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章
　　談螢對著手機屏幕，難得有些不知所措。

　　昨夜、到現在。
　　從鐘綰綰這個名字出現，到加上好友、收到消息。

　　一切都朝著她未曾想過的狀況奔去。

　　但有件事，談螢已經可以確定。

　　鐘綰綰出現、必然將打破現階段平衡。
　　無論是這場婚姻也好，還是……段澤聞也罷。

　　既然如此，或早、或晚，其實并沒有什么差別。倒是要把影響力降到最小，才能減小她未來演藝事業的損傷。

　　思及此。
　　談螢撐起身，雙手握住手機。
　　一個字一個字輸入對話框。

　　她回復：【有的，最近幾天我都有空。】

　　兩人皆是急性子。
　　碰頭時間干脆就定在第二日。

　　或者、準確來說，她們都將這次會面當做某種宣戰號角。就像古時候打戰，為表守禮，要先互相下個戰書一樣，頗有點儀式感。

　　只不過，談螢對贏這件事、壓根就沒什么欲.望。

　　早在兩年前，她已經想好了最后退路。
　　……

　　趁著時間尚早，談螢在房間里打了個內線出去，說自己明天要用車，但不能用家里常用那幾輛、也不能是掛在段澤聞名下的車，以免被拍之后發生麻煩。

　　司機有點訝異，但沒有多說什么，應聲道：“好的，談小姐。明天一早我就會將車準備好。”

　　“麻煩您了。”

　　平時，她休息日極少會出門。

　　一是因為這張臉在外、知名度太高，不太方便。

　　二也是平時跟組拍戲過于耗費精力，難得能悠閑幾天，段澤聞要去公司工作、或是應酬，她一個人躺在大別墅里補眠，衣來伸手飯來張口，什么都有幫傭阿姨代為操勞，壓根沒必要出門。

　　談螢曾經同段澤聞戲謔過，說自己過得這種生活、比言情劇里的豪門還要豪門。

　　所有大城市段澤聞幾乎都有房子，可以供她拍戲工作時暫住。

　　給談螢那張副卡沒有額度上限。
　　片酬通告費全數歸她自己。
　　各類豪車都能當成小禮物隨便送給她。

　　每個季度，幾乎所有知名品牌，都會將最新款直接送到別墅。

　　若是想要去體驗自主消費樂趣，談螢只消直接去大牌店里劃拉一下。

　　甚至不用刷卡，掛到段家賬上即可。

　　總之，這場婚姻，除了沒得到真愛，好像什么都不缺。

　　思及此。
　　談螢長長嘆了口氣。
　　將臉埋進枕頭里。

　　要是16歲那年、沒有愛上段澤聞就好了。

　　要是她不是鐘綰綰的替身……就更好了。

　　但人生哪有那么多兩全其美。

　　短短二十幾年，談螢經歷過這世上的無數低谷，早就不會對現狀長吁短嘆。

　　她習慣了要掌握一切主動權。

　　只是偶爾、在午夜夢回時分，想到少女懷春時心心念念那個“段澤聞”，心中那片柔軟位置塌陷，難免要唏噓一把。

　　僅此。
　　而已。

　　-

　　見面地點約在一家日料店。

　　那邊沒有地下停車場，司機只能將車停在馬路對面。

　　“談小姐，已經到了。”

　　談螢低聲到過謝，帶上墨鏡和口罩，少有地將長卷發全數束起、盤在頭頂，顯得年紀小了不少。
　　頃刻間，好似完全變了個人一樣。

　　接著，她推開車門，邁步下車。

　　日料店做了仿和風設計，連帶著大門也開得不甚顯眼，最外面那層是深藍色布簾，掀開來、里面是一扇日式移門。

　　談螢拉開移門。
　　動作微頓。
　　習慣性四下張望幾眼。

　　確定沒有人跟拍后，這才施施然走進去。

　　店里面別有洞天。

　　因著消費高，受眾群也是有錢人，整家店沒有大堂座位，皆是一間一間包廂，設最低消費。雖然包廂面積不大，但拉上門，每一桌都是密閉空間，私密性很強。

　　挑這處，鐘綰綰也算有心了。

　　談螢不自覺笑了笑，跟著侍者、慢步走進“鳥取”中。

　　拉開移門。
　　鐘綰綰已經在里頭等待。

　　乍一對上視線，兩人皆是怔愣半秒。

　　侍者已經悄無聲息地退了下去。
　　順便替他們拉上了移門。

　　一時之間，氣氛微妙。

　　半晌。

　　到底是鐘綰綰率先笑起來，給談螢指了指榻榻米，開口道：“咱們真是好久沒見了。先坐下說吧。”

　　談螢坐到她對面。
　　順手將墨鏡和口罩摘下，露出姣好精致眉眼。

　　她語氣不急不緩，也無任何退縮與怯意，一派大氣沉穩。

　　“確實是好多年了。有五年多了吧？”

　　鐘綰綰掰著手指算了算，點頭、嘖嘖感嘆道：“這么久了啊。時間過得可真快。談螢，真的沒想到以你這性格、居然會去當演員。”

　　談螢笑了笑，“沒辦法，那時候實在太缺錢了。”

　　“啊？原來是這樣啊……那你媽媽那邊還好嗎？”

　　話音甫一落下。
　　談螢不自覺收斂起笑意。

　　微微一頓，她將日式小茶杯拿起來，湊到嘴邊、抿了一口，以遮擋些微妙表情。

　　然而，尚未等她應答。

　　桌對面，鐘綰綰輕輕一撫掌，不甚夸張地捂住了嘴，臉上露出些許歉意，語速飛快說道：“抱歉抱歉，是我失言了，不該問這些的。談螢，你別生氣。”

　　“……”

　　這該叫人說什么才好。

　　談螢媽媽那些破事，其實身邊并沒有多少人知曉。
　　甚至，連跟了多年的經紀人艾米、都完全不清楚情況。

　　畢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

　　但鐘綰綰不同。

　　她們倆15歲相識，一進入高中，就是同班同桌。

　　那時候，談螢剛剛家道中落沒多久，父親欠下巨額欠債后自殺，母親給談螢改了姓，帶她連夜逃到海市。最后，還給外來富商做了二奶，并干脆以此為生。

　　自此之后，談螢便徹底一蹶不振。

　　因為覺得丟臉、抬不起頭，又害怕被人說穿這件事，再不見曾經那種活潑可愛、光彩照人，反而日漸變得唯唯諾諾、沉默寡言。

　　初入新高中，正是同學們相處關鍵時期，談螢性格不討喜，和班級里其他人壓根說不上話。只有同桌鐘綰綰，又漂亮又熱情，愿意和她說話。

　　兩人一同吃飯、一同出入學校、一同去補課班，形影不離。

　　漸漸地，關系開始變得親密無間。

　　鐘綰綰給談螢打電話時、聽過談螢媽媽和那個富商說話。談螢不想騙好友，含含糊糊地給她說過一嘴。

　　再加上高二那件事……

　　總之，鐘綰綰算得上知道內情最多的人之一。

　　談螢不喜提及這事。
　　偏偏，時隔多年剛重新見面，鐘綰綰便要說起。
　　很難不讓人聯想到下馬威之類。

　　罪魁禍首必然是段澤聞，不做他想。

　　談螢垂下眼，輕輕嗤笑一聲。
　　拿起筷子，夾了一塊三文魚，沾了點芥末，放進面前醬油碟中。

　　做完這一連串動作，卻沒有放進嘴中、品嘗一口。

　　略微靜了靜。
　　談螢淡淡開口道：“鐘綰綰，時間太久遠，你或許不記得了，我從來不吃刺身，生食連沾都不能沾一下。”

　　“……”

　　“但是我卻能牢牢記得你的一切。比如說，在我告訴你我愛上了一個人之后，你毫不猶豫地就去追求了他。因為在你心里，我只是那個不起眼的邊緣人物，只能跟著你的步調走，不該有任何自主意愿。”

　　鐘綰綰表情一僵，蹙起眉，試圖打斷她。

　　“談螢，你在胡說什么啊，你怎么能這么想……”

　　談螢沒理她。

　　“騙了我四年，現在又來裝什么姐妹情深呢？我還以為，我們闔該是老死不相往來的關系才對。”她淡淡笑了笑，復又一字一句、繼續慢聲問道，“所以，你今天約我，到底是想跟我說什么呢？”

　　抬起眼。

　　鐘綰綰視線正牢牢釘在她身上。
　　自然，碰到一塊兒了去。

　　四目相對。

　　既然已經這般說開，有些表面功夫，也不必再做下去。

　　鐘綰綰倏地一笑，隨手撩了下頭發。
　　人本就頗具別樣風情，這般舉手投足之中，皆是傲然與自信。

　　她說：“談螢，不管你信不信，我之前真的只是想找你來敘敘舊的。不過呢，我聽聞你和段澤聞結了婚，卻沒見你對外公開，想必婚姻有點內幕。當年我和段澤聞是怎么分的手，不知道你有沒有問過他。當然，這不太重要。重要的就是，他早就知道我們倆少年相識、關系密切，又和我戀愛多年，結果分手之后，他卻娶了你。談螢，你不會覺得有點不正常嗎？”

　　“……”

　　這下，換談螢啞口無言。

　　在這場感情里、做鐘綰綰替身這件事，她本以為自己早就不在意了。沒想到，被當事人這樣一提，心里依然會覺得委屈萬分。

　　只是，完全情緒都必須藏好。
　　不能露出一絲端倪。

　　鐘綰綰：“你知道的，我這個人，就是容易不甘心。段澤聞可以娶任何人，但不能是你。所以我這次回來，很多事可能要提前對你說抱歉了。”

　　說完，她夾了一塊三文魚，慢條斯理地放進嘴中。

　　像是示威。
　　又像是挑釁。

　　談螢攥緊手指，驀地，又松開手，輕輕揉了揉。

　　“倒也不必對我說什么，你要是覺得不甘心，自是可以找段澤聞去。……或者你還沒有他的聯系方式，需要我幫忙轉達一下嗎？”

　　鐘綰綰笑容璀璨，“談螢，這里只有我們兩個人，也沒你那些粉絲在看著，還裝大度有什么意思呢？到今天，你應該愛了段澤聞有將近十年了吧？可惜，以我對段澤聞的了解，他永遠不可能忘了我。你不甘心就直說好了，何必說這種話呢？”

　　談螢曲起手，指節扣了兩下桌面。
　　仿佛隨口調侃一句：“你這自以為是的毛病，看來這輩子是改不了了。”

　　說完，她將手機摸出來，熟稔地輸入號碼。

　　指尖輕輕一點。
　　電話撥出。

　　“嘟——”
　　“嘟——”

　　兩聲響后，對方很快接起電話。

　　“談螢？”

　　段澤聞聲音從聽筒里清晰傳來。
　　似是還帶了點疑惑。

　　畢竟，平日里，談螢極少給他打電話，就算是微信聯系、也是偶爾才會有幾句。

　　寥寥數語交代一下有什么事。
　　簡單完成溝通。

　　以段澤聞視角來看，自己這個老婆，只要沒事求他，好像就一輩子不會聯絡他一樣、當做地球上壓根沒有這號人了。

　　突然接到電話，自然會覺得訝異。

　　談螢挑挑眉，將手機貼到耳邊，慢聲細語道：“我和鐘綰綰在一起，你要過來嗎？”

　　“……”

　　“地址微信發給你。快一點來吧。”

　　鐘綰綰快要等不及了。
　　她想。
　　……

　　段澤聞來得很快。

　　這家店距離他公司、大約要橫跨四分之一海城市區。
　　縱然，現在不是上下班高峰，開車過來，一路暢通無阻，差不多也要半個小時左右。

　　不過20分鐘，段澤聞人已經站在門外。

　　侍者輕輕扣了扣包廂移門。

　　談螢站起身，戴上口罩和墨鏡，主動去給他們開門。

　　“嘩啦——”
　　一聲。

　　夫妻倆對上視線。

　　談螢笑起來，先隔著口罩喊一聲“段澤聞”。接著，又對那侍者說：“麻煩你，再上一份干凈的餐具，然后原樣的菜再重新來一份。里面那些已經動過了，我先生不愿意吃剩菜的。”

　　“好的，女士。”

　　那侍者應一聲。
　　當即退開身。

　　談螢這才轉向鐘綰綰。

　　“我還有工作，你們聊。”

　　說著，她拎起包，垂下眸子，與段澤聞擦肩而過。

　　順便刻意忽略他眼神中那些波濤洶涌。

　　這會兒，兩人應該都很不平靜吧？

　　談螢不清楚鐘綰綰和段澤聞分手原因，不過，她卻是聽段澤聞親口承認過，自己是沾了鐘綰綰的光、才會被他看中。

　　當時，他們倆結婚不過三個月。

　　談螢對段澤聞愛慕未消，滿懷期待，卻一直沒有從他身上體會到一絲愛意，難免會有些懷疑。

　　趁著一場酣暢淋漓的性.事過后。
　　小姑娘終于鼓起勇氣，試探性地問了段澤聞一句。

　　“段澤聞，我有點好奇，你到底是為什么要跟我結婚呀？”

　　“……”

　　段澤聞沉默了很長時間。
　　長到窗外、天色幾乎要泛出魚肚白。

　　最終，他簡單給出回答：“因為我記得，你曾經是鐘綰綰最好的朋友，是么。”

　　聲音里仿佛沒有一絲情緒，冷漠得叫人心涼，仿佛剛才那個在她身上熱情似火的人、只是她想象出來，從不曾真實存在過。

　　那一刻。
　　談螢愕然瞪大了雙眼。

　　幸好，房間里沒有開燈，黑暗漫無目的地肆虐。

　　段澤聞看不到她表情。
　　也就不會叫她覺得太過丟臉。

　　一整晚，談螢沒有合過眼。

　　眼淚流不出來。
　　只能盡數吞進心里。

　　天亮之時，談螢下定了決心。

　　既然段澤聞將她當成替身，她便就做好這個替身，在他面前，盡量模仿一下鐘綰綰好了。

　　畢竟，干一行、愛一行嘛。
　　敬業最重要。

　　段澤聞能給她的，可比她能給段澤聞的、那些微不足道的愛情，要來得值錢多了。

　　而且，他那么好看，那么年輕。
　　技術也不賴。
　　談螢覺得不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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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談螢往外走了沒幾步，倏地，手機在掌中震動起來。

　　是艾米來電。

　　她當即停下腳步。
　　清清嗓子，深吸一口氣，接通電話。
　　“喂，艾米姐。”

　　艾米聲音有些著急，單刀直入，“談螢，有一件事，我必須要和你溝通一下，你現在方便嗎？”

　　談螢一驚。
　　表情微微變了變。

　　時間太過巧合，她第一反應是今天出門被人拍了。是拍到鐘綰綰、還是拍到段澤聞了？

　　艾米急匆匆打電話來，莫不是已經上熱搜了？

　　被扒到什么了？
　　這回該往什么方向公館才好？

　　倏忽間，腦中閃過一萬種猜測。

　　她咬了下舌尖，穩住心神，低聲問道：“什么事，你說。”

　　艾米：“謝導那部戲，我拿到合同了。但是現在公司不愿意蓋章，我剛剛在開會，公司的意思是，他們把你的片酬壓得太低，圈子小，消息傳得快，以后再接其他通告，也會被壓價。現在不急于一時的轉型，建議我們放棄這部劇。”

　　“……”

　　談螢出道時，和公司簽了八年長約。
　　到現在才過去五年。

　　因為沒紅那兩年，她受了公司不少照顧，再加上后期一直由艾米帶她，自主權很大，星途也發展得十分順暢。就算合約一直壓在公司手上，本人也沒什么意見。

　　沒想到會有這么一卡。

　　但至少不是什么八卦爆料，還算比較好處理。

　　談螢沉吟片刻，問艾米：“合約片酬是多少？”

　　艾米報了個價格。

　　頓了頓，又嘆息一聲：“我確實沒想到會出現這種情況，因為我們當時爭取的時候，壓根沒有考慮到片酬方面，覺得能拿下來就行。但是沒想到謝導那邊，只是因為劇本題材不太大眾，風險系數高，投資會這么低……公司也是有自己的考量。這方面，我沒法幫你全權決定，只能趕緊先來和你商量一下。”

　　這價格，自談螢22歲演那部仙俠走紅后，再也沒有聽過。
　　就算是加倍，都離她的常規片酬、差得有些遠。

　　她想了想，“那謝導團隊你去溝通過了嗎？他們怎么說？”

　　“謝導的意思是用實力派新人，之前一直是這么構想的，給主演的片酬預算就不高。你知道的，他從來不懼用新人，只在乎實力，能不能駕馭角色。”

　　只是因為談螢他們橫插一腳，才令對方不得不改變計劃。

　　“艾米姐，你怎么想？”

　　艾米踟躕一瞬，“當然是接，這可是千載難逢的機會。你已經25歲了，雖然還能演幾年偶像劇，但未來必然要面臨轉型。如果有獎項傍身，后面會容易很多的。”

　　“那你覺得……”

　　“那個誰那邊，還能不能幫忙想辦法？”

　　艾米只是經紀人，權限再大，這次是公司老板的意思，她也無法違逆。

　　公司藝人眾多，壓根不在乎談螢如何發展。
　　但肉眼可見的收益提成，絕對不能平白失去。

　　談螢拍謝愷德這部電影，至少要空大幾個月檔期出來。這些時間，足夠她接個大制作劇，再加倆高額片酬的綜藝了。

　　艾米已經據理力爭過。
　　終歸只是打工人，無可奈何。

　　電波兩端，兩人兀自沉默數秒。

　　正當談螢欲開口時，侍者拿了一套新餐具，悄無聲息地打開了不遠處那扇包間門。

　　談螢站在側邊。
　　從她這方向望過去，無法窺見包間內全景。
　　但剛剛好、可以看到段澤聞側影。

　　此時，他依舊還站在門邊。

　　而鐘綰綰也已經站起身，正趴在段澤聞懷中。

　　兩人緊緊抱在一起。
　　這畫面倒是分外和諧。

　　談螢握著手機，輕輕嗤笑一聲，“……艾米姐，別擔心，我會想辦法。”

　　既然鐘綰綰這個原主回來了，看情況，也該是替身退位讓賢的時刻了。

　　她打算趁離婚前，再問段澤聞收點利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