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淵在婉娟的家里停留了幾。他用隨身不多的錢,為婉娟辦了一個簡單的儀式,將她葬在了農舍后面的山上。
清兒雖然很難過,但這些,總是忍著眼淚,強打起精神來,跟著文淵操持著母親最后的事宜,還為他們兩個人準備簡單卻可口的一日三餐。文淵將院子西側本用作儲物的狹屋子收拾了一下,每晚就用著清兒拿來的舊被子,將就著打了個地鋪。清兒則依舊住在和婉娟一起生活的那間老屋子里。除了日常的問候,兩個人之間幾乎沒有過什么話。整座院子多數時間都籠罩在壓抑而沉寂的烏云之下。尤其是夜晚來臨的時候,整個地都是深不見底的黑,如同那靈柩的顏色一般。婉娟的靈柩放在后院里。從清兒那間屋的窗口,正好可以望見那肅穆的黑色棺蓋。因此,文淵總是放心不下她,每晚上吃過晚飯后,都要將她房間的窗簾拉好。
可他知道,一條窗簾并不能將清兒與絕望隔開。清兒是怎么熬過這些夜晚的,他明白。在送婉娟去下葬的時候,一向堅強得不肯掉淚的清兒,穿著一身大得明顯的孝服,也忍不住跪在霖上,放聲大哭,好像要把這些積攢在心里的淚水一并流盡。黑色的長頭發從白色的孝帽中垂下來,散在沾盡眼淚的黃土地里。文淵也跪在她身旁,輕輕扶住她的肩膀,悲痛,卻也無奈。
送走婉娟以后,他們決定,明一早下山,便又在這里待了一個晚上。那的晚餐,清兒難得地蒸了一鍋魚湯。淺黃的魚湯,沒有放多余的調味,只是放了姜和矗那是她跑去山后的湖里抓的野生魚。個頭不大,但是味道很鮮。清兒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釋,現在不是時候,大只的魚都被人撈完了。但是文淵不介意這些,他知道清兒的心意。
這是最后的告別。這是一種彼此心里相知的儀式福
第二早晨,太陽還沒有完全爬上山頭,他們就收拾完畢,準備出發了。文淵在院子里等著清兒,他看見她走出屋門的時候,轉身認認真真地將門關緊鎖好,又盯著那個鎖發了好久的呆,好似完成某種神秘的使命一般。文淵走過去,將東西背在肩上,騰出一只手來拍了拍她的肩膀,“清兒,走吧。”
清兒垂下頭來,應了一聲,伸手想把文淵背上背著的自己的行李取下來,文淵躲開來,道,“我來吧。”清兒卻執意要自己背行李,文淵無奈,只好把東西遞給了她。
清兒背好行李,推開院子門走出去,卻又突然停下來,回頭看了看這曾和母親相依為命生活過的院子。邊上種著的菜依舊青翠,只是角落里那幾盆艷麗的三角梅不知怎么落了不少,干枯的花瓣和泥土混在一起,早已漸漸褪去了顏色,與塵土幾乎別無二致了。清兒深吸一口氣,邁出院子,鎖上了院門,一步一步走下山去。
“記得你一歲的時候,我在何家見過你一次,轉眼間你就這樣大了。”文淵努力挑起話題,“哥哥記憶力不太好,有些想不起來你的名字是什么了。”
清兒偏頭看向他,擠出一個笑容來,的酒窩掛在右臉頰上,“方蕓清。”
“哦!”文淵好似恍然大悟一般叫了一聲,又問道,“蕓清,這家里只有你和媽媽嗎?方伯父去哪里了?”
蕓清垂下頭來,低聲道,“他參加革命去了。前幾年的時候聽人,他已經犧牲了。”
文淵沒作聲,伸出手拍著她瘦弱的肩膀。
“對了,有一件事,我想問問你,不知道你媽媽有沒有跟你提過。”沉默了半晌,文淵又道。
“嗯?”蕓清疑惑地抬起頭來。
“十三年前,你們家那場火災,是怎么發生的?”
“火災?”蕓清皺起了眉頭,努力回想著,“媽媽好像沒有跟我提過。她只跟我過,時候我們跟姐姐走散了。”
“那你知道,方家以前是什么樣的嗎?”
蕓清茫然地搖搖頭,似乎沒明白他的意思。
“你們家還有其他人嗎?”
“嗯……”蕓清略微想了一下,“我記得很的時候,家里有一個大姐姐,還有一個婦人。后來不知道什么原因,她們就走了。之后就只剩我和爸爸媽媽了。”
“婦人?”文淵有些遲疑。但是蕓清只是看著他點頭,好像不覺得這是一個特殊的問題。
文淵轉而又問道,“那你們這些年,都在這山上嗎?”
“不是,我們到處搬家,但住的地方都離江城不遠。最遠也就是在蘇城待過。爸爸去世以后,媽媽才賣了以前的房子,來到這山上的。”
“那在夫子廟那,你怎么會認出蕓書就是趙家的大少奶奶呢?”文淵道,“你應該記得,我們在夫子廟見過一面吧。”
蕓清點點頭,“媽媽和我常去夫子廟的。這幾年,我們一直在江城打聽姐姐的下落。三年前,聽人青樓里有一個女子嫁進趙家了,還鬧得滿城風雨。開始我們也沒在意,后來媽媽得知,那青樓里有個姑娘叫牡丹,我們才注意到這件事。”
文淵若有所思地聽著,不作聲了。
蕓清心翼翼地瞥了他一眼,也沒有繼續下去,默默地跟著他走下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