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心都是肉長的，十幾年來，赤霄慢慢把小孩養(yǎng)大，就算是本來就知道舒甜甜的使命，赤霄也漸漸將那個叫著師尊師尊的孩子放在了心上。
    等到意識到自己的感情已經(jīng)超過了界限，所以，赤霄就開始漸漸疏遠(yuǎn)了小徒弟，克制住了自己所有的情感。
    于是在某一天，失魂落魄的赤霄，在發(fā)現(xiàn)了肖似舒甜甜的凌若水被人欺凌之時，他克制不住地決定帶她回來。
    因為他待小徒弟有愧、卻不能愧；想護、卻不能護。
    他便試著將愧疚和疼愛轉(zhuǎn)移到了另外一個人身上。
    可誰知道兜兜轉(zhuǎn)轉(zhuǎn)，卻是凌若水透露了小徒弟的消息，讓小徒弟進(jìn)了虛淵。說起來，卻都是他造的孽。
    他忍不住苦笑，面色卻有些蒼白。
    道墟子淡淡道，“赤霄，我心知你始終放不下那孩子，但，你忘了祖師爺?shù)挠?xùn)導(dǎo)了么？”
    “前些日子孽龍?zhí)K醒，那一劍劈到了山門口，若是他當(dāng)真好轉(zhuǎn)，第一個便是要滅我們天機宗滿門。千年之劫越來越近了，這是我們唯一的機會，我們籌謀了多少年？”
    “到時候天下生靈涂炭，這就是你想要的么？你應(yīng)當(dāng)做自己該做的事才對。”
    “今日上界來人，要助力我們天機宗開啟九陰玄煞陣，務(wù)必要消耗那條孽龍，為千年之劫擊殺他做準(zhǔn)備。這段時間你必須留在宗門主持大陣，一步都不能離開，虛淵那里不用擔(dān)心。”
    一直到了掌心都快捏出血來，赤霄仙君這才艱難地開口，“是。”
    他掉頭回了刑堂，道墟子陷入了沉默，許久之后才嘆了一口氣。早知道當(dāng)初就不應(yīng)該一時心軟，才叫赤霄現(xiàn)如今陷入如此境地。
    一旦九陰玄煞陣開啟，正式開始消耗那條孽龍，開啟他們謀劃千年的籌謀，一切就沒有回頭路了。
    道墟子清楚，赤霄也很清楚，于是他沒有轉(zhuǎn)身直接回峰，而是回了刑堂，自領(lǐng)了三十鞭。
    饒是化神期的修士，三十鞭也足夠他鮮血淋漓、痛不欲生。
    因為他不能帶那個叫著師尊師尊的孩子回來，因為他悔。
    *
    等到舒甜甜從藥神鐘里面出來，外面早就已經(jīng)天光大亮，竟已是過了一天一夜了。
    運用枯木逢春修復(fù)完了大半的經(jīng)脈，舒甜甜已經(jīng)對于枯木逢春有了一絲明悟，勉強算是入了門，當(dāng)然了，枯木逢春一共九重，舒甜甜大概也才剛剛踏入一重的門口。但這并不妨礙舒甜甜躍躍欲試。
    她摘下了一朵即將熄滅的赤炎花，滿懷期待地運轉(zhuǎn)枯木逢春，然而一寸寸化成灰燼的赤炎花死得十分干脆，半點希望也沒給舒甜甜留下。
    舒甜甜不泄氣，又試了一株、兩株，一直到薅禿了半塊地，才終于在最后一株上，看到了一點點的希望。
    那株赤炎花被枯木逢春滋潤，瀕死之時突然間支棱了起來，但是堅持了三秒鐘，就再次化成了灰燼。
    舒甜甜卻大喜過望，只覺得自己小命得保。
    至少證明了枯木逢春是有用的！就像是論文的方向都確定是正確的了，還愁寫不出后續(xù)么？她知道自己任重而道遠(yuǎn)，恐怕要至少把枯木逢春練到二階的水平，才能對這花產(chǎn)生一些影響，但是至少沒有抓瞎嘛！
    這天夜里，舒甜甜蹲在藥神鐘里對著赤炎花翻來覆去地折騰，試圖再找出點兒進(jìn)展，奈何這花怎么折騰也只能支棱三秒鐘，舒甜甜無法，也知道是自己心急了。
    舒甜甜再出來的時候，虛淵卻少有地下起了雨。
    她看著天上的黑雨，表情有點茫然。
    虛淵里忙忙碌碌的邪修們也都抬起了頭，喃喃道，“下黑雨了。”
    黑色的雨和霧氣醞釀著洶涌的陰煞之氣，像是一片恐怖的漩渦，帶著濃郁的不祥氣息。
    虛空之中，隱約能夠看見一個黑色的大陣正在緩緩運轉(zhuǎn)，如果有識貨的人抬頭，恐怕就能夠認(rèn)出來，那是九陰玄煞陣——聚集天地間極為陰煞之氣，以九位化神期為媒介開啟的遠(yuǎn)古陣法。
    家家戶戶門戶緊閉，整個虛淵因為黑雨陷 入了一片死寂當(dāng)中。
    龍施云布雨，虛淵的雨當(dāng)然隨著虛淵老祖的心意而降落。那黑雨呢？自然是龍承載了過量的陰煞之氣，失控之時，才會為人間布施下不祥的黑雨。
    舒甜甜過于在天機宗，對于虛淵知之甚少，就連對于虛淵老祖的了解，也不過是從小說里得到的只言片語。故而她根本不知道黑雨的含義，只當(dāng)這是虛淵的地方特色，大概是穿過了那層層的黑霧的緣故，所以雨珠都黑了。
    赤炎花田那塊兒光禿禿的一片，連個遮雨的地方都沒有，舒甜甜白日里倒是可以躲進(jìn)藥神鐘，但是夜里只有依偎著龍才不會被發(fā)作的天陰之體給直接凍死。
    所以眼瞅著這雨有著春雨綿綿兩三天的架勢，舒甜甜猶豫了片刻，就把自己的少的可憐的行李搬去了唯一可以遮雨的地方——
    那碩大龍身可以遮雨，半抬的龍頭下溫暖干燥，完全可以窩一個晚上。
    搬運的時候，舒甜甜卻沒有發(fā)現(xiàn)，原本靜謐的赤炎花田，連風(fēng)聲都寂靜了下來，不敢喧囂半分。
    她漸漸也有了點不祥的預(yù)感，直覺告訴她應(yīng)該離開這里，可是天陰之體的極寒，讓她不得不縮在龍的身邊不敢動。
    她捏著藥神鐘，暗中告訴自己今天別睡，只要察覺到不對就立馬躲起來。可是周遭的陰煞之氣越來越濃，舒甜甜冷得有點兒神志不清了，只能下意識往龍的身邊縮了縮。
    她看不見的地方，黑色的雨和霧氣醞釀著洶涌的陰煞之氣，源源不斷地朝著巨龍沖去、無聲尖嘯的煞氣鞭撻著巨龍，滲入傷口、進(jìn)入龍身，然后瘋狂撞擊著，血滴滴答答流得比平時要快無數(shù)倍。
    虛淵的中心山巔，如仙如霧的云霧潭，此時已經(jīng)變成了一片血池。
    天邊開始運轉(zhuǎn)的九陰玄煞陣，籠罩了整個虛淵。
    千年前天機宗祖師爺契龍不成，死不瞑目，卻也拼死讓本就奄奄一息的巨龍傷上加傷。千年的休養(yǎng)并沒有任何起色，甚至于孽龍不得不剝離了自己的神魂。
    如今千年之劫越來越近，不管是上界還是下界，全都要抓住機會殺了孽龍。
    九陰玄煞陣便是用來不停折磨、消耗姬無恕的——以虛淵無數(shù)的死靈凝結(jié)的陰煞之陣，一刻不停地折磨他。
    龍骨劍是孽龍的肋骨，此時都因為劇痛，發(fā)出了痛苦的嗡鳴，本來最愛罵臟話的龍骨劍，只吐出了“上界那群狗雜碎”的臟話，就發(fā)不出任何完整的音節(jié)了。更不用說，此時此刻姬無恕承受的卻是龍骨劍所遭受之痛的無數(shù)倍。
    陰煞之氣越來越濃，越來越烈，長發(fā)青年吐出一口血來，赤金色的瞳孔里全是血紅，身形一晃，竟然連人形都無法維持了。
    龍骨劍嗡嗡地想要撐起結(jié)界，可是見姬無恕卻消失在了原地。
    *
    舒甜甜迷迷糊糊的，強自撐著沒睡，明明只要靠近巨龍就會覺得溫暖，可是今天不一樣了，她仍然冷得厲害。
    仿佛是被一股強烈的直覺牽引，舒甜甜終于睜開了眼睛。
    她看見了無數(shù)的黑氣涌動——本來陰煞之氣是看不見的，但是現(xiàn)如今的赤炎花翻涌著黑色的霧浪，幾乎把洶涌的陰煞之氣都給具象了出來，可見這煞氣究竟有多濃重。
    而它們尖嘯著朝著巨龍撲殺過來。
    舒甜甜幾乎是一骨碌坐了起來，可是下一秒她就僵硬了。
    因為她感覺到了不對勁。
    不知道什么時候，巨龍的金眸已經(jīng)睜開，像是遠(yuǎn)古的巨神睜開了眼睛，莊嚴(yán)、神圣而金光流燦。被這雙眼睛凝視的人類，會從心底里感到一種威嚴(yán)、恐懼，從而覺得自己越發(fā)渺小。
    可是僅僅只是一瞬間，在尖嘯著的煞氣中，那赤金色的眸子就瞬間變成了血紅色，充滿惡意的視線，讓舒甜甜渾身一震——
    巨大的危機感襲來，偏偏舒甜甜渾身僵硬，如同被施法了一般僵住。這是人類求生的本能，當(dāng)面對某些無法招架的恐懼之時，假死是刻在生物本能里的反應(yīng)。
    下一秒，尖嘯著的煞氣就變成了千萬股，猛地朝著巨龍沖過去！
    舒甜甜猛地被掀飛，她什么都看不清了，只是重重地摔在了不遠(yuǎn)處。
    她只看見了黑色的龍卷風(fēng)、染上血紅的金色瞳 孔，無數(shù)陰煞之氣的狂舞。
    舒甜甜以為自己會死，被摔得七葷八素，求生欲讓她一反應(yīng)過來就立馬想要打開藥神鐘躲進(jìn)去，可是她被摔得忍不住吐血，根本調(diào)動不了靈氣，只好往前跑，颶風(fēng)的煞氣刮過，她再次摔倒，卻連站起來的力氣都沒有了。
    她轉(zhuǎn)過頭，看清楚了黑氣快散去的時候，巨大的龍低下頭來。此時不像是傳說中的神龍，當(dāng)真像是地獄里面盤踞著的巨大孽龍，強大、邪惡，只看一眼，就讓人心生絕望。
    舒甜甜想要擦擦臉上的血，卻在抬手的時候發(fā)現(xiàn)自己摔斷了胳膊，她努力往后退，可是舒甜甜知道，自己就像是只徒勞的小螞蟻。
    它慢慢地垂下了傷痕累累的巨大的龍頭，猙獰的龍角和血紅的雙眼里，舒甜甜看見了自己。
    可是那一刻，她被巨龍的眼神定住了。
    斷了一半角的龍、傷痕累累的龍、無處不在流血的龍。
    那是怎么樣的眼神呢？
    仇恨的、戒備的、冰冷的。像是千萬次的折磨當(dāng)中鍛煉出來的刻骨仇恨，像是不停背叛之后，飽含惡意的戒備。
    舒甜甜應(yīng)該害怕的，因為她發(fā)現(xiàn)自己調(diào)動不了靈氣了，天陰之體的寒冷還在加劇，讓她在往前跑的路上跌倒就再也沒力氣起來了。
    但也許是因為要被殺死了，她竟突然覺得這樣的眼神很熟悉。
    她前世有只名叫小黑的黑貓。小黑因為尾巴的缺陷多次被人遺棄，轉(zhuǎn)了好幾手，染了一身的病，奄奄一息地被丟在了樓梯的角落里。
    舒甜甜蹲在它面前的時候，小黑就是那樣的眼神，警惕的、戒備的、仇恨的，又帶著一股子說不出來的狠勁兒，它嘶啞著朝她哈氣，斷掉的爪子傷痕累累，卻像是只慘勝的小勇士。
    后來她喂熟了小黑，小黑就每天夜里等她放學(xué)來接她，像是小騎士一般，有人尾隨她，小黑就會朝人哈氣，有次還差點把人撓出血來，兇是兇得很，卻叫舒甜甜喜歡得緊。
    雖然眼前的巨龍和小貓咪沒有任何可比性，兇狠程度吊打小黑小貓，但是那樣的眼神，舒甜甜卻一下子想起了那時候傷痕累累躺在樓道里，還剩下半口氣還要兇狠的小黑。
    舒甜甜倒不是活膩了，而是來到虛淵之后顛沛流離、孑然一身，人類臨死前，總是會想一想自己生前在意的事。
    她想，自己有點想小黑了，也有點想爺爺了。
    她知道自己必死無疑，已經(jīng)做好了心理準(zhǔn)備，在龐然大物的陰影靠近的時候，下意識閉上了眼睛。
    巨龍暴怒著、肆虐的殺戮欲望已經(jīng)徹底迷了他的眼，心中不斷被煞氣放大地痛苦翻攪著，讓他只想，殺、殺、殺。
    血紅的龍瞳昭示著徹底的失控，這樣的存在一旦失控，就像是一場曠世的災(zāi)難。
    可是突然間，誘人的氣味傳來，像是食物，又不是食物，在一片陰煞之氣的虛淵，像是唯一的光點。
    仿佛只要靠近那個光點，翻攪的痛苦會停歇，無邊的暴怒會寧靜。
    血紅的龍瞳，死死盯住了那個小光點。
    恐怖的氣息籠罩了她，遠(yuǎn)古的黑色巨龍低下頭，赤紅的眸子帶著巨大的威壓，舒甜甜卻只覺得溫?zé)岬臍庀⒒\罩，有什么東西湊近，濕熱的觸感傳來——是她斷掉的胳膊。
    舒甜甜不敢動，不敢睜眼。
    它的動作極為慢，舒甜甜心想，是在進(jìn)食前慢慢地舔兩口么？
    等了許久還是沒有被吃掉，舒甜甜終于忍不住了，一睜眼就對上了赤紅色血色瞳孔，她呆住了，巨龍的龍頭不斷放大，猙獰的龍角越靠越近。
    他已經(jīng)失去了理智，陰煞之氣無邊的痛苦嘶吼讓他聽不見、看不見，他下意識靠近了唯一的光點，他品嘗到了甜美的血氣，撫平了他的猙獰暴怒。
    他已經(jīng)聽不見、看不見，只知道自己想靠近，于是就這么做了。
    于是在舒甜甜閉著眼，滿以為自己要被生吞的時候，巨龍猙獰的殘缺龍角——
    卻蹭了蹭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