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幾天一直下雨。突如其來的暴雨、淅瀝瀝能下一天的小雨、帶雷鳴的、帶風的……變著法兒來了個遍。
下午,所有節目都要在禮堂完整過流程,確定所有走位。
臨下課,跟算準兒了似的,天像技藝高超的繡娘,如千針萬線的細雨綿綿而落,視線變得霧蒙蒙,空氣清涼暢快,很舒服。
以至于阮晞媛她們一幫人進禮堂時,還有些不適應。
偌大的禮堂,她們來得算早,空調好像也才剛剛開啟,還不怎么給力,整個屋子很悶熱。二層觀眾席是暑假才翻修過的,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木屑,漆,甲醛,膠水等各種裝修材料混雜的味道。
舞臺上,一個班的小品已經開始在排現場調度,老師學生走來走去,各忙各的。老師拿著話筒在指揮,學生在臺上說什么,聽得不甚清晰。
找老師簽了到,幾人特地找了附近有空調的座位。高三的教學樓離這兒有些距離,風大怕淋濕,都小跑著過來的,熱乎乎的身體在相對密閉的空間靜下來,皮膚起了一層薄汗。
“我去,這里面也太悶熱了吧。早知道跟他們男生一塊去后邊幫忙了。”吳舒婕本來就感冒鼻塞,忍不住吐槽。
“哎呀,心靜自然涼嘛。班長他們可是去搬桌椅呢。”吳慧瓊屁股一沾座就拿出作業開始寫,充分體現一個學委的態度。
秦語眼睛瞥一眼她后腦勺正對的空調口,默不作聲別開眼。
吳舒婕翻了個白眼,清了清嗓子,啞著她的鵝公嗓,招呼她們幾個要不要去外面呆著,等快到他們班了再進來。
阮晞媛早已癱坐在位置上,聞聲軟軟的擺擺手,聲音已經有些迷糊:“你們去吧,我給你們占座看包。”她昨晚太晚睡了,只想趕緊趁著這個空擋補個覺。
說完抱著書包,臉上罩了脫下的外套。耳朵里,隱約還聽見吳舒婕的嘟囔,哎哎哎你真是困到沒朋友啊。幫她理了理外套,才和其他人離開。
不知過了多久,阮晞媛感覺額頭一瞬冰涼,一股淡淡的清甜的味道縈繞鼻尖,讓她不禁咽了下喉嚨,輕輕嘆謂一聲,隱約聽見有輕笑聲,悠悠醒來。
外套不知到哪里去,半睜的眼睛被天花板上的燈光刺到,想抬手遮一下。
下一秒眼前被綠色的瓶子遮住,飲料瓶身散著冷氣,陰陰涼涼。
她坐直身子,眼前是笑容堪比燈光明亮的林嵩,一手拎著她的外套,一手撐著前面的椅子倚靠著:“妹妹呀真服了你。這里頭悶,你還罩在衣服里睡覺。”
手心傳來濕涼的重感,綠色的飲料瓶子不知何時被放到她的手里,后知后覺往后看,陸慎淮閑閑的雙手搭在她的靠背上,俯視著她。她迷迷糊糊中總感覺這個場景似曾相識。
直到看清他深邃的眼里有著很淡的笑意,似有幾分揶揄。
意識才漸漸回籠,躲開視線,低頭理頭發,驀的微皺鼻尖。有什么好笑的。
飲料的棕色液體上晃出了點點白色泡沫,阮晞媛的手被瓶身捂得濕漉漉冰涼涼,微抬起晃了晃,后知后覺地說了句謝謝。忽然想到什么,眼光瞥向側后方的空調,余光順帶帶過空調前面的位置,沒人,暗暗松了口氣。
林嵩問:“唐羑呢?”
“在后臺對流程呢。”唐羑是本次校慶的主持人,需要和每個參演的隊伍配合,把控整場慶典,早比她們先到了。
林嵩閑閑地在阮晞媛旁邊的位置坐了下來,給唐羑打電話。
陸慎淮還靠在她身后的椅背上,高挑的身影罩著她,讓她心里莫名的有些惴惴。
林嵩問阮晞媛:“她問你們禮服拿了嗎?她的有沒有帶過來?”
“有的。”校慶的所有表演服裝都是學校統一給訂購的。她們準備這次彩排完整地排一遍,來的時候順道去領了全班的服裝。
他手指沖她比了個ok,回電話那邊的唐羑:“我給你送過去。”
阮晞媛拿出了唐羑的,并沒有拿給林嵩:“我跟你一塊兒去吧?”本想說自己送過去就行,但她第一次來禮堂,不知道唐羑所在的導播室在哪兒。
陸慎淮挑了下眉眼,“這禮服是金子做的?”
什么呀。“……它穿起來比較復雜,一個人可能穿不了,得幫忙。”剛去拿的時候,老師還特地給她演示了一遍。
“麻煩。”說完,人倒邁開步子先往后臺去了。
“……”
導播室不遠,就在舞臺后邊兒,三人走到那兒一拐,再走兩步就到了。
里頭本次校慶4個學生主持都在。兩男兩女,唐羑和一男生高三,另外的兩位是高二的。另外一位女生也帶了禮服正準備換。就剩唐羑在等,看就她和林嵩進來,象征性地問了句:“我哥沒來?”
“來啦,在外面。”阮晞媛覺得這人怪得很。嫌麻煩吧又要跟著來,來了吧,又不進。
換衣間是用簡單的布簾圍起來的一個空間。
兩男主持打了招呼便出去試音了。
唐羑和林嵩這對歡喜冤家,沒一會兒又開始日常斗嘴,試裝的時候兩人隔著布簾也不消停。阮晞媛已經開始習以為常,并示意一旁訝然的小師妹習慣就好。
是時,唐羑喊她進換衣室幫忙。
這禮服難穿就難在背后是一排的絲帶,可以調節尺寸,但得事先拉好線,穿上之后再根據腰身打結,再拉上拉鏈收好。
上身束腰下擺蓬松將唐羑的纖細腰身展露無遺,自信的氣質凸顯得優雅得體,很好看。
只是配的高跟鞋大了些,唐羑方才走幾步差點崴腳。
幾個女生琢磨了一會兒毫無頭緒。阮晞媛不經意間回頭,看林嵩難得的安靜,眼神閃躲著,
不太敢往這邊瞧。向來大大咧咧的唐羑也有些郝然的左顧右盼。正想說什么,門開了。
“呦,這么熱鬧。”
大家一回頭,齊齊叫人:“徐主任。”
本次校慶負責老師之一,學校教務處副主任,就是早在走廊耳聞的那位徐滅絕。徐滅絕是嚴厲愛念叨。大家私下里都說老劉最好說話。徐滅絕就不好惹,但這次校慶有事大家還是不約而同找師太。一來兩人審美標準大相徑庭;二來徐滅絕雖然是副主任,可人是主任的老婆啊,無論什么事,最后還得由這位副主任拍板。
阮晞媛第一次彩排去和滅絕師太溝通配舞的音樂伴奏就見識了她的無邊法力。
徐主任讓唐羑走幾步,見她確實走路吊著的后腳跟:“哎呦,是太松了。”
好在師太畢竟是師太,對這種問題得心應手:“阮晞媛,這樣。你拿著鞋去趟后邊兒5號化妝室找下高二(七)班的班主任,他們班一女生買的高跟鞋剛好有點小,兩人碼數換過來正好。”
“徐主任我去吧,女生休息。”林嵩看徐師太早就想溜腳了。
徐滅絕抬了下眼鏡看他:“人那邊可整個是試衣間,跟這有隔間的不一樣,全敞著,一幫女生在試衣服呢,你在這兒紳士了倒去那兒耍流氓?”
這話說的,林嵩讓幾個女生笑得滿臉通紅。阮晞媛前腳剛走,他也不厚道落下唐羑匆匆溜出門,碰上回來叫人的陸慎淮,攔住他,一臉劫后余生:“哥,撤!趕緊的!滅絕師太在里頭。”
這一天,這是太難了。
陸慎淮習慣了他這咋呼的性子:“還沒完事兒?”
“沒。她那個……鞋子太松,媛媛幫她拿著去和高二(七)班的換。”
陸慎淮腳步一頓,調了個頭。然后很快就消失在黑洞洞的走廊里。
林嵩:“欸不是說一會兒到咱們班彩排了嗎,你去哪?”
陸慎淮:“馬上來。”
阮晞媛根據徐滅絕的指示出門左拐走,摸著墻走進條漆黑的走廊,邊在心里默默念叨著:“右手邊第六間……第六間……”
拐角處幾盒新的燈泡放在地上。燈被拆下來還沒裝上新的。
前方烏黑一片。還有多遠啊……
她一遍摸著墻,一遍挪著小碎步。這里的每間房間還有個凹進去的小過道。
感覺過了很久,她才摸過了第一間。
第二節小過道,她伸手準備直接越過,頓住了,在她的右邊,那個凹進去的小道空間里,有輕微的動靜。
頭皮一下就麻了,而后稍微鎮靜下來,
那邊的聲音,在寂靜漆黑的環境里,很明顯。布料摩擦的唏唏索索,伴著氣息潤濕的交纏……
位置。既然她能感知到人體溫熱,那大概就差那么一點點,剛才如果她貿然再伸過去哪怕一點點,那三個膽就……
阿彌陀佛,阿門阿窗,吉祥三寶。
只覺得臉在升溫發燙,她不敢再偏頭去看,手十分緩慢地縮回來,放輕呼吸,慢慢靠在墻上,很慶幸自己沒有慢了半拍。
慢慢后退。
回去問問有沒有別的道,或者等會兒再來算了。
一步、兩步……那頭的纏綿的令人浮想聯翩的聲音稍稍褪去,轉而是女生略帶嬌嗔的說話聲,意外地耳熟。
她停下來。
葉子煜……
腦海里不經浮現那天街舞比賽結束后,她打電話看到的場景。
阮晞媛眉微擰……咽了咽干巴巴的嗓子,希望抑制快要跳出來的心臟。
不全是緊張,但那別的什么,她說不上來。
拐角處那么點隱隱的一縫光線,阮晞媛的步伐慢了下來,右腳已經準備慢慢放下,全然不知道后面的黑影愣了下,也沒注意到前面的人,手下意識的擋了下,但已來不及。
阮晞媛發覺腳下踩的不是踏實的瓷磚,而是有些凹凸的有溫度的什么東西,還沒反應過來,不穩的身體已經后仰,她的后背也跌落到一個溫熱的懷里。有人一手將她扶住,另一只手捂住了她的嘴。
陸慎淮:“你……”鼻息落在她的耳朵,還有那近得低沉的聲音潛進她的耳膜里,微微震動,余波不散。
她在下一秒也轉身捂住來人的嘴。
微微亮的余光下,陸慎淮看著懷里的人只驚弓之鳥,一驚一乍的,倒沒瞧出怕,不由得松了口氣笑了笑。
他的鼻息呼在她的手心,潮而溫,帶著微微的癢,一時在她身上起了連鎖反應,渾身酥麻。
而門那頭好像聽見了這邊的異動,靜了下來。
阮晞媛只得將他的嘴捂得更緊,渾身都不敢動,僵硬地倚在他身上都不自知。這輩子心臟也就跳這么快了吧。
不一會兒,那邊墻角之隔的男女生放松了警惕,說話聲繼續響起,言語親昵而肉麻。
沒來得及將陸慎淮的雙耳捂住,她認命地閉了下眼睛,又忍不住抬頭,借著那微光勉強看清他的神情。
算了,剛才的都看見了,這時候聽見這些又能怎樣。
不過他看著……
看不出來……這人一貫表情匱乏。
她嘆了口氣,垮了肩,碰到他兩邊的手臂,才恍然兩人此刻貼的有多近。雙腿交叉貼著,她的左腳還踩在他的鞋子上,而他摟著自己的肩,自己整個人趴在他身上,一手搭在他胸前,一手緊捂著他的嘴,手心濕熱氣息越來越重。身上的清冽氣息似乎要將她圍攏,太近了,近到他一個呼吸拂過額頭,就輕而易舉激起絨毛的顫栗。
她趕緊放下手。
此刻那頭的男生戲謔地說了句話,熱情似火讓人臉紅心跳的聲音再次響起。
陸慎淮在黑暗中眉眼一挑。
阮晞媛又后退了些,往光亮處拽了下他,示意他:走吧。
面前的人并未立刻松開她,上前單手輕搭著她的肩膀,讓她站穩了,而后徑直走上前,敲了敲墻上掛著的馬克思像。
“噔噔噔……”在寂靜的黑暗中特別突兀響亮。
阮晞媛瞪大眼睛:“喂你干什么……”這樣做是不道德的,哪怕你心情不好……
陸慎淮摁亮手機沖里頭一晃:“咳,兩位好興致,原本不想打擾的。不過悠著點兒啊,這里還有個未成年人。”
聽他說完,阮晞媛倒是首先老臉一紅,扯了扯他的袖子。
那頭陸珩以手遮光,罵了句臟。
他的懷里頭葉子煜也直接嚷嚷:“靠。陸慎淮你丫有毛病吧!!!”語氣里滿滿的羞惱。
陸慎淮手機的亮光又沖那邊晃了晃,以示回擊。
不經意間看到旁邊的未成年人,微微的余光照在她臉頰,紅彤彤的。嘴唇也是紅彤彤的,她自己咬的,顯然是對這樣的環境有些不知所措,可陸慎淮偏偏就想到剛才,兩人那么親密的貼近,還有上周末那溫軟的像棉花糖似的印在臉頰的一瞬間。
氣血一下上涌,他將光打在地上,輕咳了聲,抿緊了嘴,手輕推了她一下,領著她去化妝室,將那兩人撇在身后。
阮晞媛則借著地上映照上來的微光揣摩著他。陸慎淮那樣,面上淡淡,瞧著不像不開心……可分明說完話之后他的臉色就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