聲來。
    她也沒多說什么，桌子擦好就走了出去。
    出門之后，她看見林姨坐在沙發邊上，仔細擦拭著一些照片。
    楊薇走過去，笑著道：“林姨，你在做什么啊？”
    “整理一些照片。”
    林姨抬頭笑起來，她看見楊薇走過來，收起照片，高興道：“我之前發現了一些很有意思的事兒，您過來，我帶您去看。”
    楊薇點頭道：“行。”
    說著，她伸手去扶林姨，林姨帶著她上了樓，轉到了她小時候的房間里。
    她的房間纖塵不染，似乎還是她走的時候的模樣，只是多了一些東西。
    林姨帶著她走過去，從書架上開始翻找什么，一面找一面道：“你走后啊，小哲經常睡不著，他睡不著了，就會來這個房間，窩在你的床上，開著燈睡。他以為我不知道，我清楚著呢。”
    說著，林姨抽出一個相冊來。
    她拿著相冊，轉過身去，遞給楊薇：“他把好多東西都搬過來了，那天我打掃衛生，看見這個相冊。你看了會高興的。”
    楊薇有些疑惑，她也沒多問，聽了林姨的話，打開了相冊。
    打開相冊第一頁，她就愣了。
    相冊里，是十幾歲的她去參加英語演講的樣子。
    她以前總在想，為什么自己總有這么多的照片，然而在看到相冊那一瞬間，她突然就懂了。
    她的心微微一顫，而這個時候，宋哲似乎終于想起什么來，他急忙上了樓，沖到楊薇房間門口，然后又急急停住。
    他看著楊薇手里的相冊，臉上頓時浮現出了一種類似于緊張的神色來。然而他還是故作鎮定，手扶在門框上，一言不發。林姨看了看他們，悄無聲息走出房間，往樓下走了去。房間突然就剩下了他們兩個人，靜得呼吸聲都能聽見。
    楊薇捧著相冊，她突然覺得，自己捧著的不是一本相冊，而是一個十幾歲少年，那顆炙熱又溫柔、別扭又傲慢的心。
    “宋哲。”
    她忍不住笑了，宋哲扭過頭去，看著長廊盡頭，別扭道：“當時不是新買了個相機嗎，就，隨便亂拍了一些。”
    聽到這話，楊薇抿著唇。
    她藏著笑意，假裝沒聽懂這拙劣的謊言，只是低下頭去，手拂過她的少年，溫柔道：“拍得挺好的。”
    說著，她慢慢道：“那時候，原來你眼里的我，這么好看呀。”
    宋哲沒說話，他聽著她翻頁的聲音，抬頭看過去，姑娘低著頭，神色平和又溫柔。光在她身上鍍了一層曲線，讓她整個人呈現出一種像夢一樣美麗的色彩。
    他靜靜注視著她，察覺到他的目光，楊薇抬起頭來，他們隔著不足兩米的距離，靜靜相望。片刻后，宋哲嘴角一彎，突然道：“現在也好看。”
    “嗯？”
    “我說，”宋哲故作鎮定，笑著道，“你過去好看，現在好看。”
    “等到未來，也一定是個好看的老太太。”
    “你一輩子，都很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