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晌,陶莞左顧右盼之下,門終于再次開了。
女孩探進來半個身子,笑:“奶奶。”
陶莞看見杵在門縫的小腦袋,眼角眉梢滿是笑意,眼眶一下漾出水光,偏揶揄道:“呦,原來是囡囡來啦,我剛還說誰買這么多早點呢,這么大胃口。”
阮晞媛經過老頭子旁邊,低聲叫人,完了也不管人應沒應答,徑直到陶莞跟前去。
“不生奶奶氣了吧?”陶莞牽著她的手,將她拉到跟前。
溫涼的手,柔柔的一句話,像一顆石子猝不及防地直擊阮晞媛心底。
一下就扎進陶莞的懷抱,搖了搖頭。
老太太原本就纖瘦的身子,如今只覺得比她身上穿的衣服還單薄,阮晞媛都怕被子太厚壓著她。
這才將將入秋。
26號周三的那晚,阮晞媛隨陸慎淮來醫院,到臨陣脫逃。這也是陸慎淮方才在徐記問她還逃不逃的原因。
回到家,見嵐姨正等著呢,以為祖孫談妥了,滿臉喜色,笑說剛醫院來的電話,老太太點頭了。
說完卻看她蒙楞著,輕拍著她腦門兒叫傻丫頭,又細瞅著她臉色不是很好,嘟囔著要趁著她未去學校,給好好補補。身體是革命的本錢。
是啊,這是場硬戰。
但阮晞媛沒有想到這個開頭竟是這樣的,就像26號那天是周三不是周五,是晴天沒有下雨……
回來小半個月,至那次之后,她未再來過醫院。所有人都表示理解,讓她以學業為重不用擔心老太太。
可阮晞媛騙不了自己。那天在醫院,在走廊,就那么幾步路,她走了回回了走,是哪個病房傳來的一陣歇斯底里針鋒相對,不一會兒醫生護士匆匆進去,最后只剩幾聲嗚呼,曲終人散。
這些日子,她無地自容,無比羞愧,因為自己的盲目武斷,興師動眾,也讓身邊的人和牽腸掛肚。
回來那天大吵要有個萬一……她不敢想。
阮晞媛努力松弛著嗓子,手又圈緊了些。
旁邊端粥過來的人看了一眼恨不得鉆進老太太肚子里的人,抬頭,見老太太對他輕搖了搖頭,微點頭放下東西,輕步走開。
“奶奶,對不起。我不應該那樣沖您說話,我怕……”阮晞媛把臉埋在帶著體溫的棉密布料里,深深呼吸,無聲的氣息,像一杯燙水上裊裊而起的霧。這個懷抱有熟悉的檀香,也有消毒液的味道。
陶莞笑瞇瞇的看著她和小時候一模一樣的動作,終究濕了眼,愛憐地一下一下順著她的頭發:“媛媛,那天……奶奶事后想想,覺得高興。我們閨女長大了。奶奶啊原最不希望因為我,讓我的寶貝孫女在青春大好年華束手束腳,沒想到最后反而成罪魁禍首了。”
阮晞媛鼻翼一顫,輕挪了下頭:“沒有的奶奶。是我不對。”
老人語調輕緩,言語殷殷,字字句句是慈諄,是仁愛,是關懷:“你才15歲,人生還長著呢。只管往前走,就像你當初一臉興奮跟我們說要學醫,要去哈佛念書一樣,去體驗學習、生活的一點一滴,有疑惑和苦楚是正常的,別急,別害怕。奶奶希望你在這個年紀是昂揚肆意的,哪怕闖禍也沒關系。我們從小教你規矩可不是為了拘著你。你可以盡情按照你的計劃去走,不必因為任何人改變。因為人生啊,就是自己。奶奶以后不論在哪兒,都會一直一直支持你的。”
打心眼里疼的至親骨肉,怕孩子這樣怕孩子那樣,在不知不覺中,這份擔心轉嫁為壓力重重壓在孩子身上,時常就會忘了每一個人要往前走,就得承受付出和得到情感的責任。
阮晞媛看著那只蒼老瘦削的手握著自己的,連些天心中的糾結慌亂如迷霧散開,只情緒如忽然高漲的潮水讓她一時無法平復又無從釋出,低頭不欲老人看見,再次深呼吸。
“嗚……”的一聲里有傷心,有委屈……是難以宣泄出來的嗚咽。
自小看著長大的,陶莞又豈能不知姑娘是怎么想的,看她像一盆明明已經溢滿的水,卻永遠不允許自己溢出來,心疼極了。
從前只安慰自己姑娘擁有不哭的超能力,此時卻多想阮晞媛能哭一場,釋放這些天或者是這些年的壓抑委屈。但陶莞也清楚,這心病,得慢慢來。
看她抬起頭來,陶莞只得匆匆掩去這糟糕的思緒,輕輕捏了捏嬌俏的鼻尖:“瞧這鼻尖紅的。”
阮晞媛抽了張紙巾,伸手掖著老人的眼角:“咱們彼此彼此呀奶奶。”
祖孫相視而笑。
末了,老太太偏頭瞅了眼外間的動靜,手扶著帽子問她:“囡囡,你看看奶奶的帽子是不是歪了?”
阮晞媛抬起頭端詳了好一會,不仔細看還看不出來。將散落下來的幾根發絲輕輕撥進去,將針織帽的右側輕揪下來一點點。末了,將桌子上晾涼的粥遞給陶莞。
“不要總這么和你爺爺犟。”陶莞接過小碗粥,抬眼叮囑道。
阮晞媛沒應聲。
“當初是我拍板讓你爺爺他們都不許告訴你的。”陶莞把粥放回去,對她從未有過的斂笑肅面。
阮晞媛癟了癟嘴,最后還是權當哄老太太高興,舀了勺粥遞到老人嘴邊:“行行行,都聽您的成了吧?”
陶莞這下繃不住又樂了:“小丫頭片子。”
小客廳那兒,阮清平檢查了陸慎淮的腰,寫著方子,一直搖頭訓他軸脾氣不肯休息,這傷才遲遲不好,反復發作。
老頭一人的聲音斷斷續續傳來,陸慎淮倒是一聲不吭。漸漸的,老頭也沒了話。
陶莞戳了戳阮晞媛的腦門兒繼續教育:“你看阿淮,你多跟他學學。”
阮晞媛抿了抿嘴沖著那邊做了鬼臉。
陶莞一邊揚聲喚阮清平,一邊看著阮晞媛:“老頭子,這方子得跟一段日子吧,阿淮也不會調啊,這可怎么辦哪?到時候誰幫忙啊?阿黌他們也不見得有空。你這跑來跑去的我也不放心。”
阮晞媛看著老太太,認命地揚聲附和:“爺爺,我來給調吧,您一會兒跟我說說要注意什么。逢周末我回家順道弄挺方便的。”
阮清平本想說直接在這兒整兒不完了嗎?得虧這兩人一唱一和得意味兒太明顯。“哼嗯”了聲算是勉強答應,配合地下了階。
嵐姨拎著早餐過來時,看著徐記一堆東西還沒吃,直嚷浪費。
一邊吃著菠蘿包一邊將兩人一頓數落。
直到唐羑和林嵩過來,才得以將所有早點清盤。
阮晞媛撐得呀,估計自己午飯都不用吃了。
幾個小年輕賴到陶莞要做檢查才被阮清平轟出來。離開時,阮晞媛心里有些不舍,好幾次回頭。
陶莞看著,原本還想叫住再跟她說幾句來著,想了想還是作罷。
阮清平去辦手續。
鬧哄哄的病房一下只剩陶莞和林嵐兩人。
林嵐想起方才唐羑說著他們四人在學校偶遇的事兒,她不禁感嘆時間真快:“我記著媛媛原先出門都離不得咱,下車擰著衣角,恨不得粘身上。如今呢,山不轉水轉。孩子們一晃眼都長大了,真好。”
“是啊,孩子們都大了,咱們也都七老八十了。”陶莞笑嘆。
林嵐數數日子,自己來南方都大半輩子了,跟著呢喃了句:“真快。”
想當年,她一個整天只知道操持家務,沒見過世面的村婦在丈夫生病的雨夜四處求醫問藥,巧緣結識了阮清平和陶莞這對下鄉來做調研的讀書人。
久臥病床的丈夫多虧阮清平的醫術,強撐到兒子過檀咿呀學語時才撒手人寰。
當地有點小錢的老男人要娶回家,她無意再嫁,可家人力勸,她哥甚至聲稱不嫁便不再管她們母子死活,揚言村里不得給她活兒做想逼她就范。
走投無路之際,只有阮清平夫婦施以援手。
后來他們要南下歸家,林嵐決然帶著兒子和他們一塊兒離開。
白茍過隙,在那個顛沛流離的年代都是過過命得交情,而子女從小一塊長大,都成了彼此的家人。
林嵐回神,看老姐妹還在窗邊望著,湊近跟著一瞅,幾個小孩已經走出大門。
兩女孩手挽著手走前面,兩男孩在后頭。
“你不會還擔心媛媛呢吧?琢磨自個兒好好養病。咱姑娘聰明著呢,你倆自個兒教出來的自個兒不信?”
陶莞搖頭:“我是想通了,只是你也知道媛媛的性子,嘴上連聲的好,倔著呢。估摸也得時間慢慢適應。”
“好歹回來了,她自個兒親眼看,對你的情況有個底兒,不至于再因你的事胡思亂想。咱也多少看著點這孩子。我聽小茹說,在琮洲那幾年,這孩子她還想著提前完成學業。跟不要命似的,要不她爹媽哪兒能幫她瞞著你們……莞姐,別讓她成了第二個阿檀。”
陶莞聞言,怔了好久才點頭嘆息:“唉。這孩子……阿檀還是不愿意回來?”
“是啊,去年特地休了趟假回來給阿淮辦入學,忙活了那么些天。欸,我是管不了了,兒孫自有兒孫福。”說著說著,林嵐忽然想起來,“我看媛媛像是和阿淮生疏了,她和阿淮以前不是成天在一塊兒嗎?”
陶莞笑瞇瞇起來,拍了拍老伙計的手背,悠悠說道:“大概許久未見呢。”
窗外的幾片落葉隨風翻卷,被風托著悠呀悠呀蕩著秋千,有的被送回地上,入了窗的倒不知是哪片。
“不過,這孩子也是個倔的。”
出了醫院大門,唐羑一把挽過阮晞媛的手臂,面上掛起了小雀躍:“晞媛,你一起去看我哥比賽吧今天是他決賽哦,這可是他回江城第一場正式比賽欸。”
林嵩附和:“對啊,一起吧。結束了咱們正好聚聚。”
“可是我……”坦白說,阮晞媛現在腦子一團漿糊。怎么形容此刻的感受呢。她回頭看了下醫院,原本以為很難解的題忽然很順利地解開了,還想多陪陪奶奶的……
唐羑:“哎呀晞媛,我作業還沒寫呢我都去。去嘛去嘛,難得周末放松放松。你從開學到現在,連周日都悶在學校,這樣不行的。”
身后的陸慎淮越過阮晞媛,盯著公車來的方向:“去吧。”他輕描淡寫的兩個字,卻像最后替她拍板了。
林嵩:“車來了!”
唐羑不由分說,拉著阮晞媛上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