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些日子……
    阮晞媛過得挺亂七八糟的。
    前腳剛辦好休學手續，后腳就被阮清平叫回江城。
    怕她再出什么幺蛾子，老爺子還專程派了良伯來琮洲“押送”。
    去前，阮晉和覃茹還在出差，得了消息正往江城趕。
    阮晉在電話那頭對阮晞媛各種叮囑，連著說了好幾次：“別怕，最后拍板讓你休學的是我。爸媽馬上就到。”
    最后還是覃茹受不了搶了電話，讓他差不多得了。
    從琮洲過來江城的時候還是大早上，現下看了眼手表才發現已經下午四點多。在醫院耗了大半天，什么也沒辦成。
    瀝青大道偶有行車飛馳而過，風浪太大，道旁的觀海長廊鮮有行人。天沉沉壓下來，風吹得路邊的熱帶樹臊眉耷眼。
    “丫頭，起風了。窗我給關上，咱別感冒了。”前頭駕駛座的良伯問道。
    “嗯。”
    窗外的景色添了一層淺棕色的濾鏡。
    阮晞媛拂開散落臉上的發絲，忽然想起今天是周五，說不準一會兒就下雨了。
    以前，阮清平和陶莞總讓她安心學習，沒事別回江城。為了能回來趟，她參加過一個地理競賽，專程選了這兒的天氣作為研究課題。正經八百地拉了各種數據一頓統計分析，得出結論——這片區域總愛在周末前后下雨。
    還和阮清平辯駁過一番，她以前貫和他沒大沒小。
    如今想來，這事兒要是和常在野外做研究的陶莞討論，大概就不會不了了之了。
    阮宅近在眼前。阮晞媛麻煩良伯將她的行李先送回去，自己先下車去趟便利店。
    臨下車，良伯總歸還是不甚放心，想想還是多嘴一句：“丫頭，別多想。”
    沉默了一路的丫頭笑得沒心沒肺：“您放心吧。”
    說完利落下車進了店，灑脫得和方才身心破碎沖出醫院的樣子判若兩人。
    “唉，這孩子。”
    引擎發動的聲響里，混雜著老者一句輕淺的嘆息。
    大約半小時后，阮晞媛透過騰騰的蒸汽吹了一口，湯面上隨之四散而開的紅油珠子，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她原本沒想買什么，只是不想那么快回到宅子里。
    臨走，看女店主拿著兩桶泡面在沖。蓋上杯蓋悶幾分鐘，分一碗給男人。小兩口擠在狹小的空間里，配著小電視里嘻嘻哈哈熱熱鬧鬧的綜藝節目，扒拉家長里短。
    阮晞媛鬼使神差地，就跟著在貨架上拿了桶，沒細看就結賬出門。
    這會兒才發現，紅色的包裝上寫著：“香辣味”三字，旁邊還生動的掛著兩串紅辣椒。
    舀了一勺還未入口，那熱騰騰的調味料就鉆進鼻間，讓她禁不住嗆了下。
    長這么大沒碰過的東西，她今天非是長了反骨，跟它杠上了。
    夾面，吹了吹熱氣，剛準備下嘴，抖了個機靈。
    “咔——”是門口傳來的動靜。
    心在前胸后背來回橫躥。她整個人一下就站了起來。
    “吱——”椅子腿的嘶叫。
    “鐺——duang——”小鐵盆攜面而逃。
    她和進屋的人相隔著客廳和飯廳幾米的間距。
    中間是那攤沒撈到一口就倒地陣亡的泡面，正頑固的飄著香。從其占地面積來看，怎么看怎么悲壯。
    “……”
    “……”
    兩人面面相覷。
    阮晞媛想死的閉上了眼。
    更好死不死的是，再睜開時，正見他似乎眼神在她身上打量了一番，嘴唇動了動，至于說了什么……她聽不清。一時不知該夸自己眼神好，還是怨他嘴皮子快。
    這是她的一個老毛病。和頭回見的人說話往往最開始幾句都無法聽清，不過不嚴重，稍稍適應了對方的說話節奏就可以。
    但這種心理癥狀已經許久沒出現了。
    何況這人，也不算陌生人。
    只是兩年沒見了。
    阮晞媛目光微闔，閃爍了下，暗自嘆了聲，嘗試先緩解尷尬：“額……”
    他也開了口：“你怎么不往自己身上潑，燙著沒？”很陸慎淮的表達。
    這回她聽清了，可惜不會作答。她想她大概是太久沒聽到這般獨特的關心了，索性裝作沒聽見：“……啊？”
    但其實后來她回想。那樣熟人間的嗆聲，一方沒接，氣氛立馬像那脫手的泡面，灘在冷地板上，很快就會失去滾燙的溫度。
    當時陸慎淮似乎并沒介懷，瞥了眼地上的一片狼藉，又轉身出去了。
    阮晞媛繃直的肩膀松了些許，迅速拿起清潔工具銷毀“贓物”。
    宅子恢復寂靜，可人終究無法這般。剛在醫院說話太急咬著了自己，一直沒太在意，現在無事可做，嘴里邊兒的疼意跟雨后的沼澤地似的漫開。
    阮晞媛一邊屈著手指在下巴處敲著，以痛治痛，一邊認命地往阮清平的藥房走去。
    半路想起手機沒拿，又折返。手機在車上摁了靜音忘記設回來。竟有三個未接。
    這三個電話，兩個來自師兄黃黌。他是阮清平教過的博士生，市中心醫院的骨科醫生。因為陶莞的手術也在那兒做，她便托他給自己帶消息。
    阮晞媛忐忑了下，猜他大約是有新情況。
    不過除他之外，還有個陌生的江城本地手機號碼，不知道是誰。
    阮晞媛想了想，先回撥了這個：“喂？你好，請問剛是有打電話過來嗎？”
    那邊頓了頓，傳來熟悉而陌生的聲音：“……是我。”
    她狠狠反應了下，在電話里頭，他的聲音比剛才近了些，有些許的不一樣：“……哦，是你。抱歉，那個……”
    胡亂想，既然還是你，能不能麻煩把剛才發生的一切全忘了……
    “有事嗎？”
    算了。阮晞媛呼了口氣，轉而隨口道：“哦，你剛打給我是有什么事嗎？”
    “沒。”說完安靜了幾秒，掛了。
    “……”
    他到底為什么在江城？什么時候回來的？剛才為什么來她家？現在又去了哪兒？還有為什么改了號碼？兩年前又去了哪兒？既然還記著她的號碼，為什么一直不聯系……一個個問題接踵而至，在阮晞媛腦海里反復蹦跶著。
    她一下只覺得潰瘍更疼了。
    自己一攤子的麻煩先解決了再說吧。
    阮清平的藥房在二樓拐角。上了樓梯就到。
    開門，她回撥黃黌。深吸了口氣：“喂，黌師兄，你那邊怎么樣了？”草藥的味道迎面而來。
    “小師妹，我是席程，大師兄臨時有手術，已經上臺了，沒法兒過去接你。他剛給你打電話你沒接，讓我聽到你回電跟你說一聲。”
    “害，我都跟他說我一會兒自己過去了，總拿我當小孩。”阮晞媛單手關上門，牙咬著潰瘍研磨，疼意加重，她逼著自己問出來，“小程哥，奶奶沒事吧？”
    “放心，師母沒事。”
    阮晞媛這才稍稍松口氣，將手機免提擱在一旁：“師兄，現在那邊兒什么情況了？”
    她輕車熟路地從藥柜上拿了瓶冰硼散，拿著棉簽沾了點，白白的棉花尖兒變成了磨砂的淡粉色。
    “現在啊，師母剛做完化療出來，正睡著呢。就是師父，差點高血壓犯了。小師妹啊，不是我說你，你知道自己剛才在醫院有多嚇人嗎？大師兄說從沒見過師父發那么大火。剛你離開醫院，他就向你爹媽發了好大一通火，不過好在嵐姨及時趕到。”
    阮晞媛捏著棉簽：“嵐姨回來了？！我剛聽我爸說她昨個兒才去靈江找過叔的。”如果嵐姨在，她爹媽也不用急著趕回來了。畢竟這一家子里頭，真論起來，還就只有嵐姨能讓二老聽進去幾分。
    席程：“難怪我看她拿著個行李包。半道趕回來的吧？”
    八成是了。靈江可比琮洲遠不少呢。阮晞媛心里頗不是滋味。
    鏡子里，口腔內圓形的潰瘍露出來，凹陷泛白，四周有些紅腫。
    “哦，一說我就給忘了。原本大師兄是想讓小星去接你的。但老師讓那個陸慎淮回去拿資料。大師兄讓人家順道接你一起過來。”
    “我記得聽誰說來著，你倆小時候一起學過書法？我就跟大師兄提了一嘴。”
    阮晞媛：“嘶！”棉簽一下杵到牙齦底，藥沒涂到點就算了，中間還狠狠將傷口摩擦了下。痛得那叫一個酸爽。
    “你這聲兒怎么了？讓大師兄感動哭啦？”
    她心說能哭倒好了，囫圇出聲兒：“上火，長潰瘍了。”
    “唉不知道勸你啥。你悠著點啊小師妹。弄點冰片什么的……”席程一下職業病犯了，說到一半反應過來，跟這姑娘犯不著說這些，她自己都懂，“欸我剛說到哪兒來著？哦，那關門小師弟，一直只知道叫陸慎淮，今兒還是頭回見著真人。”
    “怎么就你小師弟了？人家是老爺子的書法關門弟子。你們是學醫的。”阮晞媛重新上藥。
    “嘖，都是一個師父，分那么清做什么？”
    忽然，阮晞媛的注意力被院子里隱約的聲響拉去，她立即關了免提，隨手抓起一個玻璃藥瓶子，人站起來，深吸了口氣，滿屋藥草的清香幫她一點點拽回到處亂跑的思緒。
    有鑰匙聲……
    哦。她反應過來。剛才這人也是這么進來的。
    電話那頭許久不見應答，人工加大了聲量：“……喂？小師妹，喂？聽得見嗎？……”
    阮晞媛將手機放到耳旁：“嗯？師兄你剛說什么？”
    “我問你，你跟那小子熟吧？他剛在病房里，人太多不知道你看到沒，就站我身后。要不我還讓小星去一趟吧？”
    她好笑。又不是小時候。她早不怕生了。再說：“不用。我們認識的。”
    至于熟不熟，那是以前的事。
    她放回藥瓶子：“他來了。”
    “誰？”
    阮晞媛探出窗時，院子已無人影，但她篤定道：“陸慎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