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涇渭分明”到“黃黑分明”
大凡識幾個字的中國人,都知道“涇渭分明”這個成語。它從原本的地理概念,逐漸外延成一個廣義的傳達豐富信息的詞語,被人們廣泛接受。
過去常說“涇渭分明”,一般是指渭河、涇河清、濁,“清者自清,濁者自濁”,在兩河的交匯處,如此奇妙的景象長達數里,綿延不絕。
唐代詩人杜甫《秋雨嘆》中有“濁涇清渭何當分”的詩句,大概是這則成語的一種雛形。
從地圖上看,渭河從發源地的渭源開始,身單力薄,陸續接納了北邊的小河、葫蘆河、千河,南邊的天水、清姜、黑河、澇峪、灃河、灞河,一路西來,像一個挑夫,到了西安以東的涇陽;而從這里沿涇河北上,便進入了隴原的千溝萬壑,若干支流像繁茂的枝股,長成了涇河這棵美觀的大樹。
涇河之樹的根,扎在了渭河的河床里。然后,涇渭合而為一,先是清者自清、濁者自濁,在同道而中清中有了濁、濁中有了清,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一路東去。最后接納了北來的洛河,三位一體,一同匯入了黃河。
在地圖上還會發現,渭河在匯入黃河時,不改初衷,仍然是呈直線由西向東行的。而經過了九曲十八彎的猶如龐然大物的黃河,在沖破晉陜大峽谷之后,攜起了渭河的手,改變了自己由北到南的流向,折向東去,似乎順從了它最大的支流渭河的選擇。
渭河與黃河的橫向軸線,是超乎地理概念的一個文化命題。關于中華民族,關于文明史,關于周、秦、漢、唐的朝代更替,關于文化精神的演進,都與此密不可分。
同樣,涇渭分明,與涇渭不分明、清濁混為一體,甚至基本喪失了從古到今固有的生態功能,成為黃河流域污染最嚴重的河流之一,這其中究竟意味著什么?
這比尋找不到一個漢語成語的始發地更讓人悲哀的事情。
2005年,新華社西安7月10日電,在陜西高陵縣馬家灣鄉陳家灘村,記者找到史載的“涇渭分明”處時,見到的河水仿佛造紙廠的黑液一般濃厚,河面上不時還泛起泡沫。兩河交匯口看過去黑漆漆一片。走下河灘,濃烈的惡臭刺得人幾乎睜不開眼睛。黃濁的涇河與黑臭的渭河在短短數十米內還能看到黑黃交匯的場景,再往下就只剩散發著刺鼻臭氣的渭河了。
百米之外惡臭撲鼻,滾滾黑水不時泛起白色泡沫,這是記者在陜西省潼關縣渭河入黃口附近所見到的景象。作為黃河最大的支流,渭河幾乎全流域喪失使用功能,成了一條黑臭的“廢河”。
三門峽庫區水文水資源局潼關水文站負責人告訴記者,如今兩條河流都被污染,實際上清濁早已不分明了。而由于渭河污染非常嚴重成了“黑河”,渭河入黃口處形成“黑黃分明”的新景觀。
危難中的渭河
對于有著母親河稱謂的渭河,誰也不忍心說“渭河快死了。”那么,由政府權威機構認定的“喪失生態功能”,比作一個生命的話,也不過是如此。
母親之河的渭河,正處于危難之中。
試問,誰之過?
不是秦始皇放馬的祖先弄臟了上游的水,不是楊貴妃洗澡洗臟了南山的水,也不是從絲綢路上西來的風塵仆仆的沙漠駱駝客蹚渾了水,那么,是哪些不肖子孫弄臟了母親渭河的水?
寓言說,上游的狼想吃掉下游的小羊,找了一個借口說,是小羊弄臟了它的水,小羊不管多么有道理,最后還是讓狼給吃掉了。
看來,在時間和歷史的上游居住的是農耕文明時期的小羊,他們依水而居,與自然和諧相處,才有了涇渭分明的景觀和沿襲下來的成語。只是處在現代工業化和城市化文明的下游的時候,物質發展同時帶來物欲橫流,人性張揚同時帶來人性的放縱與泯滅,某種下游的狼性自己弄臟了水,卻煞有介事地吃掉了上游的小羊,甚至渭河的生命。
也不過是短短的10年的工夫,也可以說在一夜之間,竟然把千年萬載歌唱著的美麗的渭河給扼殺了。由轉型期的探索帶來的某種無序的開發和掠奪,使渭河遭受了前所未有的傷害。也就在10年前,祖祖輩輩生活在渭河邊的勤勞而善良的人們,還在渭河支流小溪里游泳、洗澡。向前推20年,人們還能從河中捕撈到幾斤重的活蹦亂跳的鯉魚。50年前的咸陽古渡邊,人們還在卵石簇擁的河水邊洗菜、淘米、浣紗洗衣裳。
今天,這田園詩一樣的情景已經變成了往日的記憶。渭河上游,在寶雞峽的攔水壩以上,河水基本以天然水為主,少有污染。渭北灌渠的分流,使寬廣的河床僅留下一條蚯蚓似的小溪。從寶雞至咸陽到西安,各條支流匯入了沿途城鎮和廠礦的排泄物,河水已經變成了臭氣熏天的污水。
新華社記者報道說,據沿線村民們反映,造紙企業依然是渭河污染的重要來源。陜西關中地區最多的時候曾有上千家造紙企業,后來經過政府多次整頓,剩下了兩三百家。雖然環保部門三番五次檢查,不少造紙企業也被迫關停或整治,但執法部門與違法企業“貓捉老鼠”的游戲仍在繼續。
在咸陽市武功縣大莊鎮渭河的支流漆水河與小韋河的交匯處,北向而來的小韋河帶著泛著大量泡沫的黑水源源不斷注入漆水河,使原本清澈的漆水河轉眼變成了“黑水河”。武功縣大莊鎮段家灣村村民告訴記者,小韋河從寶雞市鳳翔縣流出,經過岐山、扶風兩縣,在武功境內匯入漆水河。上游的造紙廠常年偷排污水,把小韋河變成了排污渠。
記者在采訪中了解到,渭河在上個世紀七八十年代還很清澈,水清魚躍的渭河養活了眾多的打魚人。42歲的婦女單玉龍在渭河上打了20多年的魚,現在卻只能閑在家中,而原來和單玉龍一道打魚的20多戶人家也“轉戰”三門峽和小浪底。“過去一天可以打二三十斤魚,最少也有十斤八斤,現在渭河臭成這樣,連人都待不住,更不要說魚了。”單玉龍說。
潼關縣高橋鄉桃里寨村是渭河下游沿河而居的村莊,這里百姓面對黑臭河水勞作、生活已長達10余年。為村民們擺渡的張新方告訴記者,前些年渭河水雖然污染也嚴重,但沒有近年這么厲害。最近兩三年來,渭河臭味特別大,熏得他每天頭痛不止。偶爾村里有人在河里撈上幾條魚,魚也是黑臭的,要在清水里養一個星期才能吃。村民刁永峰說,村里很多人家的農田在河對岸,每天不得不忍受黑臭的河水,坐船來往多次。到了夏天,風一吹,渭河的臭味好幾里外都聞得到。
城市在膨脹,田地在收縮;道路在擴展,河流在干涸;廣廈在茁壯成長,資源在加快消失。機動車輛,猶如自然的江河十分壯觀。包括流動人群在內的消費群體,或貧或富,或別墅、香車、美女、大餐、洋狗,或撿垃圾、住工棚、失業、失學、缺醫少藥,或極盡奢侈、光怪陸離,或衣食無著、生存艱難,作為現代城市的活物,都在不同程度的制造垃圾,在可憐有數的人工自然空間,尋找人類賴以生存的陽光、空氣、水。
人們啊,在掠取財富享受幸福和快樂的同時,卻把由此而帶來的污垢一股腦兒拋給了渭河。
這使得我們身邊流淌了千百年的母親河的渭水,卻改變了模樣,由美麗變得丑陋,失去了生態的功能。該到付出慘痛代價的時候了。
我們從中得到了什么?難道是用一條自然的大河換取了一個鋼鐵與塑料組成的流動的花花世界嗎?難道有誰愿意讓給我們以乳汁和滋養的渭河就這樣死去嗎?
誰之過?是官員,商人,還是草民;是機制,管理,技術,還是素質?凡是喝過渭河水的人,身體里還流淌著渭河的人,都有應該對渭河敬重有加,感恩戴德,倍加愛護它,視它為生命之源,還它以清澈的原貌。
重評三門峽
人定勝天,是一個偉大的夢想。但在社會實踐過程中,如果違背了人與自然的規律,夸大了人的因素,而忽略了自然的力量,自然就會反過來懲罰人類。
渭河咆哮了,是因為上流植被過度采伐,渭河整治中的過度開發,修了大壩,又筑新堤,加上攔洪、蓄水、水土保持,使許多支流沒有攔住奔騰的河水,而使不馴的河流暴怒了。
1975年,渭河發生了數十年不遇的大洪水。
1981年,渭河流域發生了山洪和泥石流災害,隴海鐵路也未能幸免,寶雞至天水段中斷行車近兩個月。
2002年,渭河支流自古折柳送別之處的灞河新橋,被山洪徹底掀翻,歸罪于房地產業狂熱而引發的民間采沙。
2003年,渭河流域連續降雨,造成了自1956年以來的最大一次災害。
渭河上的災害,通常來自于河之上游,而這一次的大洪水,卻第一次是從下游的三門峽庫區逆行倒灌而致。華縣、華陰逃離家園的災民達20余萬之眾,人們把憤怒的目光轉向三門峽水庫。
史料記載,為了興建三門峽大壩,陜西朝邑、新民兩縣被迫撤出、淹沒耕地百余萬畝,外遷移民28萬多人,淹沒面積和移民人數占整個庫區的83%和82%。
原陜西省委書記安啟元,曾經通過全國政協提交提案的努力,治理渭河與改變三門峽水庫運行方式。2003年渭河的一場水災,從事實層面證實了安啟元先前種種警告,而三門峽大壩的價值重估也因此進入公眾視野。
渭河是陜西的大問題,哪任領導都關心,問題是沒有正式的渠道。渭河的復雜性在于,未建三門峽大壩之前,渭河的水量是充裕的。三四十年代進入西安,一般的選擇是從潼關上船,沿渭河而上,由此可見河水是很豐富的。渭河流經陜西的這一帶,被稱為關中地區,這里集中了陜西64%的人口、56%的耕地和82%的工業總產值。但是渭河水量逐年減少,渭河“上面干了,中間黑了,下面淤了。”也就是說,上游來水逐年減少,中游污染嚴重,而下游由于三門峽大壩的興建抬高了水位,使得渭河水流不暢。一旦發水,即成洪災。渭河流域,平常水少,一旦來水即成大災。
洪災因其突發性,自然最引起政府的關注。按照慣例,水利工程建設,國家負責大江大河,即主要為干流的治理投資。像渭河這樣的支流,一般會納入黃河治理的盤子里來考慮。過去很難想象會把它的治理單獨拿出來。2001年,安啟元渭河治理的政協提案,納入了國家“十五”重點工程。
2001年10月,錢正英率全國政協、中國工程院渭河流域考察團抵達陜西,其中包括兩院院士張光斗與潘家錚。
作為參與決策的人物之一的錢正英,在一份材料上說,在三門峽工程興建過程中,我先后擔任水利部副部長、部長,對這一工程,我是負有責任的。并且說,這個工程是考驗我們有沒有能力改正自己錯誤的一個工程。實際參與三門峽工程經歷的錢正英與張光斗,顯然其心理背景與安啟元有著不同,但共同的是“努力解決此事”。
由此形成以全國政協名義上報的《關于渭河流域綜合治理問題的調研報告》,是這一系列程序中真正發生作用、有轉折價值的行動。國務院領導先后兩次就渭河流域的綜合治理做出了批示,此后政府各機構實際運作正式開始。渭河流域各省開始治理規劃的編制工作,水利部也委托黃河水利委員會制定整個渭河流域的規劃設計大綱。
渭河綜合治理最為核心性的問題是:一,渭河是資源性缺水,尋找什么解決辦法?二,潼關高程問題,這也事關三門峽水庫運行方式,如何處理?
清華大學教授周建軍與中科院院士林秉南在《對黃河潼關高程問題的認識》的論文中,從科學角度得出結論:三門峽水庫在防洪、防凌、蓄水灌溉和下游河道減淤等方面的作用,將主要由小浪底工程承擔。
2003年渭河洪災后,安啟元第五次提交“停止三門峽水庫蓄水發電消除渭河下游水災隱患”的提案。與此同時,陜西省人大代表也聯名提交相同的議案。稍早一些時候,陜西省委省政府有關領導也聯名向上級機構提出類似的建議。
同年3月19日,媒體報道說,渭河近期重點治理規劃通過專家審查。這一包括水資源配置與保護、防洪、水土保持等內容的規劃,2010年前規劃安排投資205億元。這是渭河治理歷史上最大的一筆投入,在全國支流河域的治理投入中,也沒有過這么大的額度。
這是一個階段性成果。但對三門峽工程,沒有給出明確的答案。
花樣年華的母親河
渭河邊一位叫鄭晨學的普通農民,8年尋拾遠古生物化石近400件,并辦起了渭河古生物化石展。他說,遠古時代,渭河該是多么美好的地方,河岸上有大象、水牛出沒,野鹿在來回奔跑,河水中有魚、貝等。作為渭河千百年來哺育的萬千子孫的一員,他收集化石的唯一目的是,希望人們了解渭河的過去,關注渭河的現在和未來,他把這視為做功德。
有關專家看過照片后,對鄭晨學多年收集、保護如此眾多的渭河古生物化石的行為大加贊嘆:作為一個農民,這種精神實在是難能可貴。這些化石對于研究渭河歷史變遷和環境變化,將提供豐富的實證。
西北大學地質系專門研究古生物的教師李永項介紹說,他的導師、我國著名的古生物專家薛祥煦教授曾對關中地區古生物及環境演變做過大量科學研究,并在早些年采集到一些來自咸陽地區間河流古生物化石,在樣本基礎上進行大量科學研究后揭示,早在2萬多年前,渭河兩岸氣候溫涼偏濕,適于古菱齒象、披毛犀等動物群的生存。稍后,氣候開始明顯變干、變冷,許多動物難以適應而死亡。他說,從記者提供的鄭晨學收集的古生物化石樣品照片看,在2萬年前,渭河沿岸草木茂盛,當時不僅有大象、犀牛、水牛、鹿之類的動物,而且河中還有蚌類等多種淡水軟體動物。隨著環境和氣候變化,這些動物后來都不存在了。“這些化石中,儲存著大量的科學信息,對于研究遠古渭河環境及氣候變化,有著重要意義。對于鄭晨學來說,歷時數年,收集這么多的古生物化石,精神難能可貴。但研究和破解這些化石所包含的科學信息,則需要專門的科學工作者。因此希望有關方面能妥善協調,使這些來自渭河的古生物化石,最終能通過專門的機構加以研究和保護,使之達到科學了解渭河歷史變遷、保護渭河環境的目的。”
《中國國家地理》載文說,渭河這條流淌在秦嶺北面關中平原之上的河流,是黃河的一條支流,但在中華民族文明(尤其是漢民族)發生和形成的意義上,它的重要性并不亞于黃河。黃河的上游和中游地區,對中華民族的形成并沒有起到關鍵性的作用,對中華文明的形成起到關鍵性作用的地方是黃河的三條支流——陜西的渭河、山西的汾河、河南的洛河所圍成的“三河地區”。汾河谷地是堯、舜、禹的故鄉,洛河是夏、商王朝的所在,如果說汾河與洛河流域誕生的文明是中華文明的童年,那么渭河所孕育的文明則是中華民族的“花樣年華”——青年期。這只要看一下中華民族最重要最輝煌的四個朝代——周、秦、漢、唐皆建都于此就足以解釋了。
據地質學家研究,黃河曾經沿著今日渭河的河道流淌,后來才從今日蘭州處改道向北走了一個“幾”字形的大拐彎。假如黃河仍舊沿著渭河的河道流淌,那么還會有“八百里秦川”的富饒嗎?還會有“周、秦、漢、唐”中華文明之輝煌嗎?以黃河之洶涌暴烈、泛濫無常,難以設想在它的兩岸會有秦之宮殿,漢之長安。
黃河兩岸的文明都是產生在黃河的支流而不是主流上,這是因為文明的產生,需要自然環境提供不大不小的挑戰和刺激,人類成功的應戰產生了文明,黃河主流的挑戰太大了,人類的童年承受不了,無法應戰。而像汾河、洛河、渭河這樣的水量適中、溫順馴服的河流,正適合人類的童年。也許,天諳其道,欲興中華,因此黃河改道北上,形成一個“幾”字形的屏障一樣的大拐彎,留下一個襁褓般的關中盆地讓渭河發育成長。
如果說黃河是搖籃,那么搖籃中的寶貝是渭河。
從地理的角度看,渭河無疑是黃河的支流,但是從文化的角度而言,渭河是主流,是正源,它與陜西潼關以下的黃河流淌方向一致,從西向東,直至大海,在中國的中部形成一條軸線,這條軸是中華的文化之軸,中華文明的書頁是以此來翻動的,這就是渭河非同小可的意義。
當肌體的血液不再平衡
在古老的中國,首先被開發的經濟區是黃土高原。
黃土高原的大部分在秦漢以前是草原與森林相間的游牧區。秦時修建了大量的水利工程,土地相應得到開發。土層厚實、水源充足的黃土高原,被秦國用作立國之本。由秦到漢,人口賴黃土高原養存;文明靠黃土高原支撐。當全中國90%以上的人口集中在這片土地上時,它的承載極限開始到來。春秋時期從如今的咸陽一帶可由渭河直接行船到今天的寶雞,但到漢初就已完全不可能。
從水資源到土地資源的全面緊缺,使生產關系的暴力調整全面爆發。生存欲望引導的北方人口向長江以南的遷徙,以東漢、三國、兩晉、南北朝。長達幾百年的大遷徙,在長江下游造就了新的經濟區。這一經濟區達到承載極限后,又陸續造就了長江中游、長江上游經濟區、東北經濟區。
有位學人指出,古人把河流斷流視作亡國之兆是有道理的。因為在河流作為農業的唯一水源、農業作為經濟的唯一內容時,水源的消失對一個經濟區的打擊無疑是毀滅性的。
在現代社會,斷流對人類的打擊不再是毀滅性的,人們對付斷流也有了更強的力量、更多的方法。但盡管如此,其對人類的危害同樣巨大,所影響的因素也是非常廣泛的。
中國在20世紀后期越來越嚴重的水資源短缺,最能說明問題的標記就是河流斷流。
渭河在西安臨潼至渭南華縣段60公里河水斷流,為近年來罕見之事。缺水,成為當地農民最揪心的事。
渭南市臨渭區雙王辦事處穆屯村農婦朱西琴一家的生計,主要靠渭河灘邊的6畝多地,原指望秋季多打些糧食,好供孩子上學,眼看秋播沒剩幾天了,老天爺一滴雨也不下。村里3臺水泵晝夜不停地抽水灌溉,一天也只能澆幾戶農田。機主張先鋒拿著花名冊對記者說:“這些人都等著灌溉,朱西琴排在264號,她家的6畝多地怕是澆不上了。這不能怪我,是渭河里沒水呀!”
在渭河擺渡的馮林葳實在是經營不下去了,他家住在渭南西慶屯村,距渭河大橋很遠,過去兩岸群眾往來都靠他的小渡船,他也靠著擺渡蓋起了二層樓房。近年來,河水越來越少,現在又徹底斷流,再也沒人乘船過河了。6月的一天,經營了十幾年的馮林葳干脆將渡船搬回家。
夏灌農忙期間,穆德忠和他水站的幾個雇工大白天在睡覺。見到記者,穆德忠指著河里的大水泵說,他1984年承包了渭南白楊水站,主要負責灌溉附近幾個鄉鎮的3000多畝農田,往年渭河也有過斷流,但沒今年這么嚴重。以前水站每小時抽水1200多立方米,要頂幾十臺農用小型抽水泵,夏收后15天就能完成灌溉任務,如今卻只灌溉了10%的農田。穆德忠和雇工們四處找水源,將附近上下游的水都引了過來,仍滿足不了需求。
渭河哺育八百里秦川,而今斷流處已是傷痕累累:大型采沙船開進河道,大量的污水排進河道,河堤治理受到嚴重破壞。
陜西省三門峽庫區水文水資源局局長許新紅說,近年來每到五、六月間,渭河流域都出現斷流,今年尤甚。主要原因是持續一個月的旱情和上游一些農民私自攔河截流無序灌溉。同時,西安、咸陽、寶雞等地工業用水量增大,也是渭河斷流的重要原因。
當肌體的血液不再平衡,一個生命還健康嗎?
向渭河認罪
1935年9月,長征紅軍在甘肅武山縣鴛鴦鎮聲東擊西,引開國民黨布防渭河的兵力,沒費多少槍彈就成功渡河。
2005年6月10日,“長征接力”采訪團來到武山縣,本想參觀渭河,但當地政府卻不無尷尬地告訴說:如今的渭河不僅大為“縮水”,而且污染嚴重,早不是當年的模樣了。
進入甘肅后,生態破壞觸目驚心,沿途不時出現綿延幾百公里、幾乎寸草不生的“光頭山”,所見大多數河流不是干涸,就是泥漿翻涌。渭河發源于渭源縣,流經隴西縣、武山縣、甘谷縣等,這些區域本來都是原始森林。后來,森林幾乎被砍光,成了不毛之地。如今渭源縣和隴西縣境內的渭河已經斷流,只有武山縣境內還有渭河及其5條支流,但水量也大不如前。紅軍當年還要用門板等搭橋過河,現在通常情況下蹚水就能過河。
2005年1月23日,來自西安和楊凌的6名大學生,跪倒在渭河畔,代表人類向“母親河”認罪。是什么原因讓他們做出如此驚人之舉?
渭河岸邊出現的這一只特殊的拜年隊伍,系大學生綠色營成員,不是給某個人拜年,而是要給飽經滄桑的渭河拜年。
大學生們在渭河岸邊行走的120公里路途中,沒有見到一股清水流入渭河,或是生活污水,或是工業污水。即使涇河,注入渭河時,也不潔凈。沿途向渭河排泄污水的管道、水渠達26條,平均不到5公里就有一條。
從西安出發以來,越走,看的越多,大學生們越感到人類對大自然犯下的罪行越多,作為人類的一員,他們感到內疚。可他們又無能為力,內心的痛苦達到極點。
讓我們的后來人,到哪里去發思古之幽情?
在咸陽,已無法尋找古渡。擺渡滔滔渭水,有2000多年的歷史,從秦代的橫橋,到西漢的渭橋;從唐代的便橋,到明清時的古渡口。唯明清渡口仍有跡可尋,就設在咸陽城東南。這里砌石護堤,構筑碼頭,越古渡可通隴抵蜀,車馬川流不息,為三秦第一大渡。
“長天一色渡中流,如雪蘆花載滿舟;江上丈人何處去,煙波依舊漢時秋。”
而今,佇立古渡,僅余“渭水黃花古渡口”之嘆息。
古老文明的呼喚
中國是一個幅員遼闊、河流眾多的文明古國。
在有文字記載的五千余年歷史中,有關開發河流水利、抗御洪旱災害的斗爭,史不絕書。按照現代科學技術的觀點看,這些記載表明:中國古代勞動人民,每一次取得開發河流水利的成功或抗御洪旱災害的勝利,都莫不與正確掌握與運用水文知識有關。
如傳說中的大禹治水,經過廣泛的調查研究知道了“水性就下”的道理,而采取疏導措施取得了成功。
據《水經注》卷十五·洛水載:“昔黃帝之時,天大霧三日,帝游洛水之上,見大魚,煞五牲以醮之,天乃甚雨,七日七夜,魚流始得圖書,今《河圖·視萌篇》是也。”這是傳說的中國最早的一次暴雨洪水記載。
距今約六千年前,半坡人定居在今陜西西安城東6公里處的半坡村。該處為河流二級階地,下距河流較近,飲水方便,又有一定高度,不易被一般洪水所淹沒,周圍地形平坦,土地濕潤肥沃,易于耕作,出入方便。證明半坡人選擇居住地時,對旱澇枯洪水變化的認識已十分清楚。
周代的一部詩歌總集《詩經》中,有不少關于泥沙、泉水、河流、天氣等方面的記述。如“相彼泉水,載清載濁。我日構禍,曷云能轂?”“涇以渭濁,湜湜其沚”,這是以水體的清濁來比喻事物的變化。“北風其涼,雨雪其雱”“朝于西,祟朝其雨”,這是關于天氣的記述。“沔彼流水,朝宗于海”“燁燁震電,不寧不令。百川沸騰,山冢崒崩”,這是關于河流和地震的記述。
李冰也“識察水脈”,修都江堰工程,立三石人水尺,建成中國最早為工程控制運用服務的水位觀測站。
《管子》中的河流分類、《書經》中的豐富水文信息、《呂氏春秋》及《黃帝內經》中的水循環論述等,為中國先秦時期的水文瑰寶。
秦漢時代的測雨制度一直延續到明清,中國測雨器的發明比西歐要早三百余年。
在引渭水利開發史上,漢武帝曾在關中組織人力開鑿了幾條較大的灌溉渠。著名的漕渠,就在渭河南岸,傍渭河東行,流經臨潼、渭南、華縣、華陰,直到潼關附近注入黃河,長達100多公里。渠成后,河渠兩岸萬余頃土地受益。同時又修龍首渠,從今陜西澄城縣狀頭村引洛水灌溉蒲城、大荔一帶田地。在修渠過程中,發揮了人民的高度智慧,發明了“井下相通行水”的井渠法,從地下穿過7里寬的商顏山,這是中國歷史上的第一條地下井渠。此外,還有白渠、鄭國渠、六輔渠等大型水利工程,對關中農業發展,促進甚大。還有成國渠、靈軹渠、浦渠,這些灌溉工程皆穿渠為溉田,各萬余頃,有力地促進了黃河中游地區農業生產的發展。正如班固在《西都賦》中所說:“鄭白之沃,衣食之源。”
漢代張戎對泥沙運動的精辟論述、王充對潮汐生成的正確解釋以及酈道元的《水經注》和徐弘祖的《徐霞客游記》等,它們都是中國水文科技史上璀璨的篇章。
隨著全國人口的日益增多和水利工程的大量興建,為防洪、航運、灌溉應用的“水則”“水志”普遍設立,增長了對河流水文規律的認識。
渭河在古代曾是重要航道。漢唐時期,江南的糧食和其他物資,都溯黃河而上,轉渭河運入長安。由于渭河與長安關系密切,古人往往把它們聯系起來,因而有“秋風生渭水,落葉滿長安”“渭水橋邊獨倚闌,望中原是古長安”的佳句流傳至今。
渭河是黃河的最大支流,發源于甘肅省渭源縣鳥鼠山,在陜西省潼關縣港口鎮注入黃河,河道全長818公里,總流域面積13.6萬平方公里。陜西省境內河長502公里,流域面積6.75萬平方公里。
渭水的源頭在呼喚入河口,匯入黃河的渭水在回顧源泉。
現代文明在呼喚古老文明,古老文明在呼喚現代文明。
時間與空間的和諧,在歌唱偉大的自然界的生命。
與李山容合作《紅與綠的交響》節選
太白文藝出版社2006年2月版
獲《自然之友》《天涯》《深圳商報》“自然生活與寫作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