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晚上，蕓書才回來。她一進屋，蕓清就迫不及待地告訴她，銘均哥哥來找過她。于是她馬上掉轉方向，走去銘均的屋子。
    一片黑暗的院子里，只有那間書房還亮著暖黃的燈。想必他還在里面。蕓書靜悄悄地走上前，敲了敲門。
    銘均聽見聲音，都不用看門前那纖細的剪影，就知道是蕓書過來了。他將手上正在把玩的戒指放進口袋，用掌心搓了搓臉，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平復一下自己的心情。隨后，他走上前去，打開了門。
    蕓書穿著一身素雅的方領白色旗袍，配上藍綠色的滾邊，淺色花朵的頭飾別在她略微有些凌亂的頭發上。她看起來有些許疲倦，但是屋外的黑夜恰到好處地隱去了她的愁、她的倦，只將那如初的、不驕不躁、耐人尋味的美麗，留在了銘均的眼底。一如三年前，或者一如十三年前那樣，宛如一陣清風，吹進他的生命。
    他一時不知道該如何開口了。一下午的糾結都被這清風吹散，空留下不知如何用文字訴的千言萬語。
    倒是蕓書笑著走進來，問道，“蕓清你找我呢，怎么了？”
    “啊，你先坐。”銘均笑笑，轉身走進屋里，一邊給她倒茶，一邊問道，“你今上哪里去啦？”
    蕓書剛走到桌前坐下，聽見這話，忍不住抿了抿嘴唇，猶豫地停頓了一下。但很快，她還是坦率地道，“我幫文淵收拾收拾店面。現在素雯也入土為安了，一切都要重新開始了。”
    銘均走過來，把茶杯放在她面前，坐到她身邊來，沒有多什么，只是笑著應了一聲。
    “沒事，有事情就直接，你還客氣什么呀。”蕓書著，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銘均滿是手汗的手掌無意識地在大腿外側的布料上蹭著。遲疑了片刻，他終于開了口，努力維持著語氣的平靜，“我有一個東西想要送給你。”
    “什么？”蕓書含著笑看向他，好奇心油然而生。
    “那你先閉上眼。”
    蕓書心中一跳，感覺氣氛有些不同尋常。但她不愿破壞了對方的興致，仍然聽話地閉上了眼睛，嘴角微微上揚，故意輕快而期待地詢問道，“什么東西這么神秘呀，還想給我一個驚喜是不是？”
    銘均磨蹭了半，才從口袋里掏出那枚戒指。他不敢貿然戴進她的手指，只是道，“把手給我吧。”
    蕓書伸出了手，還調皮地催促道，“快點，我可要睜眼了哦。”
    銘均看著她那沒有戴藍寶石戒指的手，輕輕地，攤開她的手掌，將那枚戒指放在了她掌心里，連同他砰砰跳動的心，他十三年的魂牽夢繞，和他的整個生命。
    蕓書感覺到了他放進手心的東西，很輕，不知道是什么。但她依舊乖乖地閉著雙眼攤著手，喜悅地問道，“我可以睜眼了嗎？”
    銘均點了一下頭，隨即才反應過來她看不見自己的動作，連忙道，“當然。”
    蕓書睜開了眼，當視線落在那顆翡翠上的瞬間，一切都凝結了。連她的笑容，她微亂的頭發，她輕柔的呼吸，都在今夜獨特的空氣里靜止了。她心里的預感就這樣安靜地躺在她的掌心里。
    “這……這是？”她猶豫了半，才擠出這么一個問題。
    蕓書知道自己問了一個傻到極致的問題。那就是一個戒指，這沒有什么可以懷疑的。只是，她不確定，這是什么意思。
    銘均早已想到她會是這樣的反應。他緊張地張開嘴，想將自己心里那排演無數遍的話告訴她。話出口的一剎那，所有語言都不是朝著他預期的方向組織，但是他心里的焦慮與不安，卻突然煙消云散了。
    “我跟我媽媽了。我，我想要娶你；我，你就是能給我帶來幸福的那個人。你可能不知道，我媽媽一直很希望方蕓書可以做她家的兒媳婦。她以為她偏愛的那個姑娘已經離開我們了。她怎么也不會想到，那個蕓書，就在我們身邊。她答應我可以娶你的那時候，我差點兒都要告訴她了。可我忍住了，因為告訴她與否，是你的權利，不是我的，我不可以這樣冒失。
    “同樣，今我把這枚戒指交給你，而不是幫你戴上，也是想，你有選擇的權利，選擇接受，或是拒絕，我都能理解。我明白，時間能改變的東西太多了。三年前的你若是收到這枚戒指，可能會詫異，可能會喜悅，可能會流淚，可能會糾結，但我確信，最終，你一定會答應我，不論你的身份是云煙，還是蕓書。但是現在，一切都不一樣了。所以，你不用有心理負擔，不用覺得對不起誰，我只是希望，你可以好好地想一想。我也沒有你想得那么脆弱。我對你的任何答案，都有準備。”
    蕓書聽著他的話，又低頭看看手心。那翡翠流連在眼底，格外晃眼。她的喉嚨澀澀的，胸口也好像堵得慌，仿佛空氣里充滿了令人不適的灰塵，一切都那樣不舒服。但是她依舊是清醒的，大腦里依舊繃著一根理智的弦。她站起身來，把那枚戒指輕輕放在了桌上，吞吞吐吐地道，“這，這我不能收。”
    銘均偏頭笑了一下，也站起身來，“所以，你是拒絕我了。”
    “不是，不是。”蕓書咬著下唇，眼淚又不聽話地跑出來。她緊緊捏著手，指甲深深地嵌入剛才他放上戒指的掌心，“我真的不知道。實話告訴你，不久前，文淵跟我過同樣的話。可是，我還是不知道……銘均，我愛你。從三年前再度與你相逢的時候，就注定了我愛的人一定是你，只會是你。可我現在發現，可能，婚姻和愛情真的不一樣。你會愛上誰，和你會嫁給誰，也許根本就是兩個問題。所以……你讓我再想一想，好不好，再想一想。我一定會給你一個答案，好不好。”
    “那，這枚戒指，還是先放在你那里吧。不論你最后怎么想的，我都想把它送給你。就當，為我圓了三年前的遺憾吧。”銘均著，將那枚戒指拿起來，握起蕓書因為捏得太用力而骨節蒼白的手，溫柔地將手指撥開，把那枚戒指重新放進了她掌心。隨后，他輕輕地合上了她的手掌。
    蕓書抬頭看向他，卻迎上了他也在注視著她的、那如一灣靜謐湖泊般溫和的目光，好似所有酸楚與深情都潛藏在那深深的湖底，潛藏在溫柔的表面之下，不愿讓人察覺。
    手心的戒指在這樣沉默的對視中，漸漸沾染上了她的體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