恰似一群太監上青樓
    試問票票木有幾多愁
    ……
    －－－－－－題外話－－－－－－
    “有道理，有道理。”她道，“說到底，你們就是在說，槍桿子里出政權，誰拳頭大誰說話，是吧？”
    景橫波笑瞇瞇地聽著，將匕首在手心敲了敲。
    “規矩是我們訂的，自然我們有權推翻！”
    “對！今日推翻！”
    “要我說，那協議根本就不該訂！江湖人刀頭舔血，生死尋常。怕暗殺還混什么混！躲不過暗殺還稱什么英雄？有本事就去殺！有本事就殺了所有想殺自己的人！這協議，我提議，今日推翻！”
    “有什么好處理的？影閣暗中發展勢力，本就違背了我玳瑁武林的規矩，我們對他出手有何不可？當初協議不在公開宴席上對任何人出手，那是指咱們三門四盟七幫十三太保，可沒包括那些暗中圖謀的宵小！”
    “對！規矩是我們訂的，要處理也只能我們公議處理！”
    也有人駁斥景橫波，“你算什么東西？真以為是女王了？就算你是女王，你也沒資格評判裁決我玳瑁江湖的是非！”
    看著臺上女王笑吟吟的眼神，蒙烈火心中一陣發冷，隱約似乎明白了什么。
    這罪名，他蒙烈火承擔不起。
    壞了舊日盟約還不算什么，說到底大家是敵人，設宴暗殺也在情理之中。但是背叛，卻是所有江湖人的忌諱，誰都怕背后被人抽冷子一刀。
    他只知道，從今日開始，自己已經被玳瑁江湖排除在外。
    蒙烈火百口莫辯，額上青筋綻起，他甚至不明白，女王為什么挑中了他來陷害。
    “如若不是你，她怎么混進羅剎門下隊伍？你和羅剎可是同盟，羅剎死了，我等被擒，為何就你無事？”
    “老夫沒有！”蒙烈火怒極，“女王在陷害我！”
    人群目光唰一聲都砸在蒙烈火身上，蒙烈火怔一怔，還沒來得及駁斥，臺上門主盟主幫主們已經怒聲道：“蒙烈火，原來是你里外勾結，陷害我等！”
    “有罪的都在這里，其余友好人士，我們當然秋毫無犯，呵呵。”
    果然，女王來補刀了。
    烈火盟蒙烈火，心一跳。
    景橫波就好像沒看見，揮揮手，對人群中看了一眼。
    “上臺自省”的門主幫主們怒瞪著她，眼神里似要射出箭來。
    臺上景橫波笑吟吟報完了名字，數了一圈，道：“……豐含、阮青一等人，伙同玉帶幫幫主楊嘉，收買影閣叛徒雷生雨，玉樓宴暗殺影閣穆先生，壞玳瑁江湖律令，著令上臺自省。”
    為什么？所有人都是這疑問，看他的眼神已經不懷好意。
    十四個首領，死了兩個立威，放倒了一個，押了十個上臺，為什么單單落下他一個？
    烈火盟盟主蒙烈火，站在人群中，感受著眾人的目光，只覺得他才是被人捆住的那人，被捆住在烈火上烤。
    大佬們被押上來，人群騷動更劇烈。很多人數數人數，再愕然轉頭。
    這鬼魅般的手段，令人后背發涼。
    難道有誰內力操縱飛刀解綁？可人在不同地方，足足七個人，還有各種阻礙，誰能分心七用？這樣的武功，太驚世駭俗了吧？
    他們都記得自己在那一霎，隱約看見那被綁著的七個人身后，似乎真有黑光忽然一閃。轉瞬不見。
    關鍵就在于，那脫困不可思議，似乎有七個透明的人，在一瞬間同時揮刀，解開了這七人的繩索。
    他們用來綁縛七殺的，都是自家最堅韌的繩子，一流高手想要掙脫，也得花上一陣子。為了保證這些人沒機會掙脫，門主盟主們將他們拎到面前親自看守，想著自己看著，周圍都是自己人，總不能令他逃了。誰知道反倒給了對方機會，對方一霎脫困，反手就拿下了自己。
    他們至今也想不通，七殺是如何在一霎間脫困，又同時出手拿住他們的？
    大佬們臉色很難看——他們沒有那么弱，完全吃虧在猝不及防。尤其排在前面的門主和盟主們，完全是被突然脫困，暴起偷襲的七殺坑了。
    景橫波點一個，押上來一個，跟公審大會似的。
    霏霏解決了狂刀盟主，順帶買一贈一，還有他家六女公子。
    連紫蕊和擁雪，都跟在英白天棄身后，用傀儡術和毒藥，放倒了炎幫的幫主。
    試劍盟、龍虎盟、神決、天競、獵影，剩下的逗比一人找上一個。英白和天棄，從人群的東南、西北兩角出來，押著龍驤、祭血幫主。
    ……
    靈犀門水向天被司思架了出來，司思扭動著雪白的腰，在水門主耳邊吃吃“嬌笑”。
    凌霄門的凌霄子被伊柒架了出來，伊柒的血盆大嘴勾著駭人的微笑，緊貼著凌霄門的門主大人。
    除了今日沒來的十三太保，其余人她一個個地報下去，每報一個，屬于那個幫派的人群中，便被架出來一人。
    景橫波伸手對人群中連指：“凌霄門凌霄子、靈犀門水向天、狂刀盟孟狂、試劍盟章源、龍虎盟王虎……”
    殺師也是武林中人不能接受的大罪，尊師重道是封建禮教的基石，不容撼動。殺兄殺嫂什么的，這些滿身血腥氣的江湖人倒不當回事。
    底下哄然一聲，動靜比剛才宣判羅剎更大——玳瑁江湖有規矩，公開設宴場合絕不暗殺，這是江湖鐵令，以此維護彼此坐下來談的基本可能，想不到如今有人膽敢破壞。
    “玉帶幫主，楊嘉，三十八歲。五年前任玉帶幫主。為人詭詐陰狠，以活人之心練九幽陰功。十年間殘害無辜百姓一百三十二人。更曾殺師、殺兄、殺嫂。五日前玉樓設宴，主謀收買影閣叛徒雷生雨，在宴中暗殺影閣穆先生，壞玳瑁江湖律令，殺。”
    景橫波嘴角一抹鄙薄的笑，又一指先前扔下玉帶幫主人頭的方向。
    底下又嗡地一聲。
    “私下密謀，欲以美男計誘惑控制女王，罪在犯上。”她頓一頓，“殺。”
    底下嗡地一聲。
    “羅剎門門主。二十六歲，三年前任羅剎門主。性淫，兇暴。”景橫波慢慢地，清晰地道，“玉樓設宴，斬無辜女子之手，烹煮成肴。心性殘忍，處割手之刑。”
    眾人一凜，不由自主集中了注意力——她喊羅剎是什么意思，人不是已經死了嗎？
    景橫波很滿意地點點頭，伸指一點人群之中，道：“羅剎。”
    好在裴樞也不是完全不懂道理，他沒有再跳上來，站在臺側兩眼灼灼，眸子探照燈一般閃來閃去，大有看誰不順眼就揪出來打一頓的意思，導致人群又向后退了退。
    這是穆先生和她一路同行，提醒過她的事，她深以為然。之前一路逃亡，得身邊人護持相助，內心感激，更當他們是朋友。所以沒有分出規矩來，但之后她要想站穩腳跟，發展勢力，立規矩不可避免，最起碼在人前，她需要尊重。
    景橫波格格一笑，不解釋，準備等這事完了，好好教教他規矩。在人前要懂得對她保持尊敬，現在不是七峰山沒大沒小隨意打鬧的年月了，馬上她要鎮服玳瑁，挺進黑水，要做黑水女王，沒個上下規矩，體制尊嚴，以后誰來尊敬她？
    “干什么踢我！”裴樞大叫。
    “啪。”一聲，景橫波一腳把他踢下去了。
    景橫波笑吟吟環顧一周，正要說話，身邊裴樞一把搭住了她的肩膀，以一種主人翁和夫君般的姿態，揚聲道：“我來介紹一下，這是我……”
    就見臺上男子俊美，女子美艷，月光下紅錦飛舞，艷到凜冽。
    說也奇怪，場中那么吵，眾人卻似好像都聽見這一聲，齊齊抬頭。
    平臺上站下景橫波。面對紛擾人群，她抬手，“啪”地一個彈指。
    ……
    笑意由心生，最動人。
    月光點染他微笑欣慰。
    道路用足走，最實在。
    所有人將會知道她為那一刻付出多少，大荒將會真正接納屬于他們的天命女王。
    今日將是她大放光彩第一日，注定會照亮黑水澤灰霾色的天空，那光輝將不斷延伸，終有一日，籠罩大荒。
    一路竭蹶，摧心磨折，她終于初步長成。
    他隔著人群，遙遙注視著那些變化，看著屬于她的力量，一遍一遍碾壓過這些人，唇角微微彎起。
    場中亂成一團，大石上只有穆先生，始終沒有動過。
    ……
    “盟主！盟主！”
    它翻離的地方，又有驚慌的叫聲炸起，“六公子！六公子！”
    一只紫色的貓從人們頭頂上輕盈地翻過，月色下忽然變成了白色。
    還夾雜著七殺興奮的怪笑聲：“嘎嘎，退散！退散！”
    “幫主！幫主！”
    人群里不斷有人騷動，不斷有人大叫：“門主！門主！”
    這下眾人急忙又向內退，忽然想起背后還有鬼魅般的女王，只覺得后心一涼，此刻才發覺原想甕中捉鱉，到頭來自己腹背是敵。
    有人憋悶著嗓子，大叫一聲：“谷口有人放毒……”便翻身倒地。
    反應過來的人急忙向后跑，但還沒跑出幾步，便緩緩向后倒退。
    有人大喊：“后撤！后撤！出谷包圍，堵死他們！”
    一時眾人驚惶，只覺得敵人來自四面八方。
    人群的東南，西北兩角，最靠近山林的地方，也發生了騷動，兩道人影電射而進，一路拋飛尸首和血光。
    “啪！”“啪！”兩顆頭顱先后擲下，砸入人群，濺開一地血水，砸得底下人群人仰馬翻。
    頭頂上大紅人影電閃而過。
    她譏嘲的眸子，早已滿懷殺機將他們籠罩，而他們猶自渾然不知，被敵人手拎頭顱，冷笑俯瞰而過。
    多少頭目臉色青紫，只覺得遭受極大羞辱——他們得意洋洋召開殺王盛會，在山上逮了一個又一個“女王”，誰知道真女王喬裝打扮，一直跟在他們身后！
    人群腳下，厲含羽“啊”地一聲，眼睛一翻，暈過去了。
    不用再疑惑了，不用再詢問，這才是真正的女王！
    此刻如閃電劈過心頭，呼喊爆起，“女王！”
    大紅披風飛卷，落在景橫波身上，紅色的披風如翅膀悠悠張開，眾人仰頭，就看見頭頂她張開的雙臂如巨大的陰影，籠罩了底下山坳，陰影在初降的夜色中閃電般穿梭，一路前掠，她雙手拎著的兩個頭顱，猶自一路滴落鮮血，落了人一頭皮的涼，一身的發麻。
    而景橫波已經悄然飛起，臺上裴樞一聲暢快大笑：“接著！”將紅錦披風脫下擲來。
    上千人忽然就成了沸騰的粥。溢著血色的沸騰的粥。
    “退后！”
    “保護幫主！”
    “偷襲！偷襲！”
    “啊！”
    人群中、每個幫派里、人群后、同時爆出十幾聲異響！
    “動手！”
    半空中明月般明、鬼魅般幽的女子，手一抄，將玉帶幫主的人頭也抄在手中。
    所有人看見一顆人頭沖天飛起！
    格格一笑，雪光一亮。
    下一瞬景橫波已經到了他面前。
    驚鴻一瞥。
    但劍沒拔得出，他就覺得身子一僵，他心中也一涼，眼角余光看見人群后面遠遠的，大石上，似乎有個青衣人，正悄然收回衣袖。
    景橫波出現只是一眨眼，他還沒反應過來，但多年鍛煉的敏銳本能，已經讓他拔劍。
    玉帶幫的位置就在羅剎門的旁邊，那個水蛇腰的玉帶幫主，正身處重重護衛之中。
    那張臉引起的驚嘆還未發出，半空中明月里那女子手一揮，隱約啪啪無數聲響，響自人群中，眾人還沒反應過來，那女子身影一閃，忽然出現在玉帶幫幫主身邊。
    幫主們眸子瞪大，認出眼前這如仙如神的女子，赫然竟是那晚玉樓宴飲，所出現的神秘可怕女刺客！
    似女神自天盡頭誕生，呼應這天下所有的風云飛卷，滿天的星光都在閃耀，滿場的呼吸都驟停。
    眾人睜大眼睛，看見那女子普通裝束，似乎是羅剎門剛才帶來的一個村女，看見她身后一輪碩大明月，而明月里，她的臉在迅速變化——臉上斑駁的黃一塊塊脫落，現出原本的玉似肌膚，肌膚似月光明珠一般，漸漸蛻變，現出一張真正可堪風華絕代的容顏。
    她升起時，周身散發濛濛光芒，似一輪明月皎潔，忽自東山升起。
    隨即看見人影一閃，仿佛憑空生成，一人出現在那腦袋旁，探手一抓抓住腦袋。
    眾人此時才回頭，就看見三大門之一的女門主的腦袋，忽然飛了起來。
    嚓一聲，羅剎的頭顱飛上半空。
    一刀橫掠，如冷電。
    景橫波一腳踩在厲含羽身上，身形一閃，已經到了羅剎身側。
    忽然一聲帶笑慵懶女聲，響在人群之后。
    “你才娘子！你全家都娘子！”
    他對著人群說話，大佬們愕然回頭，此地都是自己人，他在對誰說話？
    “喂，”他道，“他們說我這樣你就肯出來，再不出來，我就宣布你是我娘子了！”
    裴樞卻不逃，在臺上冷笑負起雙手。
    大佬們唇角露出冷笑——這分明自尋死路，此地上千人武功都不弱，圍得水泄不通，便是神仙下降，也逃不出天羅地網！
    江湖大佬們紛紛叱喝，上千人狂涌上前，此時月色已升，刀光倒映冷月，亮成一片慘白的屏障，人數之多，一人一刀足可將裴樞淹死。
    “都別想逃掉！拿下！”
    “女王要有你這等好姿色，”祭血幫幫主指著裴樞大笑，“我倒不介意今兒費點力氣，好好玩她一玩！”
    “不管是不是女王，先擒下再說！”玉帶幫幫主冷笑，“什么黑水女王，也不過就靠屬下舍命相救，自己龜縮不出。有種躲在山里地洞里，一輩子別出來！”
    “今日你來得去不得！要笑，到陰曹地府再笑！”凌霄門主一聲冷喝，“兒郎們上！”
    裴樞的狂笑和當眾狠手，卻激怒了其余的江湖大佬，眾人紛紛站起，怒喝：“狂妄！”
    “不作死就不會死。”景橫波道。
    景橫波手一松，啪嗒一聲這家伙倒在地上，后腦勺撞上一塊石頭……
    “啪。”一聲，厲含羽正滾落在她腳前，景橫波低頭一看他的臉，倒抽一口冷氣，倒也有些不忍了，伸手扶住，厲含羽痛得神志不清，依舊嫌惡地撥開她的手，“丑女，滾開！”
    “阿q！”景橫波聽著不大舒服，咕噥一聲。
    厲含羽大聲慘呼，落線風箏般倒飛出去，裴樞的狂笑響遍群山：“哈哈哈把這張臉毀了真他娘的痛快啊！”
    但已經來不及，厲含羽一頭撞進裴樞掌力范圍，啪一聲那木板狂猛地橫掄，板面接觸臉部一聲瘆人的悶響，眼看著一大串晶亮的牙齒便飛了出去，半空中滴溜溜如一片擲開的骰子，而厲含羽的臉上忽然便扁了，連鼻骨都歪到了一邊，整張臉似被人熊反反復復踩過……
    只有羅剎怒喊：“回來！他要傷你的臉……”
    他感覺詭異，但其余人瞧著，卻就是他忽然不退，拔劍迎上，倒還心中暗贊一聲：這小子雖然驕狂魯莽，倒還有幾分勇氣血性。
    怎么覺得好像被人拎了起來……頭頂是透明的天！
    厲含羽驚愕地看著自己手中的劍，不明白到底發生了什么，他明明在向后退！
    嗆一聲，他的劍也拔了出來，落在了他的手中。
    然而他退不了兩步，忽覺后背一僵，隨即整個人忽然迎著裴樞，飛了起來！
    他一邊退一邊冷笑盯著暴怒的裴樞，覺得自己這張臉果然很要緊，瞧這刺激了多少人。
    厲含羽早有準備，飛快急退，他前后還有很多人，不愁沒人擋板。
    木板呼嘯橫拍，如一只巨大的手掌，惡狠狠拍下。
    “礙眼！”裴樞手一抬，啪地一聲臺上一塊人高的木板爆裂，掙斷釘子飛彈而出，狠狠拍向厲含羽的臉，“滾！”
    景橫波嘿嘿一笑。
    厲含羽一面退入人群，一面微微抬起下巴，“我是女王陛下所愛……”
    “你是誰？”
    裴樞原本不在意他，此刻看見他，才像是被提醒，瞇著眼睛打量了一下，眼底涌出憎惡的情緒。
    大喊的依舊是厲含羽，他指著裴樞，滿面憤怒，“你不是女王？”
    卻有一人大喊道：“不，你不是女王！你不是！”
    他的氣場近乎碾壓，眾人都覺得似被一只壓抑著惱怒，內心狂暴的獅子盯住。渾身肌膚都起了栗。
    臺上裴樞睥睨地掃過一圈。
    ……
    他將手指慢慢交疊而起，掌心冰冷而指尖灼熱，似這一刻，涼至心底而又灼熱疼痛的情緒。
    誰說過愛恨交織是真愛，一見心喜才令人難以忘懷。
    那些放縱自由的喜歡，遞不出冰冷的指尖。
    明亮、歡樂、無憂、自在……他不曾擁有，要如何給予。
    這么久，他給她的，是壓力，苦痛，折磨，決裂，人生里所有沉重黑暗，肝腸寸斷。
    而這么久，這么久，他竟然還是第一次聽見她這樣的心聲。
    這樣的神采飛揚，闊別久矣，卻不是因為他。
    穆先生垂下眼睫。
    “是啊是啊，”她笑瞇瞇地道，“看見他我就想笑。”
    景橫波樂不可支地盯著裴樞，盤算著這事過后怎么取笑他，忽然聽見身后穆先生輕輕道：“你很歡喜？”
    連手指都近乎透明，在陽光下似要消失不見。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青絲袍，清淡，沒什么存在感。
    站一起，想必也是最相配的。
    單論感覺來看，裴樞和景橫波，才是氣質風華最接近的。
    灰老鼠色已經沒了，那人光艷年輕，鮮明得似乎能將整個大荒照亮。
    他又看看臺上，嗯，裴樞。
    穆先生靜靜看著她——那一臉眉飛色舞，怎么形容？春色無邊？
    她心情太好，完全忽略了身后的穆先生。
    景橫波目光閃閃地瞧著，心花怒放，心想喲呵這小子真的扮成她啊？啊哈哈哈一定是被英白天棄聯手逼的，啊哈哈哈每次瞧暴龍吃癟委屈真是爽透了啊。
    結果裴樞抖完之后，居然沒有出聲反駁，對上頭山林看了一眼，嘴角一扁，似憤怒似委屈。
    她以為這貨一定會糾正的——雖然這家伙穿著打扮，看上去真的似乎在讓人誤會是女王，但一定是巧合，他怎么可能肯扮女人？
    景橫波看見臺上裝逼的裴樞，聽見這一聲抖了抖。
    “女王！”有人忘情高喊，再被自家大佬一眼瞪得縮進人群。
    孟破天還是不怕死地站在最高處，呆呆瞧著，猛地抬袖抹一抹口水。
    那人輕敷粉，淡掃眉，眉色淺黛唇色嫣紅，眾人覺得這才該是女王的裝扮，濃妝俗艷，污她眼色。
    那人裹一襲紅錦卷云披風，看不出男女的式樣，錦繡如火，云紋連綿，越發襯得他眉目靈動如飛云。
    眾人心中又一嘆——這才該是女王的臉。
    那張臉，似乎能逼退漸漸淡去的夕陽金光，再逼退即將代替的月色柔光——毫無瑕疵，自生光輝。
    好個玉娃！
    那人擺足了姿勢，才緩緩轉身，一回頭，眾人眼前一亮，又禁不住心中一聲喝彩。
    有種人壓迫感太甚，隨便一站都讓人覺得危險。
    不過，似被“女王”殺氣煞氣所驚，一時竟然沒有人想到背后偷襲這裝逼犯，大佬們倒是想，卻被自家忠心屬下，拼命護著向后退。
    沒有被震撼到的人，只有寥寥幾人，比如景橫波就是一個，她正怒氣沖天地低罵：“裝逼！什么時候都不忘裝逼！回頭背后給你一槍，死了活該！”
    這才該是女王！
    剎那間，所有人心中掠過一句念頭：女王！
    一個背影便無限煞氣風華。
    風過，吹起烏亮的長發，露一截雪白的脖頸，玉般潤澤，毫無瑕疵。
    那人長發散披，一頭烏發亮若明緞，大紅披風，火一般鮮艷，披風角在剛才一刻已經染紅，靜靜垂落在臺上，那些鮮血猶自蔓延而下，將青白的木茬染成一片斑駁。
    無數人驚恐地抬起頭，看向臺上，此刻還在大喇喇背對眾人的紅衣人。
    兇暴無倫，先聲奪人。
    只來一人，已經造成底下上千人的混亂，那身影所經之處，幫眾們重則天靈蓋爆裂，輕則頭皮裂開，滿地一片紅紅白白，再被紛亂后退的靴子壓入泥土。
    “唰。”地一蓬鮮血，連同那人鮮紅的衣角，同時落在了中央的臺上。
    人群紛退，桌椅翻倒，大佬們急速起身退后，被護衛們裹入自家人群。
    聲勢驚人。
    那影子速度極快，剛剛出現在半山腰，下一瞬已經到了山坳，霓虹般的衣袂掠過，寒光一閃，底下便爆開一片慘叫和血虹，那一道血虹被衣角牽動，在半空中爆灑一路，夕陽下天幕凄艷，如晚霞之上再抹一層血霞。
    驀然一聲喝，響在眾人頭頂，霹靂一般炸得人人耳膜轟然一震，嗡嗡作響，眾人神色駭然紛紛轉頭，就看見一條人影，霓虹彩光一般掠來。
    “我一見你就想殺你！”
    這邊竊竊私語，那邊厲含羽面有得色，大聲道：“自然是因為我和女王交情匪淺，她對我一見……”
    “這個你想多了。”龍虎盟盟主不以為然搖頭，“帝歌那邊消息，是說景女王有神異，但就描述來看，也沒神異成怎樣。玉樓那殺手何其厲害？景女王離開帝歌一年不到，據說身上還有毒傷，斷無可能成長成這樣。要我說，我隱約聽說九重天門的人下了凡塵，或者那夜女殺手，是九重天門的人也未可知，你看那近乎通神的手段，哪里是凡人能為……”
    天競幫的幫主，和龍虎盟的盟主悄聲道：“如果女王真是那晚玉樓殺手，倒還真有幾分棘手……”
    眾大佬都不說話，抓女王抓出這許多笑話，他們心中也知道女王不那么容易抓，誰先上都可能折損實力，折損實力回去時就可能遇上對手偷襲，玳瑁這地方步步殺機，能保存實力當然最好不過。
    他一言擊中痛處，眾人臉色都有些難看，試劍盟盟主，一個青灰臉色的青年，撫著自己的劍，淡淡道：“你又如何認為，你能勸動女王，不戰而降？”
    “真那么容易么？”厲含羽指著七殺，冷笑道，“一千多人，搜遍全山，到現在只抓到這么一些嘍啰。你們還以為女王很好對付？”
    “我們自己就能擒獲女王，何須你勸？”靈犀門門主，一個中年蒼白男子冷然答。
    “我如果能做到，你們打算怎么謝我？”厲含羽不答反問。
    他這話引起了眾人興趣，凌霄門那個幾個老婆的道士門主道：“如何有此一說？”
    出來的自然是厲含羽，他在眾人面前，卻不像對景橫波王進等人的驕狂輕浮，微微昂起下巴，顯出幾分清傲的氣質，冷然從容地道，“我何止知道他們不是女王，我還認識女王！我可以幫你們勸解女王，令她認清形勢，棄械投降！”
    眾人怔一怔，隨即注意到他所說的話，當即有人大笑道：“何須你說，傻子也知道他們不是女王！女王還躲在山上呢，呵呵女人就是沒用，只知道將手下拋出來混淆視線，以為這樣就能逃掉嗎！”
    眾人目光唰一下轉過去，正看見一個白衣少年，滿面激動奔出來。
    大佬們還在討論如何處置，驀然一個人沖出來，大聲道：“她們都不是女王！”
    大佬們聚在一起，在研究這七個人的身份，七峰山七殺的大名，其實這些人都知道，但多年來井水不犯河水，七殺沒興趣參合玳瑁的事，玳瑁也不敢輕易動七殺，大家都沒見過七殺，心中對七殺都是神山高人的印象，就算有隱約聽過說七殺不靠譜愛玩之類的傳言，也絕對想不到這群貨能玩到這個級別——江湖大佬最重身份，身份高貴的男子去扮低賤的女子，于他們是不可想象的。
    她心中一動，裝作無意識走動，繞著他們走了一圈，盯著他們的手指頭，目光在他們手指指向的位置一一掃過，目中漸漸泛上光彩。
    手指頭翹來翹去……
    她盯著被捆在人群中的七殺們，七個逗比笑嘻嘻的，被捆住的手指頭翹來翹去。
    她想問，不知道該怎么問，穆先生專心玩頭發去了，不理她了。景橫波聳聳肩，覺得男人與鳥為難養也。
    景橫波后知后覺地覺得，這語氣似乎有點不對？
    “果然心有靈犀。”他贊。
    景橫波專心思索，“嗯。”了一聲道：“我覺得他們是要控制全局，每個人分別由一個勢力抓獲，分明是想把整個場地都控制在手中，等下他們應該有脫困的辦法。”
    穆先生坐在石頭上，手指悠悠地將她掉落的一根長發撿起，道：“女王的人，要做的，自然都是對女王有利的事。”
    “你說他們玩的什么花招？”她低聲問穆先生。
    不過比較靠譜的那三只，在哪呢。
    景橫波不氣了，嘿嘿笑著，喲，拿她的寵去娶她的逗比，膽子好肥啊呵呵呵。
    “就這么說定了！”孟破天兩眼放光，一把拎起身邊的筐，“到時候我拿這鳥和這貓給你做聘禮！”
    “我是女王的人啦。”司思對她喊話，“你打敗女王，我就做你上門女婿！”
    現在只有孟破天笑得出了，她哈哈哈哈指著司思大笑道：“我認出來啦，思思啊！你終于肯出來啦？上次在咱們狂刀盟玩得好不好啊？哎喲喲你這小腰可真白真細，下次跳個扭腰舞給我瞧瞧好不好？”
    更明顯的是，七個人，分別是被七個勢力所抓獲，就像他們有意分配一樣。
    傻子也知道，這七個哭喊著自己是女王的，都不是女王，他們被耍了。
    全玳瑁江湖的好手們，已經被雷得臉色鐵青。
    “我將對你們進行嚴厲的譴責和抗議！”
    “我要求獲得女王應有的待遇！”
    “我才是女王！”
    七個逗比又蹦又跳，大喊：“我是女王！”
    景橫波決定以后給他賜名“戚如花”！
    這貨扮女人，穿一身鮮艷得不能再鮮艷的花裙子，戴一頭累贅得不能再累贅的金銀首飾，連繡花鞋上都繡滿了各種各樣的花，打扮可謂七逗比中最女性化的——卻連胡茬都沒刮！
    最后一個被捆下來的是戚逸，已經被雷得淡定的景橫波，還是倒抽了一口涼氣，為七殺們永遠推陳出新、沒有最驚悚只有更驚悚的惡搞花樣，五體趴地。
    全場表情慘不忍睹。
    陸邇則是女道士造型，五花大綁在一邊怒喝：“賊禿忒不要臉，我和道長才是真愛！”
    爾陸和陸邇都是男子氣息濃郁的類型，扮女人便不如那幾個逼真，爾陸打扮成尼姑，戴著灰色僧帽，對上千玳瑁江湖兒郎笑嘻嘻地喊：“大師！因何強搶貧尼！”
    看見山舞的青色襦裙，配上他周身文秀的氣質，不說話倒也是個文雅的小娘子，一開口所有人眼前一黑：“我才是女王！快來舔我腳！”
    景橫波看見司思的波斯舞娘裝扮，露一截雪白的肚皮，肚皮上居然還穿了金環，初冬天氣里搖曳生姿，搖動了無數男人驚艷的目光。
    “女王”們被一個個地推下來，造型之多變，打扮之拉風，足可媲美景橫波現代那世的抽象時裝表演。
    底下已經沒人歡喜了，都面面相覷。
    山上搜尋的人卻沒有停止，因為分散搜尋，各自作戰，也不知道別人那里怎樣，不斷有人爆出驚喜的歡呼，“抓到女王了！抓到女王了！”
    上千人陷入詭異的沉默——女王一個又一個，一個都不像……
    偽和尚武杉！
    景橫波又想吐血了。
    那女人穿一身粉紅裙子，打扮得萌萌噠，臉有三斤粉，唇似豬血紅，眉心還點顆碩大胭脂痣，垂眉斂目，羞答答地道：“阿彌陀佛，施主們輕些個，眾生皆苦，何必如此粗魯……”
    上千人又一陣哄然，神決幫的幫眾意氣洋洋地下山來，果然也推了個五花大綁的女人。
    “是我們抓到女王了！”
    山上又是一陣喧嚷，伴隨著“抓到了抓到了！”之聲，神決幫的老大認出是自己的屬下，不耐煩地站起來罵道：“嚷嚷什么！女王已經抓到了！”
    果然她馬上就知道了，穆先生的“事情還沒完”是什么意思。
    景橫波恨恨扭過頭去，她想知道英白呢，天棄呢，裴樞呢？這幾個家伙跑哪去了？任七殺這群逗比敗壞她形象嗎？
    穆先生唇角笑意似無辜，悠悠道：“別生氣太早，事情還沒完呢。”
    景橫波惡狠狠轉過頭，瞪著他——裝！你也裝！姐就不信你真不知道誰才是女王。
    “這是女王嗎？”穆先生在她身后驚嘆，“果然風姿絕俗，與眾不同。”
    “他活著就為惡心世人的……”景橫波拳頭嘎巴嘎巴響。
    上千漢子怔怔地盯著伊柒，覺得這女人長相還是可以的，周身氣質仔細看也有的，但妝化得像妓女的，怎么看都和女王不搭調的。
    這貨穿了件仙氣飄飄的裙子，披了個只愁不招眼的金色披風，涂了一臉白白的粉，猴子屁股一樣的腮紅，鮮血淋漓一般的血盆小口，對著底下上千人，抽筋似地飛媚眼：“大家好啊，我是黑水女王景橫波么么噠。”
    更要命的是，是女裝的伊柒！
    那五花大綁得眉開眼笑，在一群男人手上掙扎扭動的家伙，不是伊柒是誰？
    她霍然回頭，然后猛地捏了捏拳頭，很擔心自己會一個隔空拳，打到那張可惡的小白臉上。
    景橫波正轉身喝水，噗地一口水險些噴到穆先生臉上。
    被捆住的那個人，扭扭捏捏大叫：“哎喲，你們懂不懂憐香惜玉啊？不要這樣捆人家啦，人家被捆得好痛啦……”
    他左顧右盼，神情得意，四面大佬們或撇頭，或木然，或冷哼。
    山頭上人影閃動，一大群人意氣風發，押著一個捆得粽子一樣的人下來，龍虎盟的盟主呵呵大笑迎上去，聲若洪鐘地道：“兒郎們太不懂事，怎好這樣對待尊貴的女王呢！”
    今日所有勢力集會，將殺王作為彩頭，誰抓到女王，自然從此大大露臉，在玳瑁江湖地位更高一籌。
    轟然一聲，上千人又激動起來，龍虎盟的人大叫道：“是我們的人！我們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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