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說起來柳鶯是韓光的四姨娘,進一步就是他娘,所以在百花叢中流連的人也完全沒有辦法。
謝放當然不打算幫他達成心愿,這樣于自己完全沒有好處。而且柳鶯大概也察覺出來了,所以離去時強調(diào)了她去伺候韓老爺,伺候韓光他爹。
柳鶯是聰明的女子,所以她要斷了韓光的念想。
但現(xiàn)在看來,好像暫時是斷不了的。
只希望韓光不要沖動,壞了他的事。
謝放在心中梳理好這些事,又想起阿卯來。
為什么會突然想起阿卯,他明白。韓光喜歡柳鶯不是他棋盤中的異數(shù),阿卯才是。
最大的異數(shù)。
謝放心覺煩亂,將心頭的棋子全都掃落棋盤,心不靜時,不能落下一顆棋子,否則全盤皆亂。
阿卯此刻的心也很亂。
她在夫人房里看見了韓嫣,韓嫣正抱著她的白貓兒逗弄,她上去奉茶時,韓嫣沒有抬頭,還在專心逗貓。
韓夫人見她氣色不好,說道:“桃花都已經(jīng)替你告過假了,你怎么還過來?”
阿卯答聲清亮,聽起來像是沒病了:“躺了一上午好了許多,阿卯自知昨晚惹夫人生了氣,所以身子好轉(zhuǎn)就立刻過來伺候您。阿卯待您忠心耿耿,夫人不要將阿卯送走?!?br/>
韓夫人嘆道:“誰要送你走,也別說得這樣可憐了,我不怪你了,去歇著吧?!?br/>
“阿卯真的不累?!?br/>
韓嫣突然說道:“阿卯,把桌上的貓食拿來。”
雖然做好了萬全的準備,但阿卯聽見她的聲音還是覺得駭人,生怕不小心落入她的陷阱里。她奉命拿了桌上小碟子盛的碎肉來,放在床邊軟塌上的小桌子上。
貓兒吃了幾口就不吃了,韓嫣摸著貓兒說道:“難怪總說貓的肚子小,每次就吃這么一點。阿卯,把肉拿開,等會再喂雪兒。”
韓夫人說道:“阿卯身子不舒服,你就別總使喚她了?!?br/>
韓嫣輕笑:“娘,你怎么護起她來了,她難道比我的雪兒更重要?”
“你這孩子……”韓夫人想說當然是丫鬟更重要,貓難道還會做事,陪人說話,忠心于人?她沒說出口,就看著女兒將阿卯弄得團團轉(zhuǎn)。
阿卯強打精神忙著,總算是挨到了傍晚回房,剛進去整個人就癱在了床上,連桃花進來喊她吃飯都不知道。
同房的姐妹看見,說道:“聽說三姑娘使喚了阿卯幾個時辰,估摸她是累了,讓她睡吧。”
“但她還沒喝藥,還沒用飯?!?br/>
“她都累成那樣了,睡覺最舒服?!?br/>
桃花今晚不用當差,便留下來陪阿卯,要是醒了,她就讓她喝藥,人總要喝藥病才會好。不過那三姑娘真狠心,明知道她不舒服還非要喊她。
不過……三姑娘為什么就今日偏要阿卯做那么多活?
桃花想不通,守到深夜,愈發(fā)的困了,坐在床邊直打哈欠。
天還未完全明亮,山邊剛抹上一寸青黛色,外面就傳來嘈雜聲響,將桃花驚醒過來。
這院子都是丫鬟們住的,有三個大房,沒有一個男丁,但現(xiàn)在桃花卻聽見了男子的聲音,甚至是進了院子,還往這邊逼近。
不但是她,其他丫鬟也都醒了過來,略有驚慌,忙拿了衣服要穿,誰想門猛地被踹開,驚得眾人滿屋驚叫。
桃花昨晚都陪著阿卯,昏昏沉沉地睡過去,身上衣服還穿著,一個箭步?jīng)_過去,喝聲:“你們做什么,怎么闖丫鬟的房間?”
那兩個男丁也略有歉意,說道:“迫不得已,桃花你們別見怪。我們是奉三姑娘的命來捉阿卯的。”
“為什么要抓阿卯?”
“阿卯毒死了三姑娘的貓。”下人不再跟她多說,上前就去抓阿卯,把她拖出被褥。
好在阿卯也是和衣而睡,否則就狼狽了。桃花要護住她,但力氣敵不過對方,被推開了,自己還摔了個跟頭。
阿卯還半夢半醒,被人猛地拖到地上,瞬間更暈。
下人將她一路拖行,阿卯掙扎了幾下卻完全無法脫身,手腕反而被抓得更緊,疼得手骨都似要被握碎。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兩人突然松手,將她放在地上。阿卯抬頭看去,只見韓夫人和韓嫣正看著她。
“阿卯,你做的好事!”韓嫣氣得發(fā)抖,抓起桌上的籠子就往她面前摔去,“你殺了我的貓!”
一只毛發(fā)雪白,卻僵硬得不會再動彈的貓被摔在她的身上,驚得阿卯叫了一聲,往一側(cè)閃開。
韓嫣的兩眼已經(jīng)浸了淚,滾滾直落:“娘,您要替我做主,一定是因為昨天我喊她做事,她懷恨在心,所以毒殺了我的雪兒。娘,這種歹毒的丫鬟不能饒恕?!?br/>
韓夫人稍有遲疑,勸道:“嫣兒,阿卯的性子軟弱純良,不會害一只貓的。而且她本來也是個下人,主子使喚是她的福分,她怎么敢懷恨在心?”
韓嫣氣得直哭:“可我的丫鬟看見阿卯在貓食里放東西了,都是我的錯,我不該這么粗心,該多警覺些的。”
韓夫人一聽有證人,立刻讓那丫鬟出來。那丫鬟當即跪下:“夫人,奴婢的確是看到阿卯在貓食里放東西了,但奴婢沒多想,后來雪兒吃了貓食就不舒服了,到了半夜喵喵直叫,然后就死了?!?br/>
韓夫人還是心有狐疑,阿卯的性子她清楚,不是那種心狠之人。但這有人證在,又是自己的女兒指認,她多少有些為難。
韓嫣見她還不發(fā)落,哭得更加難過:“您知道我多疼雪兒,從不許它吃臟東西,連老鼠都不給它吃,夜里怕它跑出去吃那些臟東西,還特地為它做了個籠子,昨晚用過貓食后,我就將它關(guān)著,除了水它也沒法吃別的食物,所以想來想去,就是阿卯做的。”
她抱著母親的胳膊哭道:“娘,你要替我的雪兒報仇,殺了阿卯,殺了她?!?br/>
阿卯驚詫,明白過來韓嫣這是要她的嘴巴永遠閉上。
這邊的驚動連韓老爺都知道了,他本不想過來,但柳鶯卻起了身,說要去看看,韓老爺無法,就和她一塊過來,剛進來就聽見女兒說這些。
他剛露了臉,韓夫人和韓嫣就起身迎他。韓夫人瞧見柳鶯,都說人初醒是最丑之時,但柳鶯好似完全不受這句話的約束,無論何時看她,都璀璨如明珠,天生就有一張讓女子妒忌的臉。
“聽說下人沖到丫鬟的院子里抓人了?”柳鶯抿唇笑笑,“就為了一只貓?”
韓嫣瞪眼:“你閉嘴,雪兒不是一只普通的貓?!?br/>
“那約莫是大羅神仙轉(zhuǎn)世的貓?!?br/>
韓嫣被噎得直瞪她,韓夫人也冷眼直剜:“妹妹剛進府,什么也不知道,還是不要插話得好?!?br/>
柳鶯想幫阿卯說話,可一想還是不要提了,否則日后就算阿卯躲過這一劫,到時候也會遭韓夫人報復,將對她的怒意轉(zhuǎn)移到阿卯身上。
“姐姐說得是,只是妹妹擔心一件事,如果你殺了這丫鬟,我進門的日子就要沾血了,不吉利。”
韓夫人就說她怎么會為個丫鬟說話,說到底還是為了她自己。
韓老爺也覺柳鶯說得有道理,大喜的日子怎么能見血,而且畢竟是阿卯,他還未得手,得留著才行:“死的不過是一只貓,嫣兒莫胡鬧。”
“死的的確是一只貓,但那只貓,是我送給嫣兒的,那它還只是一只貓么?”
聲音沉沉渾濁,韓老太太拄拐出現(xiàn)在門口,因目光冷厲,顯得威儀,讓滿屋的人不由肅靜。
韓老爺上前扶她:“娘,那雪兒的身份的確是不同的,但畢竟是貓,而且也沒有證據(jù)證明就是阿卯毒殺了貓,這樣隨便要她償命,未免不好?!?br/>
韓老太太冷笑:“證據(jù)?嫣兒身邊那個丫鬟說的話,就不是證據(jù)了?”
韓老爺晚來一步知道什么丫鬟的證詞,又想老太太竟知道,那肯定是女兒已經(jīng)提前去請她,否則不會這樣說。
柳鶯見韓老太太來了,也沒有再吱聲,她此時開口,自己會挨罵就算了,只怕會讓局勢更緊張,更不可逆轉(zhuǎn)地加快要了阿卯的命。
自己的身份見不得人,說的話也全然無用,柳鶯心有冷意,如有巨石捆綁,沉入湖底。
“敢對奶奶贈的貓兒下手,是該打。但是父親馬上就要辦喜事,見血不好。而且這貓也未必就是阿卯所殺,慎重起見,不如仔細查查這件事?”
“妾身也覺得如此最好?!?br/>
韓光和琴姨娘忽然出現(xiàn),幾句話就將僵局打破。柳鶯見狀,順勢說道:“老太太是家中圣君,老爺也是一代明主,定不會這樣隨意決斷。如果真是阿卯所為,見血便見血吧,就算于我和成兒不好,但也要為三姑娘出口惡氣才行。”
韓夫人也覺得如此最為穩(wěn)妥,正要說話,瞥見女兒眼神,竟見她朝自己瞪眼,活似餓狼遇見了活物,要狩獵吃了。她微覺驚異,將話全壓在了心里。
韓光已去挽了韓老太太的胳膊,說道:“奶奶,不對,圣君,您就說說吧。”
韓老太太最架不住他的軟磨,想了想的確該講證據(jù),讓他們彼此心服口服,為了個丫鬟鬧得不和睦,也不好。雖然她不喜柳鶯,但畢竟關(guān)乎兒子,關(guān)乎韓家的運勢,便道:“好,那就先將阿卯關(guān)在柴房,再讓人查明吧?!?br/>
“那讓誰去查?”
韓老爺說道:“讓謝放去吧?!?br/>
韓光立即說道:“爹,謝放和阿卯的事府里上下都知道,如果讓他去查,無論結(jié)果如何,只怕都會有人說他有失公允,所以我想……如果父親放心,我愿擔起這事,查明真相。”
誰也沒想到韓光會主動自薦,考慮的事情也這樣周到。韓老爺心中更有贊許,說道:“那就由你去辦。”
“是,父親?!?br/>
韓老爺眼底的贊賞讓韓夫人心有嫉妒,但又無可奈何。她只有一個傻兒子,還不在身邊,拿什么壓制風頭正盛的琴姨娘母子?
韓光讓下人左右架著阿卯出去,想先將她送到柴房,再去找人。出來后不久,他就看見一個年輕人站在水池小橋邊,往他這邊投目。
眼睛雖然是往這邊看,但目光卻落在阿卯的臉上。
阿卯也看見了他,只是看見謝放,阿卯的心就安定了許多。
——二少爺怎么會和琴姨娘一起來為她說好話。
——是謝放求的吧。
謝放……
阿卯心尖微顫,如果能逃過一劫,她就告訴謝放,她喜歡他。
無論他要做什么,她都陪著他。
只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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