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來的路上兩人都沒有說話,沒有繞過足球場去小賣部,也沒有眼神交流。
阮晞媛滿腦子都是玩游戲的畫面。
他給兩人綁腳,抬頭看她,說,今天你好像很不一樣。
那語氣里帶著隱隱的試探,偏他還看著她等回答。阮晞媛差點兒都以為自己露餡了。
他卻又低頭,給兩人腳上綁了個死結,好像方才只是隨口一句,答案并不在乎。
眼神偷偷一瞥,看著陸慎淮手臂上掛著滿滿的兩袋子,手里還抱著兩個保溫壺。
啊……一白一黑。
阮晞媛于心不安。
騙人不好……
華中校規還是名聲在外的。要走的時候,那個主持人小姐姐很貼心的囑咐在場的觀眾說:“大家就當這兩人沒來過啊。”
大概被他們頂著校服作案的“真愛”行為所感動吧。
日落跌進迢迢星野。
到教室門口的時候,他們窗簾都拉上了,門也掩著,里面聽著很安靜。想來應該是準備好了。
她故作猶疑地回頭看了他一眼:怎么回事?
他抬了抬下巴。
一進去。
烏黑的教室眾人圍著兩個蛋糕。
“祝淮哥生日快樂。”
“祝媛媛畢業快樂!”
“祝你生日快樂,祝你生日快樂……”
一曲唱罷還有一曲。
“朋友們《愛在西元前》123,欸,走你!……”
阮晞媛心里泛起暖流。
那時候周董有首歌特別火,生物老師將生物遺傳的規律編到歌曲里,每次上課前都讓課代表帶大家唱一唱。
最開始,“同學們《愛在西元前》123走你!”一喊完,總會伴有幾個細碎的笑聲,然后全班帶揶揄的眼光都匯聚到她身上,緊接著都秒懂的樂笑。
老師也會對這樣幼稚的笑忍俊不禁。
偏頭,旁邊的人難得的在這樣的氛圍里嘴角咀著淡淡的笑。
“生日快樂!”
沒想到,時隔兩年想親口說的話在這兒說出了。
他眼里映著橙黃的燭光,回道:“畢業快樂。”
她來華中,滿打滿算還不到三個月,原以為意外匆匆而來,不會有什么留戀。
很多人吐槽過的華中她都沒遇到過。沒經歷過一股霉味煙霧繚繞的宿舍樓的回南天;沒看過八月的火流;沒體會過各中有趣的特色協會;那些學生們口中或深惡痛絕或親近有加的老師她也只接觸過一兩個。
但她確實睡夠了陳舊的木板,有幾個夜里睡不著,望著天花板像砧板上的魚肉;每天頂著到喉尖的壓力刷題上課,和身邊所有人匆匆而過;迎著頭頂冷到骨里的滿月光回宿舍。她遇上了難得一遇的校慶。體驗過放學鈴后千軍萬馬沖食堂的日子。也多虧了食堂的各色美食,她的體重還算保持得住。
還有,沒有燈的黑暗里,盈盈燭火下,大伙兒的笑臉那么溫暖,他們身后,是窗外清晰可見的繁星叢叢。
“祝我們圣誕快樂!”
差不多一個小時后,8班教室到處飄著雪白柳絮類的東西,一股化學添加劑的芬芳。
中間拼接桌子上的兩個慶祝蛋糕被挖得千瘡百孔慘不忍睹,只剩下一點留著手指印的蛋糕胚。
這不僅見證了他們青春年華的活力、與年紀不相匹配的驚人破壞力,也預示著兩個故事走向:一是一會兒幾個人得洗教室洗的爹媽都不認識,二是明天幾個8班的男生恐怕會看到向來和藹可親的班主的另一副面孔。
不過,眼下剛休戰,誰都沒心思去想那么身心俱疲的事。
吳舒捷頭頂著一坨奶油不舍抹去,形象神似懶羊羊地滿教室晃悠。除了她,其他人都還保留著方才抱團的敵我位置。
靠窗的書桌上,唐羑坐在上面,咔吱咔吱地消滅著薯片,聲音含糊:“晞晞,這么算下來你的假期好長哇。想好干什么了嗎?”抬頭看窗邊執著的少女在12月下旬的寒冬里開窗。
阮晞媛將羽絨校服拉到最頂,裹住脖頸,捧起僅存一角稍顯完好的蛋糕,消滅外面那層奶油:
“唔,陪家人。”
話音剛落。
“哇,物理滿分,你們藝術班這些人能不能專心地、好好地搞藝術,還讓不讓我們活啦?”
晃悠到教室靠走廊那邊的吳舒捷,用左手沒沾染過‘戰火’的唯兩指尖,不知道從哪張桌子捏出張卷子,發出感嘆。
陳孑宜嘴里塞了條辣條,湊過去看:“藝術班居然有這神人,這肯定是,實驗班的遺腹子,誰,快到我們碗里來。”因為很辣,并齒吸氣噴火,怎么聽著有股rap的味道,“啊,嘶,羨慕啊,鄙人初中物理學了電路,嘶,就再也沒及格過。嘶。大約是腦子里少了這么根兒筋。阮阮都救不活我的物理。”
一幫人被逗得樂不可支。
白無骨一只手給她開好的冰可樂,另一只伸著抽了幾條辣條一條條叼嘴里,靠在旁邊的桌子上:“要不要我給你試試,一個月包你及格。”
“嗯?”陳孑宜聽得云里霧里。
吳舒捷將卷子舉到親愛的同桌面前,姓名位置赫然簽著白無骨的大名:白思穎。
陳孑宜眼睛盯著這三個字亮晶晶,主動向旁邊的白無骨奉上手里的辣條,“真的嗎,真的真的真的嗎?”
“條件,聽說你之前參加過計算機夏令營?高考完教我計算機。”白無骨推了推鼻梁上的銀邊眼鏡框,又拿了條辣條。
女生拿出條辣條,同他手里的湊了一下:“嘎?好呀成交。”
“成交。”
聽到了對面的對話,唐羑嘆了聲。
阮晞媛問怎么了。
唐羑手肘著,杵了杵旁邊專心對付奶油的人,示意她看桌底下,話語中帶著說不盡的擔憂:
“幫忙勸勸我哥,他這次階段摸底成績比那倆蛋糕還稀碎。”
阮晞媛放下叉子,低頭瞧她從桌柜拉出來的卷子。
語文55。
數學還好,及格了,有67。
最后理綜,生物34,物理36、化學27。
英語,110。
唔……
瞟了眼身后邊擦這頭發邊和林嵩、陸珩幾個男生腦袋湊一塊看視頻的人,偏頭悄聲問唐羑:“他不是藝考嗎?”
藝考這個分應該是夠了。
她是聽嵐姨說的。過叔之前特地休假回來,親自跑了幾趟華中,為的就是讓陸慎淮能參加高考。華中一直作為全市乃至全省排得上名單的重點高中,此時又在著力創立藝術教育這方面。以他這樣的水平,他考上帝都有名的藝術院校不無可能。
說過叔真的拿他當親兒子都不為過……為了他,連帶唐羑的入學也出了份力的。雖然唐羑成績優異,但華中不是隨便就能進的。
“我之前問過,林嵩說他不打算去帝都的,他要留在fn。可江城的大學沒有他想要的舞蹈專業。”
“……”那這個成績是挺稀碎。
唐羑有些傷腦筋地撓撓頭:“說實在他這分吧,真不知道他咋想的,問了又不說。”
后邊的人跟后腦勺長了眼睛似的發現了她們的小動作,直接將卷子都拖出來大咧咧的放桌子上,一臉你倆夠膽再看一眼。
唐羑瞅著他卷子上的字兒在小聲抱怨:“哥,你這白瞎一手好字兒啊。”
后面的人并沒有任何回應。
阮晞媛放下蛋糕,轉了下身子,往后邊遞了張濕紙巾:“要不寒假我給你補習?”她指了指他后頸頭發那兒,還沾了點兒。
陸慎淮剛勉強擦掉臉上的奶油。此刻除了身上開敞披著的方才脫下幸免于難的校服外套,里頭就穿著件短袖,右手臂抬著,臂膀的肌肉和骨骼交錯,結實緊湊。他偏著頭在聽陸珩和林嵩討論,并不插嘴。烏黑的頭發也簡單沖洗過,因為濕水兒乖順地垂軟下來,因為用紙巾擦過,水珠只是順著額前的劉海有一搭沒一搭地滴落。鼻梁高挺,薄薄的嘴唇抿著。
多虧這位壽星做了炮灰,她的臉還算干凈。意識他要抬起頭,不等他回答,她就將視線挪回最上面那張化學卷子上,卷子除了熟悉的字體,就是密密麻麻地紅叉子。所有選擇題成功避開正確答案,也是挺厲害的……
“不用陪著老太太?”看她鼻尖微紅,關了她那邊的窗,開了他斜邊不是正對她的。
“不用每天啊。要不招爺爺嫌。”就是奶奶同意自己天天陪著,爺爺也不樂意。
然后耳朵就傳來他淡淡的兩字兒,“沒空。”
陸珩旁邊嗑瓜子的葉子煜原本聽阮晞媛一說就樂了,這回聽見這人蹦出這么兩字兒,嘖,真不上道。
她繼續消滅她那角蛋糕上的奶油,抬眼和他目光淡然的視線對上:“忙什么?”
陸慎淮放下速干毛巾,滿身揮之不去的奶油黏膩感很不舒服:“下個月比賽。”似乎覺得少了點什么,補充道:“很重要。”
“那之后呢?”還有時間的。
看唐羑邊和葉子煜聊天,手肘邊狀似不經意地在桌面扯動,那張壓在化學卷子下的物理卷子露出全貌。
得理綜者得天下。
總分97,滿分300。還有很大的提升空間。
高考的題型和模式她很少做,但大概有數。對應分數估算他可以從那些地方段時間內提上來,心里刷刷做著計劃。沒空的話,考前看筆記臨時抱佛腳的功夫應該有吧?
陸慎淮瞧沒了聲,回過頭,來看她全神貫注盯著桌子上,最后深陷在慘不忍睹的兩張卷子里,眉頭久久沒有松開。食指還是無名指在她眉心輕輕彈了下,“嘖,愁什么?”拿過兩張卷子,一擺弄:“這倆一湊不就及格了嗎?”
“……”還能這么算的嗎……
“周日舞社我練完舞一小時。就一小時。”
唐羑,雙手合十,又在以為陸慎淮看不見的角度沖阮晞媛唇語,謝謝。
那頭林嵩和陸珩不知為什么鬧了兩句:“……珩哥,咱倆可不一樣啊,我就一個干妹妹。你的那些都是什么玩意兒,別拿來和她比,當心有人不樂意。”說著,他眼睛意有所指的看了眼葉子煜,不經意和唐羑對視上,訕訕撇開眼,耳根發紅。
唐羑也在陸珩那句“是是是就你最專情”鬧得滿臉通紅。
葉子煜就在陸珩邊上,聽了不甚在意,倒是拿起可樂對陸慎淮干杯,忽然撞了下他的肘,笑著說了句:“168的身高正好。”
陸慎淮愣了下,沒說話,把一堆裹著奶油的濕紙巾拋后頭垃圾桶,喝了口飲料:“還早。”
攬著葉子煜的陸珩和旁邊林嵩剛說一嘴,回過頭聽他蹦這兩字兒,“什么還早?”
葉子煜把可樂給他:“有戲。”
“啊?”陸珩整個一頭霧水,看陸慎淮眼里泛著隱約的笑意,以為在笑他,一下站起來,“你們又背著我打啞謎!”
陸慎淮悠悠掀了嘴皮子:“傻比。”
葉子煜扶額,簡直沒眼看“欸,你們幼兒園畢業了嗎?……”
“……”
在葉子煜費了一番口水之后,總算阻止了一場毫無厘頭的圣誕掰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