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馬匹發(fā)瘋是因?yàn)橛腥藢︸R投毒的事謝放還沒有跟韓老爺說，以至于韓老爺回到家后，還有心思跟韓夫人談笑風(fēng)生。
夫妻兩人說了一會話后，韓老爺又道：“那謝放，可以用。”
正在焚香的韓夫人問道：“為什么突然這么說。”
韓老爺倚在小榻上閉目休息，說道：“我去過了秦家，旁敲側(cè)擊問了秦老爺一些事，那謝放所說的話里，不假。這個人和他的家世，也都是真的。”
韓夫人點(diǎn)香的手勢頓住了，恍然：“你買地是假，試探是真？”
韓老爺輕笑：“買地是真，問話也是真。畢竟是管家，總要找個可靠又聰明的人。”
“既然你有意留他，那早上在下人面前說撿他回來一事，遲早會傳到他耳朵里，也怕他記恨了。”
“就是要他聽見。”韓老爺語氣十分淡漠，“他以前終歸是個公子哥，但入了我韓家門，就要將他骨子里的傲氣全都削個干凈，讓他明白，下人就是下人，無論你以前多風(fēng)光，也要為我韓家好好辦事，是我韓有功將你撿回來，給你溫飽。”
韓夫人低眉想了想，笑道：“也對，韓家的管家，在外面也算半個主子，這個身份他嫌棄不得，要是嫌棄老爺這么看他，他走就是。但他落魄兩年，一直不得志，也舍不得吧。”
韓老爺正是這個意思，要收一人為己所用，那必然要先讓他順從自己。而要讓一個人順從，就得先摧毀他的一切，自尊、傲骨，通通都不需要。
“咚咚。”
門聲輕敲，稀薄窗紙投影的影子修長高大。
“老爺。”
韓夫人對謝放的聲音還十分陌生，但府里最近新招的下人只有謝放，所以猜到是他。她看向自己的丈夫，就見他睜開了眼，應(yīng)聲：“進(jìn)來。”
不一會門被推開，謝放緩步走入里面，不待他行禮，韓老爺就先伸手憑空托住，笑道：“你秦伯伯這次答應(yīng)將地賣給我，都是你的功勞。”
“秦伯伯是買老爺您的面子。”謝放半點(diǎn)功勞都不邀，又道，“謝放過來，是有事要和老爺稟報。”
他不要功勞，韓老爺也不強(qiáng)逼他要，問道：“何事？”
“今日老爺乘坐的馬瘋了，經(jīng)行家查看，是有原因的。”
聽出畫外音的韓老爺倏地一震：“你說。”
謝放說道：“是有人給馬投毒，導(dǎo)致馬短暫發(fā)瘋。那人是誰我暫時還沒有查出來，請老爺多給我?guī)兹兆凡椋R我已經(jīng)讓人關(guān)在馬廄，購置了別的馬匹，老爺明日若要出行，不必?fù)?dān)心。”
事無巨細(xì)都安排得妥當(dāng)，完全不必韓老爺和韓夫人操心，連帶著因馬發(fā)瘋一事而帶來的驚懼都少了三分。
韓老爺心中又信他幾分，面上卻沒任何表露，只是漠然說道：“不要打草驚蛇，查出那人后，先將他帶來見我，不要擅自移送官府。”
謝放眉眼微微一動，應(yīng)了一聲“是”，就退出房間了。
夏日酷熱，剛落下的夜幕也沒來得及驅(qū)散這股熱意，像蒸騰在浴房里的白白霧氣，籠罩整個韓府，彌漫不散。
長廊一側(cè)是花園，再行十余步是假山，又行十幾步又見魚塘，到了魚塘那，才覺得涼快了些。
謝放有意放慢腳步，在清涼的地方思緒更能放開，不至于在腦子里擰成結(jié)。
“謝管家。”
聲音清脆悅耳，像夏夜里有一滴冰水滴入心頭，瞬間退散了身心熱氣。謝放往前看，一個嬌俏姑娘正捧著臉盆朝他走來。臉盆里的水打得有些滿，以至于她走得不快。謝放迎她而去，問道：“給老爺夫人房里送水？”
“嗯。”阿卯看看他的手，“你去看了大夫么，大夫怎么說？”
謝放略有感觸，果真姑娘家的心思天生細(xì)膩，手不疼，連他自己都忘了他還受傷著。他笑笑：“已經(jīng)沒事了，大夫說草藥敷得及時，也用對了，甚至沒有清洗這草藥，只是擦拭了傷口外的臟血，用紗布包扎好就可以了。”
阿卯想親眼看看，又探頭去瞧。謝放唯有伸出手，阿卯見了情況，這才不瞧了，笑道：“這就好，你剛進(jìn)韓府，就發(fā)生這種事，也未免太可怕了。”
“倒也不可怕……”謝放神情微收，看著她說道，“可怕？”
阿卯說道：“馬瘋成那樣，還不可怕么？”
總覺得她話藏了一半的謝放見她不愿繼續(xù)往下說，也沒有追問，側(cè)身說道：“去送水吧。”
阿卯端著水往夫人房里走去，又回頭看看他，但謝放沒有回頭。阿卯是有話想跟他說的，也就是馬突然瘋了的事，因?yàn)樗孕【透謇锏某嗄_郎中去采藥，所以認(rèn)識一些草藥，那馬發(fā)瘋的模樣，實(shí)在是很像服下了一種毒草。
馬當(dāng)然可以是誤食的，但是那種草藥顏色怪異，喂馬的人不會看不見。
所以可能是有人故意投丨毒……
快走到廊道盡頭的阿卯驀地頓足，轉(zhuǎn)身看去，但謝放已經(jīng)不在廊道了。
阿卯思索良久，終究沒有追上去告訴他。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到了房門口，她還沒敲門，就聽見韓夫人斬釘截鐵說道：“不行。”
懂得規(guī)矩的阿卯沒有立刻進(jìn)去，在守門的翠蓉瞧了她一眼，也沒上去端水，一會兩人都聽韓夫人說道：“阿卯那丫鬟做事妥當(dāng)，你要真想要四姨娘，也不能找她。”
阿卯一愣，屋里人在說的事，竟是有關(guān)她的。
“那你要如何？白日她還是下人，晚上才能伺候我？我可不愿她用那做了一日粗活的手碰我，實(shí)在是太臟。”
韓夫人氣道：“就是不許。”
韓老爺和她話不投機(jī)，冷笑：“好好好，反正遲早我要給你再領(lǐng)一個妹妹回來！”
韓夫人愕然，氣得發(fā)抖：“當(dāng)初你答應(yīng)我絕不納妾，可后來接二連三讓姨娘進(jìn)門，我都忍了，但如今你兒子都已經(jīng)二十有余，你倒不為自己的身子想想。”
韓老爺不想和她提起當(dāng)年承諾，道了句“我去三姨娘那”，就拂袖出門。打開門，只見翠蓉端了水站在一旁，他惱怒道：“杵在這里做什么！”
罵了一句他就怒氣沖沖走了，等他走遠(yuǎn)，阿卯才從柱子后面出來，低聲對翠蓉說道：“謝謝。”
翠蓉沒好氣道：“臉盆拿回去。”
阿卯軟了聲音說道：“好姐姐，你就幫我送一次吧。”
翠蓉可不愿意這個時候進(jìn)去挨罵，板著臉不答應(yīng)。阿卯隨即從錢袋里拿了一點(diǎn)碎銀，塞她懷里。翠蓉這才不情愿地說道：“我只幫你這一次。”
等她進(jìn)了里頭，阿卯立刻弓著身悄然走開。
這院落似乎很寬長，怎么都走不出去，她走了很久很久，熱得腦袋發(fā)暈。她捂著砰砰直跳的心往院門口走，想回到自己的房里，將房門關(guān)上，緊緊關(guān)上。
老爺看她的眼神早就不同了，她知道。
而能護(hù)住自己的只有太太，所以在她意識到這點(diǎn)后，她對太太更忠心、更貼心，太太的一言一行她都細(xì)細(xì)揣摩著，小心伺候著。
但如今她想明白了，太太既然能退步到讓老爺納了三個妾侍，那再要她一個下人，又有什么難的？
阿卯想得心緒不寧，對她這種上無片瓦、下無寸土的丫鬟來說，做老爺?shù)逆虂碚f是最好的出路，但阿卯不想。
就算日后嫁了個麻子瘸子，她也不想進(jìn)韓府的門，做韓家的姨娘。
阿卯想得腦袋昏沉，頭痛欲裂，埋頭疾行，只想快點(diǎn)離開這。忽然前頭有什么攔路，她一腦袋撞了上去，撞得她往后趔趄。
“欸。”
一只手將她的手腕捉住，使得她不至于摔倒。但等她定住了身體后，那人的手也沒松開，反倒是有個高瘦的身體傾來，臉都快貼在她的鼻尖上，聲音油膩：“這不是阿卯嗎？走這么急做什么？”
阿卯睜大了眼看他，想抽手回來，卻被他死死握著：“二少爺，我還要送水去給老爺，請您松手。”
韓光嗤笑道：“我爹剛從院子里出來，你騙我？阿卯，你怎么能騙我？”
他緊緊捉著她的手腕，也不在乎她疼不疼。阿卯真覺得自己屋漏偏逢連夜雨，這二少爺是大姨娘所生，雖然不是嫡出，但比起大少爺來，韓老爺更看重他。
這無關(guān)嫡庶，只因那大少爺，是個傻子！根本無法繼承家業(yè)。
所以韓夫人說話，常常底氣不足，任由韓老爺討了一個又一個姨娘進(jìn)門。
母憑子貴，使得大姨娘說的話在韓府頗有分量，而二少爺也在長輩的寵愛下，長成了一個紈绔。
阿卯的手腕如針扎入骨頭，痛得像要斷掉。她聞到二少爺身上有濃郁酒味，心下更慌。要是他清醒還好，她可以用別的理由脫身，然而他醉了，醉了的人是不講道理的。
“阿卯，你多大了？”韓光的目光往她脖子下面游離，眼神十分迷離，慢慢往那湊去。
阿卯著急萬分，猛地將他一推，真將醉酒的他推開了。但他下盤不穩(wěn)，往后退了兩步就重重摔在地上，摔得酒勁上來，罵道：“給臉不要臉！”
他站起身就要上前去打人，像發(fā)瘋了，將阿卯嚇得怔住，以為要被他痛打一頓的阿卯拔腿就往院子外面跑，剛出門口，腦袋又“砰”地撞在一個身軀上，撞得她腦袋發(fā)暈。但背后那一記拳頭沒有落在她的身上，她抬頭看去，就看見謝放抓住了韓光揮來的拳頭。
這一抓觸及了手上傷口，謝放的臉色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
他雙目定然，直直盯著韓光，說道：“二少爺喝醉了。”
韓光怒道：“我沒醉！你把阿卯交出來，她敢推我，她不要命了，竟然敢推我！”
前有謝放，后有韓光，夾在中間的阿卯哪里都去不了，但韓光又總想來捉她，她只能拼命往謝放那擠，擠得幾乎整個身子都貼在他身上。等她察覺到不對，呼吸不由一屏，抬臉看他，那臉色本來蒼白的男子，已經(jīng)染了點(diǎn)紅色，連呼吸都輕了。
謝放沒有低頭看她，甚至一動不動。
阿卯的臉頓時紅如棗，恨不得也醉酒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