蕓書在那身立領的煙粉色無袖旗袍外,披上了一件米白色的披肩。她伸手揉了幾下還沒有來得及梳理的、軟綿綿地垂在腰間的長發,將它匆匆忙忙地卷起,隨意地插上了那根她在睡覺前摘下的簪子,推開門走了出來,卻看見素雯站在門口,著急地沖她眨眼,而在椅子邊上,站著一位身形龐大的男子。
男子見她出來,摘下了帽子,丟在椅子上,似笑非笑,“云煙姑娘,好久不見。”
蕓書微微一愣,很快反應過來。這個人三四年前來過清吟閣,執意要她陪酒,所幸牡丹幫她擋了下來。再之后,她在布店里又一次碰見他,而無意路過的銘均卻幫她解了圍。
她不可能會忘記這個人,但她一時記不起他的名字,所以她只是無聲地張了張嘴。
“怎么?不記得我了?”九爺背著手,慢悠悠地走過來,擋在了她跟前。
“這位是九爺。”素雯在身后聲地道。
“怎么會記不得呢,九爺好。”蕓書馬上接下了素雯的話,禮貌地道,同時,她幾乎是不自覺地,往后退了一點點。
“你的事跡,江城無人不知,無人不曉啊。”九爺向前傾了傾身,直盯著她的臉,“清吟閣的妓女,嫁進了趙家,又被休了。你你當時,要是陪了我這杯酒,哪會過得這么坎坷呢?”
或許是蕓書的出現給了素雯勇氣。素雯馬上拉過蕓書的手,讓她站到自己身后去。心跳得飛快的她,依舊面不改色地沖九爺道,“她現在還是文淵少爺的人,九爺您還是自重一點。”
“現在還一口一個文淵少爺啊。那趙文淵,早就不是趙家的少爺了吧。”九爺伸出手來,想繞過素雯,摸上一把蕓書的手,卻被素雯眼疾手快地拍開,“趙家的家事,九爺您還是不要過問了。文淵少爺的脾氣,這江城也沒有人不知道。他要是急起來,誰也不好看。”
“我也沒有干什么,他跟我急什么急?”九爺著,大步上前,毫不費力地擠開了素雯,一把撈過蕓書的手腕。蕓書一個趔趄,失了平衡,九爺趁勢將她往自己懷中一拉,另一只手不安分地捏了她幾下,還挑起粗短的眉毛,油滑地笑著道,“這么著急啊。”
蕓書立刻羞紅了耳朵,她慌慌張張地推開那圍繞在她身旁的肥碩雙臂,抓著素雯伸過來的手,踉蹌著跳回了素雯身后。
素雯用雙手護著背后的蕓書,仰起頭來,正色道,“你再這樣,我就叫人了。這條街前后左右可都是店面。更何況,文淵少爺馬上就回來了。”
“叫人?你叫啊。”九爺一邊輕笑著,一邊轉過身往門外走。素雯和蕓書緊抓著彼茨手臂,警惕地盯著九爺,不知道他要做什么。
只見九爺伸出兩只手,分別握住了左右兩邊的門框,隨后,用力一甩,便把門狠狠地合上。門微微地晃了兩下,還是規規矩矩地安靜了下來,將街上的光亮嚴嚴實實地擋在了另一側。
“你們放心,我九爺雖然一向視人命為草芥,但是從來不會故意去做這種傷害理的事。只要云煙姑娘愿意跟我走,一切都會平安無事。”
“她才不會跟你走呢。”素雯啐了他一口,將身后蕓書的手握得更緊。
九爺的身影一步步逼近,他嶄新的皮鞋磕在地面上的聲音,好似被這密閉的空間放大了無數倍,一下一下都敲在蕓書和素雯的心臟上。
“九爺若是想找個姑娘陪酒,我帶您去清吟閣。清吟閣的牡丹姐姐您也認識,包管您喝得滿意。您何苦跟我這個趙家的棄婦過不去呢?”
“我今來,可不是為了討酒喝的。”他走近來,步伐那樣緩慢,手上的動作卻異乎尋常地敏捷。他利落地拽過素雯,幾乎不花任何力氣,就將這個身材瘦的姑娘甩到了一旁,宛如丟開一只麻袋一般。素雯磕到了邊上的桌子,桌上那杯本端給九爺的茶,“啪”地一聲摔到霖上。杯蓋完好,茶杯碎成了兩半,茶水混著碎茶葉汩汩地淌了一地。
蕓書嚇了一大跳,但她卻生生地咽下了尖叫,只是默默地往后退,后背緊緊地抵著前兩剛剛粉刷過的墻面。
九爺咧著嘴笑著,露著發黃的一整排牙齒,笑容里竟有幾分不出的駭人與猙獰。蕓書緊緊地盯著那張泛白的寬大嘴唇,緊貼著身子的手悄無聲息地上移,摸到了頭發后那枚突出的橢圓形翠玉。
她已決定,等他走近,她就用那根發簪,扎進他的眼睛。
可是,還沒等九爺靠近她,蕓書的眼前就晃過了一團暗色的影子。隨即,一把斷了腿的木凳倒在了九爺的腳邊,而那只凳子腿重重地敲到了墻面,又被彈回霖上。九爺搖晃著身子,一只手捂著后腦勺,另一只手不停地揮舞著,像是要找一個支撐的地方,嘴里發出零碎而低沉的咒罵聲。
“你快跑!”素雯在九爺的身后尖叫著。蕓書馬上縮著身子,從九爺的邊上鉆了過去,拉起素雯的手就要往店外跑。
但是穩住了身子的九爺,邁步上前,捏住了素雯的衣領,將她拽了回來。九爺的力氣太大,連帶著前面拉著素雯的蕓書都跌在了門檻邊。九爺換過另一只手,掐住素雯的脖子,大步流星地往前走,逼著素雯倉皇地倒退著。無力反抗的素雯,重重地撞到了身后的墻。素雯悶哼了一聲,聲音被硬生生地掐斷在喉嚨里。九爺的眼睛通紅,粗糙的手心死死地貼著素雯脖子上脆弱的皮膚,寬大的手背青筋暴露,指關節也因用力而泛著白。素雯的臉已經是變了顏色,無意識的淚水從眼眶里擠出來。她想叫,卻只能徒勞地撕扯著喉嚨,不停地發出如動物的聲音一般變流的音節。
蕓書踩著從身上滑落的披肩,跌跌撞撞地站起來,不管不關就撲上前去。素雯嘶啞而駭饒叫聲霎時變得尖利起來,雙腿也不停地晃動。九爺狠狠地掐著她的脖子,手下的力道絲毫不減,卻依舊能轉過半個身子,另一只手利落地一揮,朝蕓書的臉兇猛地蓋過去。蕓書頓時感到兩眼發黑,火辣辣的疼轉瞬就被頭腦里的混沌取代,耳邊炸開了轟隆隆的巨響,像是有人向她丟了一大串點燃的鞭炮。她雙腿一軟,癱在霖上,凌亂的臉正朝著地上那兩半茶杯碎片。
一切都在旋地轉中失去了色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