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卷 杜十娘怒沉百寶箱
掃蕩殘胡立帝畿,龍翔鳳舞勢崔巍。
左環滄海天一帶,右擁太行山萬圍。
戈戟九邊雄絕塞,衣冠萬國仰垂衣。
太平人東華胥世,永保金甌共日輝。
這首詩,單夸我朝燕京建都之盛。說起燕都的形勢,北倚雄關,南壓區夏,真乃金城天府,萬年不拔之基。當先洪武爺掃蕩胡塵,定鼎金陵,是為南京。到永樂爺,從北平起兵靖難,遷于燕都,是為北京。只因這一遷,把個苦寒地面,變作花錦世界。自永樂爺九傳至于萬歷爺,此乃我朝第十一代的天子。這位天子,聰明神武,德福兼全,十歲登基,在位四十八年,削平了三處寇亂。那三處:
日本關白平秀吉,西夏承恩,播州楊應龍。
平秀吉侵犯朝鮮,承恩、楊應龍是土官謀叛,先后削平。遠夷莫不畏服,爭來朝貢。真個是:
一人有慶民安樂,四海無虞國太平。
話中單表萬歷二十年間,日本國關白作亂,侵犯朝鮮。朝鮮國王上表告急,天朝發兵泛海往救。有戶部官奏準:目今兵興之際,糧餉未充,暫開納粟入監之例。原來納粟入監的有幾般便宜:好讀書,好科舉,好中,結末來又有個小小前程結果。以此宦家公子,富室子弟,倒不愿做秀才,都去援例做太學生。自開了這例,兩京太學生各添至千人之外。
內中有一人,姓李,名甲,字壬先,浙江紹興府人氏。父親李布政,所生三兒,惟甲居長。自幼讀書在癢,未得登科,援例入于北雍,因在京坐監,與同鄉柳遇春監生同游教坊司院內,與一個名姬相遇。那名姬姓杜,名媺,排行第十,院中都稱為杜十娘,生得:
渾身雅艷,遍體嬌香。兩彎眉畫遠山青,一對眼明秋水潤。臉如蓮萼,分明卓氏文君;唇似櫻桃,何減白家樊素。可憐一片無瑕玉,誤落風塵花柳中!
那杜十娘自十三歲破瓜,今一十九歲,七年之內,不知歷過了多少公子王孫,一個個情迷意蕩,破家蕩產而不惜。院中傳出四句口號來,道是:
坐中若有杜十娘,斗筲之量飲千觴;
院中若說杜老媺,千家粉面都如鬼!
卻說李公子風流年少,未逢美色,自遇了杜十娘,喜出望外,把花柳情懷一擔兒挑在他身上。那公子俊俏的面龐兒,溫存的性兒,又是撒漫的手兒,幫襯的勤兒,與十娘一雙兩好,情投意合。十娘因見鴇兒貪財無義,久有從良之志;又見李公子忠厚志誠,甚有心向他。奈李公子懼怕父親,不敢應承。雖則如此,兩下情好愈密,朝歡暮樂,終日相守,如夫婦一般,海誓山盟,各無他志。真個:
恩深似海恩無底,義重如山義更高。
再說杜媽媽女兒被李公子占住,別的富家巨室,聞名上門,求一見而不可得。初時李公子撒漫用錢,大差大使,媽媽脅肩諂笑,奉承不暇;日往月來,不覺一年有余,李公子囊篋漸漸稍虛,手不應心,媽媽也就怠慢了。老布政在家聞知兒子嫖院,幾遍書來喚回家去。他迷戀十娘顏色,終日延捱;后來聞知布政在家發怒,越不敢回。
古人云:“以利相交者,利盡而疏。”那杜十娘與李公子,真情相好,見他手頭愈短,心頭愈熱。媽媽幾遍教女兒打發李甲出院,見女兒不統口,又幾遍將言語觸突李公子,要激怒他起身。公子性本溫克,詞氣愈和。媽媽沒奈何,日逐只將十娘叱責道:“我們行戶人家,吃客穿客,前門送舊,后門迎新,門庭鬧如火,錢帛堆如垛。自從那李甲在此混帳一年有余,莫說新客,連舊主顧都斷了,分明接了個鍾馗老,連小鬼也沒得上門,弄得老娘一家人家有氣無煙,成什么模樣!”
杜十娘被罵,耐性不住,便回答道:“那李公子不是空手上門的,也曾費過大錢來。”媽媽道:“彼一時,此一時,你只教他今日費些小錢兒,把與老娘,辦些柴米,養你兩口也好。別人家養的兒女,便是搖錢樹,千生萬活;偏我家晦氣,養了個退財白虎!開了大門七件事,般般都在老身心上,倒替你小賤人白白養著窮漢,教我衣食從何處來?你對那窮漢說,有本事出幾兩銀子與我,到得你跟了他去,我別討過丫頭過活,卻不兩便?”
十娘道:“媽媽,這話是真是假?”媽媽曉得李甲囊無一錢,衣衫都典盡了,料他沒處設法,便應道:“老娘從不說謊,當真哩。”十娘道:“娘,你要他許多銀子?”媽媽道:“若是別人,千把銀子也討了,可憐那窮漢出不起,只要他三百兩,我自去討一個粉頭代替。只一件:須是三日內交付與我,左手交銀,右手交人,若三日沒有來時,老身也不管三七二十一,公子不公子,一頓孤拐打那光棍出去,那時莫怪老身。”
十娘道:“公子雖在客邊乏鈔,諒三百金還措辦得來。只是三日忒近,限他十日便好。”媽媽想道:“這窮漢一雙赤手,便限他一百日,他那里來銀子?沒有銀子,便鐵皮包臉,料也無顏上門,那時重整家風,娘兒也沒得話說。”答應道:
“看你面,便寬到十日。第十日沒有銀子,不干老娘之事。”十娘道:“若十日內無銀,料他也無顏再見了。只怕有了三百兩銀子,媽媽又翻悔起來。”媽媽道:“老身年五十一歲,又奉斗齋,怎敢說謊?不信時與你拍掌為定。若翻悔時,做豬做狗!”
從來海水斗難量,可笑虔婆意不良,料定窮儒囊底竭,故將財禮難嬌娘。
是夜,十娘與公子在枕邊議至終身之事。公子道:“我非無此心,但教坊落籍,其費甚多,非千金不可。我囊空如洗,如之奈何!”十娘道:“妾已與媽媽說定,只要三百金,但須十日內措辦。郎君游資雖罄,然都中豈無親友,可以借貸。倘得如數,妾身遂為君之所有,省受虔婆之氣。”公子道:“親友中為我留戀行院,都不相顧,明日只做束裝起身,各家告辭,就開口借貸路費,湊聚將來,或可滿得此數。”起身梳洗,別了十娘出門。十娘道:“用心作速,專聽佳音。”公子道:
“不須吩咐。”
公子出了院門,來到三親四友處,假說起身告別,眾人倒也歡喜。后來敘到路費欠缺,意欲借貸。常言道:“說著錢,便無緣。”親友們就不招架。他們也見得是,道:“李公子是風流浪子,迷戀煙花,年許不歸,父親都為他氣壞在家。他今日抖然要回,未知真假。倘或說騙盤纏到手,又去還脂粉錢,父親知道,將好意翻成惡意,始終只是一怪,不如辭了干凈。”便回道:“目今正值空乏,不能相濟,慚愧!慚愧!”
人人如此,個個皆然,并沒有個慷慨丈夫,肯統口許他一十二十兩。
李公子一連奔走了三日,分毫無獲,又不敢回決十娘,權且含糊答應;到第四日又沒想頭,就羞回院中。平日間有了杜家,連下處也沒有了,今日就無處投宿,只得住同鄉柳監生寓所借歇。柳遇春見公子愁容可掬,問其來歷。公子將杜十娘顧嫁之情,備細沒了。遇春搖首道:“未必,未必。那杜娘曲中第一名姬,要從良時,怕沒有十斛明珠,千金聘禮,那鴇兒如何只要三百兩?想鴇兒怪你無錢使用,白白占住他的女兒,設計打發你出門;那婦人與你相處已久,又礙卻面皮,不好明言,明知你手內空虛,故意將三百兩賣個人情,限你十日;若十日沒有,你也不好上門,便上門時,他會說你笑你,落得一場褻瀆,自然安身不牢:此乃煙花逐客之計。足下三思,休被其惑。據弟愚意,不如早早開交為上。”
公子聽說,半晌無言,心中疑惑不定。遇春又道:“足下莫要錯了主意。你若真個還鄉,不多幾兩盤費,還有人搭救;
若是要三百兩時,莫說十日,就是十個月也難。如今的世情,誰肯顧‘緩急’二字的?那煙花也算定你沒處告貸,故意設法難你。”公子道:“仁兄所見良是。”口里雖如此說,心中割舍不下,依舊又往外邊東央西告,只是夜里不進院門了。
公子在柳監生寓所,一連住了三日,共是六日了。杜十娘連日不見公子進院,十分著緊,就教小廝四兒街上去尋。四兒尋到大街,恰好遇見公子。四兒叫道:“李姐夫,娘在家里望你。”公子自覺無顏,回復道:“今日不得工夫,明日來罷。”
四兒奉了十娘之命,一把扯住,死也不放,道:“娘叫咱尋你,是必同去走一遭。”李公子心上也牽掛著十娘,沒奈何只得隨四兒進院。見了十娘,嘿嘿無言。十娘問道:“所謀之事如何?”
公子眼中流下淚來。十娘道:“莫非人情淡薄,不能足三百金之數么?”公子含淚而言,道:“不信上山擒虎易,果然開口告人難。一連奔走六日,拜無銖兩,一雙空手,羞見芳卿,故此這兒日不敢進院。今日承命呼喚,忍恥而來,非某不用心,實是世情如此。”
十娘道:“此言休使虔婆知道。郎君今夜且住,妾別有商議。”
十娘自備酒肴,與公子歡飲。睡至半夜,十娘對公子道:
“郎君果不能辦一錢耶?妾終身之事,當如何也?”公子只是流涕,不能答一語。漸漸五更天曉,十娘道:“妾所臥絮褥內,藏有碎銀一百五十兩,此妾私蓄,郎君可持去。三百金,妾任其半,郎君亦謀其半,庶易為力。限只四日,萬勿遲誤!”
十娘起身將褥付公子。公子驚喜過望,喚童兒持褥而去,徑到柳遇春寓中,又把夜來之情與遇春說了;將褥拆開看時,絮中都裹著零碎銀子,取出兌時,果是一百五十兩。遇春大驚道:“此婦真有心人也!既系真情,不可相負。吾當代為足下謀之。”公子道:“倘得玉成,決不有負。”當下柳遇春留李公子在寓,自出頭各處去借貸,兩日之內,湊足一百五十兩,交付公子道:“吾代為足下謀債,非為足下,實憐杜十娘之情也。”
李甲拿了三百兩銀子,喜從天降,笑逐顏開,欣欣然來見十娘,剛是第九日,還不足十日。十娘問道:“前日分毫難借,今日如何就有一百五十兩?”公子將柳監生事情又述了一遍。十娘以手加額道:“使吾二人得遂其愿者,柳君之力也!”
兩個歡天喜地,又在院中過了一晚。
次日,十娘早起,對李甲道:“此銀一交,便當隨君去矣。
舟車之類,合當預備。妾昨日于姊妹中借得白銀二十兩,郎君可收下為行資也。”公子正愁路費無出,但不敢開口,得銀甚喜。
說猶未了,鴇兒恰來敲門,叫道:“娘兒,今日是第十日了。”公子聞叫,啟戶相延道:“承媽媽厚意,正欲相請。”便將銀三百兩放在桌上。鴇兒不料公子有銀,嘿然變色,似有悔意。十娘道:“兒在媽媽家中多年,所致金帛,不下數千金矣。今日從良美事。又媽媽親口所計。三百金不欠分毫,又不曾過期。倘若媽媽失信不計。郎君持銀去,兒即刻自盡,恐那時人財兩失,悔之無及也。”
鴇兒無詞以對,腹內籌劃了半晌,只得取天平兌準了銀子,說道:“事已如此,料留你不住了,只是你要去時,即今就去。平時穿戴衣飾之類,毫厘休想。”說罷將公子和十娘推出房門,討鎖來就落了鎖。此時九月天氣,十娘才下床,尚未梳洗,隨身舊衣,他拜了媽媽兩拜,李公子也作了一揖,一夫一婦,離了虔婆大門。
鯉魚脫卻金鉤去,擺尾搖頭再不來。
公子教十娘且住片時:“我去喚個小轎,抬你權往柳遇春寓所去,再作道理。”十娘道:“院中諸姊妹平昔相厚,理宜話別;況前日又承他借貸路費,不可不一謝也。”乃同公子到各姊妹處謝別。
姊妹中惟謝月朗、徐素素與杜家相近,尤與十娘親厚。十娘先到謝月朗家。月朗見十娘禿髻舊衫,驚問其故。十娘備述來因,又引李甲相見。十娘指月朗道:“前日路費,是此位姐姐所貸,郎君可致謝。”李甲連連作揖。月朗便教十娘梳洗,一面去請徐素素來家相會。
十娘梳洗已畢,謝徐二美人,各出所有翠鈿金釧,瑤簪寶珥,錦襖花裙,鸞帶繡履,把杜十娘裝扮得煥然一新,備酒作慶賀筵席。月朗讓臥房與李甲杜娘二人過宿。次日,又大排筵席,遍請院中姊妹。凡十娘相厚者,無不畢集,都與他夫婦把盞稱喜,吹彈歌舞,各逞其強,務要盡歡。
直飲至夜分,十娘向眾姊妹一一稱謝。眾姊妹道:“十娘為風流領袖,今從郎君去,我等相見無日。何日長行,姊妹們尚當奉送。”月朗道:“候有定期,小妹當來相報。但阿姊千里間關,同郎君遠去,囊篋蕭條,曾無約束,此乃吾等之事,當相與共謀之,勿令姊有窮途之慮也。”眾姊妹各唯唯而散。
是晚,公子和十娘仍宿謝家。至五鼓,十娘對公子道:
“吾等此去,何處安身?郎君亦會計議有定著否?”公子道:
“老父盛怒之下,若知娶妓而歸,必然加以不堪,反致相累。
輾轉尋思,尚未有萬全之策。”十娘道:“父子天性,豈能終絕。既然倉猝難犯,不若與郎君于蘇杭勝地,權作浮居。郎君先回,求親友于尊大人面前勸解和順,然后攜妾于歸,彼此安妥。”公子道:“此言甚當。”
次日,二人起身,辭了謝月朗,暫往柳監生寓中,整頓行裝。杜十娘見了柳遇春,倒身下拜,謝其周全之德:“異日我夫婦必當重報。”遇春慌忙答禮道:“十娘鍾情所歡,不以貧窶易心,此乃女中豪杰。仆因風吹火,諒區區何足掛齒!”
三人又飲了一日酒。次早,擇了出行吉日,雇倩轎馬停當,十娘又遣童兒寄信別謝月朗。臨行之際,只見肩輿紛紛而至,乃謝月朗與徐素素拉眾姊妹來送行。月朗道:“十姊從郎君千里間關,囊中消索,吾等甚不能忘情;今合具薄贐,十姊可檢收,或長途空乏,亦可少助。”說罷,命從人挈一描金文具至前,封鎖甚固,正不知什么東西在里面。十娘也不開看,也不推辭,但殷勤作謝而已。須臾,輿馬齊集,仆夫催促起身。柳監生三杯別酒,和眾美人送出崇文門外,各各垂淚而別。正是:
他日重逢難預必,此時分手最堪憐。
再說李公子同杜十娘行至路河,舍陸從舟,卻好有瓜州差使船轉回之便,講定船錢,包了口艙。比及下船時,李公子囊中,并無分文余剩。
你道杜十娘把二十兩銀子與公子,如何就沒了?公子在院中嫖得衣衫襤褸,銀子到手,未免在解庫中取贖幾件穿著,又制辦了鋪蓋,剩來只夠轎馬之費。
公子正當愁悶,十娘道:“郎君勿憂。眾姊妹合贈,必有所濟。”乃取鑰開箱。公子在傍,自覺慚愧,也不敢窺覷箱中虛實。只見十娘在箱里取出一個紅絹袋來,擲于桌上道:“郎君可開口看之。”公子提在手中,覺得沉重,啟而觀之,皆是白銀,計數整五十兩。十娘乃將箱子下鎖,亦不言箱中列有何物,但對公子道:“承眾姊妹高情,不惟途路不乏,即他日浮寓吳越間,亦可稍佐吾夫妻山水之費矣。”公子且驚且喜道:
“若不遇恩卿,我李甲流落他鄉,死無葬身之地矣!此情此德,白頭不敢忘也!”自此每談及往事,公子必感激流涕,十娘亦曲意撫慰。一路無話。
不一日,行至瓜州,差船停泊岸口。公子另雇了民船,安放行李,約明日侵晨剪江而渡。其時仲冬中旬,月明如水。公子和十娘坐于舟首。公子道:“自出都門,困守一艙之中,回顧有人,未得暢語。今日獨據一舟,更無避忌。且已離塞北,初近江南,宜開懷暢飲,以舒向來抑郁之氣,恩卿以為何如?”
十娘道:“妾久疏談笑,亦有此心。郎君言及,足見同志。”
公子乃攜酒具于船首,與十娘鋪氈拜坐,傳杯交盞。飲至半酣,公子執卮對十娘道:“恩卿妙音,六院推首。某相遇之初,每聞絕調,輒不禁神魂之飛動。心事多違,彼此郁郁,鸞鳴鳳奏,久矣不聞。今清江明月,深夜無人,肯為我一歌否?”十娘興亦勃發,遂開喉頓嗓,取扇按拍,嗚嗚咽咽,歌出元人施君美《拜月亭》雜劇上《狀元執盞與嬋娟》一曲,名《小桃紅》。真個:
聲飛霄漢云皆駐,響入深泉魚出游。
卻說鄰舟一個少年,姓孫,名富,字善赍,徽州新安人氏,家資巨富,積祖揚州種鹽,年方二十,也是南雍中朋友。
生性風流,慣向青樓買笑,紅粉追歡,若嘲風弄月,倒是個輕薄的頭兒。事有偶然,其夜亦泊瓜州渡口,獨酌無聊,忽聽得歌聲嘹亮,鳳吟鸞吹,不足喻其美,起立船頭,佇聽半晌,方知聲出鄰舟。正欲相訪,音響倏已寂然。乃遣仆者潛窺蹤跡,訪于舟人,但曉得是李相公雇的船,并不知歌者來歷。孫富想道:“此歌者必非良家,怎生得他一見?”輾轉尋思,通宵不寐。捱至五更,忽聞江風大作,及曉,彤云密布,狂雪亂飛。怎見得?有詩為證:
千山云樹滅,萬徑人蹤絕。
扁舟蓑笠翁,獨釣寒江雪。
因這風雪阻渡,舟不得開,孫富命艄公移舟泊于李家舟之旁。孫富貂帽孤裘,推窗假作看雪。恰值十娘梳洗方畢,纖纖玉手揭起舟傍短簾。自潑盂中殘水,粉容微露,卻被孫富窺見了,果是國色天香,魂搖心蕩,迎眸注目,等候再見一面。杳不可得;沉思久之,乃倚窗高吟高學士《梅花詩》二句道:
雪滿山中高士臥,月明林下美人來。
李甲聽得鄰舟吟詩,伸頭出艙,看是何人。只因這一看,正中了孫富之計。孫富吟詩,正要引李公子出頭,他好乘機攀話;當下慌忙舉手,就問:“老兄尊姓何諱?”李公子敘了姓名鄉貫,少不得也問那孫富。孫富也敘過了,又敘了些太學中的閑話,漸漸親熱。孫富便道:“風雪阻舟,乃天遣與尊兄相會,實小弟之幸也。舟次無聊,欲同尊兄上岸就酒肆中一酌,少領清誨,萬望不拒。”公子道:“萍水相逢,何當厚擾?”孫富道:“說那里話!四海之內,皆兄弟也。”即教艄公打跳,童兒張傘,迎接公子過船,就于船頭作揖,然后請公子先行,自己隨后,各各登跳上岸。
行不數步,就有個酒樓。二人上樓,揀一副潔凈座頭,靠窗而坐。酒保列上酒肴。孫富舉杯相勸,二人賞雪飲酒。先說些斯文中套話,漸漸引入花柳之事。二人都是過來之人,志同道合,說得入港,一發成相知了。
孫富屏去左右,低低問道:“昨夜尊舟清歌者何人也?”李甲正要賣弄在行,遂實說道:“此乃北京名姬杜十娘也。”孫富道:“即系曲中姊妹,何以歸兄?”公子遂將初遇杜十娘,如何相好,后來如何要嫁,如何借銀討他,始末根由,備細述了一遍。孫富道:“兄攜麗人而歸,固是快事,但不知尊府中能相容否?”公子道:“賤室不足慮,所慮者老父性嚴,尚費躊躇耳!”孫富將機就機,便問道:“即是尊大人未必相容,兄所攜麗人,何處安頓?亦會通知麗人,共作計較否?”公子攢眉而答道:“此事曾與小妾議之。”孫富欣然,便道:“尊寵必有妙策。”公子道:“他意欲僑居蘇杭,流連山水,使小弟先回,求親友宛轉于家君之前,俟家君回嗔作喜,然后圖歸。高明以為何如?”
孫富沉吟半晌,故作愀然之色道:“小弟乍會之間,交淺言深,誠恐見怪。”公子道:“正賴高明指教,何必謙遜?”孫富道:“尊大人位居方面,必嚴帷薄之嫌。平時既怪兄游非禮之地,今日豈容兄娶不節之人。況且賢親貴友,誰不迎合尊大人之意者?”兄枉去求他,必然相拒,就有個不識時務的進言于尊大人之前,見尊大人意思不允,他就轉口了。兄進不能和睦家庭,退無詞以回復尊寵,即使流連山水,亦非長久之計。萬一資斧困竭,豈不進退兩難!”
公子自知手中只有五十金,此是費去大半,說到資斧困竭,進退兩難,不覺點頭道是。孫富又道:“小弟還有一句心腹之談,兄肯俯聽否?”公子道:“承兄過愛,更求盡言。”孫富道:“‘疏不間親’,還是莫說罷。”公子道:“但說何妨?”
孫富道:“自古道,‘婦人水性無常’,況煙花之輩,少真多假。
他既系六院名妓,相識定滿天下。或者南邊原有舊約,借兄之力,挈帶而來,以為他適之地。”公子道:“這個恐未必然。”
孫富道:“即不然,江南子弟,最工輕薄,兄留麗人獨君,難保無踰墻鉆穴之事。若挈之同歸,愈增尊大人之怒。為兄之計,未有善策。況父子天倫,必不可絕。若為妾而觸父。因妓而棄家,海內必以兄為浮浪不經之人。異日妻不以為夫,弟不以為兄,同袍不以為友,兄何以立于天地之間?兄今日不可不熟思也。”
公子聞言,茫然自失,移席問計道:“據高明之見,何以教我?”孫富道:“仆有一計,于兄甚便,只恐兄溺枕席之愛,未必能行,使仆空費詞說耳!”公子道:“兄誠有良策,使弟再睹家園之樂,乃弟之恩人也,何憚而不言耶?”孫富道:
“兄飄零歲余,嚴親懷怒,閨閣離心,設身以處兄之地,誠寢食不安之時也。然尊大人所以怒兄者,不過為迷花戀柳,揮金如土,異日必為棄家蕩產之人,不堪繼承家業耳!況今日空手而歸,正觸其怒。兄倘能割衽席之愛,見機而作,仆愿以千金相贈。兄得千金,以報尊大人,只說在京授館,并不曾浪費分毫,尊大人必然相信。從此家庭和睦,當無間言。須臾之間,轉禍為福。兄請三思。仆非貪麗人之色,實為兄效忠于萬一也。”
李甲原是沒主意的人,本心懼怕老子,被孫富一席話,說透胸中之疑,起身作揖道:“聞兄大教,頓開茅塞。但小妾千里相從,義難頓絕,容歸與商之。得其心肯,當奉復耳。”孫富道:“說話之間,宜故婉曲。彼既忠心為兄,必不忍使兄父子分離,定然玉成兄還鄉之事矣。”二人飲了一回酒,風停雪止。天色已晚。孫富教家僮算還了酒錢,與公子攜手下船。正是:
逢人且說三分話,未可全拋一片心。
卻說杜十娘在舟中擺設酒果,欲與公子小酌,竟日未回,挑燈以待。公子下船。十娘直迎,見公子顏色匆匆,似有不樂之意,乃滿斟熱酒勸之。公子搖首不飲,一言不發,竟自上床睡了。
十娘心中不悅,乃收拾杯盤,為公子解衣就枕,問道:
“今日有何見聞,而懷抱郁郁如此?”公子嘆息而已,終不開口。問了三四次,公子已睡去了。十娘委決不下,坐于床頭而不能寐。
到半夜,公子醒來,又嘆一口氣。十娘道:“郎君有何難言之事,頻頻嘆息?”公子擁被而起,欲言不語者幾次,撲簌簌掉下淚來。
十娘抱持公子于懷,軟言撫慰道:“妾與郎君情好,已及二載,千辛萬苦,歷盡艱難,得有今日。然相從數千里,未曾哀戚;今將渡江,方圖百年歡笑,如何反起悲傷?必有其故。夫婦這間,生死相共,有事盡可商量,萬勿諱也。”
公子再四被逼不過,只得含淚而言道:“仆天涯窮困,蒙恩卿不棄,委曲相從,誠乃莫大之德也;但反復思之,老父位居方面,拘于禮法,況素性方嚴,恐添嗔怒,必加黜逐,你我流蕩,將何底止?夫婦之歡難保,父子之倫又絕。日間蒙新安孫友邀飲,為我籌及此事,寸心如割!”
十娘大驚道:“郎君意將如何?”公子道:“仆事之內人,當局而迷。孫友為我畫一計頗善,但恐恩卿不從耳。”十娘道:
“孫友者何人?計如果善,何不可從?”公子道:“孫友名富,新安鹽商少年風流之士也。夜間聞子清歌,因而問及。仆告以來歷,拜談及難歸之故。渠意欲以千金聘汝,我得千金,可借口以見吾父母,而恩卿亦得所天。但情不能舍,是以悲泣。”
說罷,淚如雨下。
十娘放開兩手,冷笑一聲道:“為郎君畫此計者,此人乃大英雄也!郎君千金之資即得恢復,而妾歸他姓,又不致為行李之累,‘發乎情,止乎禮’,誠兩便之策也。那千金在那里?”公子收淚道:“未得恩卿之諾,金尚留彼處,未曾過手。”
十娘道:“明早快快應承了他,不可挫過機會。但千金重事,須得兌足,交付郎君之手,妾始過舟,勿為賈豎子所欺。”
時已四鼓,十娘即起身挑燈梳洗道:“今日之妝,乃迎新送舊,非比尋常。”于是脂粉得澤,用意修飾,花細繡襖,極其華艷,香見拂拂,光采照人。
裝束方完,天色已曉。孫富差家童到船頭候信。十娘微窺公子,欣欣似有喜色,乃催公子快去回話,及早兌足銀子。
公子親到孫富船中,回復依允。孫富道:“兌銀易事,須得麗人妝臺為信。”公子又回復了十娘。十娘即指描金文具道:
“可使抬去。”孫富喜甚,即將白銀一千兩,送到公子船中。
十娘親自檢看,足色足數,分毫無爽,乃手把船舷,以手招孫富。孫富一見,魂不附體。十娘啟朱唇,開皓齒道:
“方才箱子可暫發來,內有李郎路引一紙,可檢還之也。”
孫富視十娘已為“甕中之鱉”,即命家童送那描金文具,安放船頭之上。十娘取銀開鎖,內皆抽替小箱。十娘叫公子抽第一層來看,只見翠羽明璫,瑤簪寶珥,充牣于中,約值數百金。十娘遽投之江中。李甲與孫富及兩船之人,無不驚詫。又命公子再抽一箱,乃玉簫金管;又抽一箱,盡古玉紫金玩器,約值數千金。十娘盡投之于水。舟中岸上之人,觀者如堵,齊聲道:“可惜,可惜!”正不知什么緣故,最后又抽一箱,箱中復有一匣。開匣視之,夜明之珠,約有盈把。其他祖母綠,貓兒眼,諸般異寶,目所未睹,莫能定其價之多少。眾人齊聲喝采,喧聲如雷。十娘又欲投之于江。李甲不覺大悔,抱持十娘慟哭。那孫富也來勸解。
十娘推開公子在一邊,向孫富罵道:“我與李郎備嘗艱苦,不是容易到此;汝以奸淫之意,巧為讒說,一旦破人姻緣,斷人恩愛,乃我之仇人,使死而有知,必當訴之神明,尚妄想枕席之歡乎!”又對李甲道:“妾風塵數年,私有所積,本為終身之計。自遇郎君,山盟海誓,白首不渝。前出都之際,假托眾姊妹相贈,箱中韞藏百寶,不下萬金,將潤色郎君之裝,歸見父母,或憐妾有心,收佐中饋,得終委托,生死無憾。誰知郎君相信不深,惑于浮議,中道見棄,負妾一片真心。今日當眾目之前,開箱出視,使郎君知區區千金,未為難事。妾守身如玉,恨郎眼內無珠。命之不辰,風塵困瘁,甫得脫離,又遭棄捐。今眾人各有耳目,共作證明,妾不負郎君,郎君自負妾耳!”
于是眾人聚觀者,無不流涕,都唾罵李公子負心薄倖。公子又羞又苦,且悔且泣。方欲向十娘謝罪,十娘抱持寶匣向江心一跳。眾人急呼撈救,但見云暗江心,波濤滾滾,杳無蹤影。可惜一個如花似玉的名姬,一旦葬于江魚之腹!
三魂渺渺歸水府,七魄悠悠入冥途。
當時旁觀之人,皆咬牙切齒,爭欲拳毆李甲和那孫富。慌得李孫二人,手足無措,急叫開船,分途遁去。李甲在舟中看了千金,轉憶十娘,終日愧悔,郁成狂疾,終身不痊。孫富自那日受驚得病,臥床月余,終日見杜十娘在旁詬罵,奄奄而逝,人以為江中之報也。
卻說柳遇春在京坐監完滿,束裝回鄉,停舟瓜步。偶臨江凈臉,失墜銅盆于水,覓漁人打撈。及至撈起,乃是個小匣兒。遇春啟匣觀看,內皆明珠異寶,無價之珍。遇春厚賞漁人,留于床頭把玩。是夜夢中見江中一女子,凌波而來,視之,乃杜十娘也。近前萬福,訴以李郎薄倖之事,又道:“向承君家慷慨,以一百五十金相助,本意息肩之后,徐圖報答,不意事無終始;然每懷盛情,悒悒未忘。早間曾以小匣托漁人奉致,聊表寸心,從此不復相見矣。”言訖,猛然驚醒,方知十娘已死,嘆息累日。
后人評論此事,以為孫富謀奪美色,輕擲千金,固非良士;李甲不識杜十娘一片苦心,碌碌蠢才,無足道者;獨謂十娘千古女俠,豈不能見一佳侶,共跨秦樓之鳳,乃錯認李公子,明珠美玉,投于盲人,以致恩變為仇,萬種恩情,化為流水,深可惜也!有詩嘆云:
不會風流莫妄談,單單情字費人參;
若將情字能參透,喚作風流也不慚。
第十四卷 郭挺之榜前認子
陰陽畀賦了無私,李不成桃蘭不芝。
是虎方能生虎子,非麟安得產麟兒。
肉身縱使暌千里,氣血何曾隔一絲。
試看根根還本本,豈容人類有差池。
從來父之生子,未有不知者。莫說夫妻交媾,有征有驗;
就是婢妾外遇,私己瞞人,然自家心里亦未嘗不明明白白。但恐忙中忽略,醉后糊涂,遂有已經生子,而竟茫然莫識的。昔日有一人,年過六十,自嘆無子,忽遇著一個相士,相他已經生子,想是忘記了。此人大笑說道:“先生差矣。我朝夕望子,豈有已經生子,而得能忘記之理!”相士道:“我斷不差。
你回家去細細一查,便自然要查出。”此人道:“我家三四個小妾,日夜陪伴,難道生了兒子,瞞得人的?叫我那里去查?”
相士道:“你不必亂查,要查只消去查你四十五歲,丙午這一年,五月內可曾與婦人交接,便自然要查著了。”此人見相士說得鑿鑿有據,只得低頭回想。忽想起丙午這一年過端午,吃醉了,有一個丫頭伏侍他。因一時高興,遂春風了一度。恰恰被主母看見,不勝大怒,遂立逼著將這丫頭賣與人,帶到某處去了。要說生子,除非是此婢,此外并無別人。相士道:
“正是他,正是他。你相中有子不孤,快快去找尋,自然要尋著。”此人忙依言到某處去找尋,果然尋著了:已是一十五歲,面貌與此人不差毫發,因贖取回來,承了宗嗣。你道奇也不奇?這事雖奇,卻還有根有苗,想得起來,就尋回來,也只平平。還有一個全然絕望,忽相逢于金榜之下,豈不更奇?待小子慢慢說來,正是:
命里不無終是有,相中該有豈能無?
縱然迷失兼流落,到底團圓必不孤。
話說南直隸廬州府合肥縣有一秀才,姓郭名喬,表字挺之,生得體貌豐潔,宛然一美丈夫。只可恨當眉心生了一個大黑痣,做了美玉之瑕。這郭秀才家道也還完足,又自負有才,少年就拿穩必中。不期小考利,大考不利。到了三十以外,還是一個秀才,心下十分焦躁。有一班同學的朋友,往往取笑他道:“郭兄不必著急。相書上說得好,龜頭有痣終須發,就到五六十上,也要中的。你愁它怎么?”郭秀才聽了愈加不悅,就有個要棄書不讀之意。喜得妻子武氏甚賢,再三寬慰道:“功名遲早不一。你既有才學,年還不老,再候一科,或者中去,也不可知。”郭喬無奈,只得又安心誦讀,捱到下科。不期到了下科依然不中。自不中也罷了,誰知里中一個少年,才二十來歲,時時拿文字來請教郭秀才改削,轉高高中在榜上!郭喬這一氣幾乎氣個小死,遂將筆硯、經書盡用火焚了,恨恨道:“既命不做主,還讀他何用?”武氏再三勸他,那里勸得他住,一連在家困了數日,連飲食都減了。武氏道:“你在家中納悶,何不出門尋相知朋友,去散散心也好?”
郭喬道:“我終日在朋友面前縱酒做文,高談闊論,人人拱聽。
今到這樣年紀,一個舉人也弄不到手,轉被后生小子輕輕奪去,叫我還有什么嘴臉去見人?只好躲在家里,悶死罷了!”
正爾無聊,忽母舅王袞,在廣東韶州府樂昌縣做知縣,有書來與他,書中說:“倘名場不利,家居寂寥,可到任上來消遣消遣。況滄湖瀧水,亦古今名勝,不可不到。”郭喬得書大喜,因對武氏說道:“我在家正悶不過,恰恰母舅來接我,我何不趁此到廣東去一游?”武氏道:“去游一游雖好,但恐路遠,一時未能便歸。宗師要歲考,去教誰去?”郭喬道:“賢妻差矣。
我既遠游,便如高天之鶴,任意逍遙,終不成還戀戀這頂破頭巾?明日宗師點不到,任他除名罷了。”武氏道:“不是這等說。你既出了門,我一個婦人家,兒子又小,倘有些門頭戶腦的事情,留著這秀才的名色搪搪,也還強似沒有。”郭喬道:“既是這等說,我明日動一個游學的呈子,在學中便不妨了。”因又想到:“母舅來接我,雖是他一段好意思,但聞他做官甚是清廉。我到廣東,難道死死坐在他衙中,未免要東西覽游,豈可盡取給于他?須自帶些盤纏去方好。”武氏道:
“既要帶盤纏去,何不叫郭福率性買三五百金貨物跟你去,便伸縮自便。”郭喬聽了大喜道:“如此更妙。”遂一面叫郭福去置貨,一面到學中去動呈子。不半月,呈子也準了,貨物又置了。郭喬就別了武氏,竟往廣東而去,正是:
名場失意欲銷憂,一葉扁舟事遠游。
只道五湖隨所適,誰知明月掛銀鉤?
郭喬到了廣東,先叫郭福尋一個客店,將貨物上好了發賣,然后自到縣中,來見母舅王知縣。王知縣聽見外甥到了,甚是歡喜,忙叫人接入內衙相見,各敘別來之事,就留在衙中住下,一連住了十數日。郭喬心下因要棄去秀才,故不欲重讀詩書,坐在衙中,殊覺寂寞,又捱了兩日,悶不過,只得與母舅說道:“外甥此來,雖為問候母舅并舅母二大人之安,然亦因名場失利,借此來散散憤郁,故今稟知母舅大人,欲暫出衙,到各處去游覽數日,再來侍奉何如?”王知縣道:
“既是如此,你初到此,地方不熟,待我差一個衙役,跟隨你去,方有次第。”郭喬道:“差人跟隨固好,但恐差人跟隨,未免招搖,有礙母舅之官箴,反為不妙,還是容愚甥自去,仍作客游的,相安于無事。”王知縣道:“賢甥既欲自游,我有道理了。”隨入內取了十兩銀子,付與外甥道:“你可帶在身邊作游資。”郭喬不敢拂母舅之意,只得受了,遂走出衙來,要到郭福的下處去看看,不期才走離縣前,不上一箭之遠,只見兩個差人鎖著一個老兒,往縣里來,后邊又跟著一個十七八歲的女子,啼啼哭哭。郭喬定睛將那女子一看,雖是荊釵、布裙,卻生得:
貌團團似一朵花,身裊裊如一枝柳。眉分畫出的春山,眼橫澄來的秋水。春筍般十指纖長,櫻桃樣一唇紅綻。哭志細細鶯嬌,鬢影垂垂云亂。他見人,苦哀哀無限心傷。人見他,喜孜孜一時魂斷。
郭喬見那女子生得有幾分顏色,卻跟著老兒啼哭,像有大冤苦之事,心甚生憐,因上前問差人道:“這老兒犯了甚事,你們拿他?這女子又是他甚人?為何跟著啼哭?”差人認得郭喬是老爺親眷,忙答應道:“郭相公,這老兒不是犯罪,是欠了朝廷的錢糧,沒有抵償。今日是限上該比,故帶他去見老爺。這女子是他的女兒,舍不得父親去受刑,情愿賣身償還,卻又一時遇不著主顧,故跟了來啼哭。”郭喬道:“他欠多少銀子的錢糧?”差人道:“前日老爺當堂算,總共該一十六兩。”
郭喬道:“既只十六兩,也還不多,我代他償了罷。”因在袖中將母舅與他作游資的十兩,先付與老兒道:“這十兩,你可先交在柜上,那六兩,可跟我到店中取與你。”老兒接了銀子,倒在地下就是一個頭,說道:“相公救了我老朽一命,料無報答,只愿相公生個貴子,中舉中進士,顯揚后代罷!”那女子也就跟在老兒后面磕頭,郭喬連忙扯他父女起來道:“甚么大事,不須如此。”差人見了,因說道:“郭相公既積陰,憐憫他,此時老爺出堂還早,何不先到郭相公寓處,領了那六兩銀來一同交納,便率性完了一件公案?”郭喬道:“如此更好。”遂撤身先走,差人并老兒、女子俱后跟來。郭喬到了客店,忙叫郭福取出一封十兩紋銀,也遞與老兒道:“你可將六兩湊完了錢糧,你遭此一番,也苦了,余下的可帶回去,父女們將養將養。”老兒接了銀子,遂同女兒跪在地下,千恩萬謝地只是磕頭。郭喬忙扯他起來道:“不要,如此反使我不安。”
差人道:“既相公周濟了你,且去完了官事,再慢慢地來謝也不遲。”遂帶了老兒去了。郭喬因問郭福貨物賣的如何,郭福道:“托主人之福,帶來的貨物,行情甚好,不多時早都賣完了。原是五百兩本銀,如今除去盤費,還凈存七百兩。實得了加四的利錢,也算好了。”郭喬聽了歡喜道:“我初到此,王老爺留住,也還未就回去,你空守著許多銀子,坐在此也無益。莫若多寡留下些盤纏與我,其余你可盡買了回頭貨去,賣了,再買貨來接我,亦未為遲。就報個信與主母也好。”郭福領命,遂去置貨不提。郭喬吩咐完了,就要出門去游賞,因店主人苦苦要留下吃飯,只得又住下了。剛吃完酒飯,只見那老兒已納完錢糧,消了牌票,歡歡喜喜,同著女兒又來拜謝郭喬,因自陳道:“我老漢姓米,名字叫做米天祿,娶妻范氏,止生此女,叫做青姐。生他時,他母親曾得一夢,夢見一神人對他說:‘此女當嫁貴人,當生貴子,不得輕配下人。’故今年一十八歲,尚不舍得嫁與鄉下人家。我老漢只靠著有一二十畝山田度日,不料連年荒旱,拖欠下許多錢糧,官府追比甚急,并無抵償,急急要將女兒嫁人。人家恐怕錢糧遺累,俱不敢來娶。追比起來,老漢自然是死了,女兒見事急,情愿賣身救父,故跟上城來,又恨一時沒個售主。今日幸遇大恩人,發惻隱之心,既然周濟,救了老漢一命,真是感恩無盡。再四思量,實實毫無報答,惟有將小女一身,雖是村野生身,尚不十分丑陋,又聞大恩人客居于此,故送來早晚伏侍大恩人,望大人恩鑒老漢一點誠心,委曲留下。”郭喬聽了,因正色說道:“老丈這話就說差了,我郭挺之是個名教中人,決不做非理之事。就是方才這些小費,只不過見你年老拘攣,幼女哭泣,情甚可憐,一時不忍,故少為周急,也非大惠。怎么就思量得人愛女?這不是行義,轉是為害了,斷乎不可!”米老兒道:“此乃老漢一點感恩報德之心,并非恩人之意,或亦無妨,還望恩人留下。”郭喬道:“此客店中,如何留得婦人女子?你可快快領去,我要出門了,不得陪你。”
說罷,竟起身出門去了,正是:
施恩原不望酬恩,何料絲蘿暗結婚。
到得桃花桃子熟,方知桃葉出桃根。
米老兒見郭喬竟丟下他出門去了,一發敬重他是個好人,只得帶了女兒回家,與范氏說知。大家感激不勝,遂立了一個牌位,寫了他的姓名在上,供奉在佛前,朝夕禮拜。鄉下有個李家,見他錢糧完了,又思量來與他結親。米天祿夫妻倒也肯了,青姐姐因辭道:“父親前日錢糧事急,要將我嫁與李家,他再三苦辭。我見事急,情愿專用身救父,故父親帶我進城去賣身,幸遇著郭恩人,慨然周濟。他雖不為買我,然得了他二十兩銀子,就與買我一樣,況父親又將我送到他下處。他恐涉嫌疑,有傷名義,故一時不好受。然我既得了他的銀子,又送過與他,他受與不受,我就是郭家的人了,如何好又嫁與別人?如若嫁與別人,則前番送與他都是虛意了。
我雖是鄉下一個女子,不知甚的,卻守節守義也是一般,斷沒個任人去取的道理。郭恩人若不要我,我情愿跟隨父母,終身不嫁,紡績度日,決不又到別人家去。”米天祿見女兒說得有理,便不強他,也就回了李家。但心下還想著,要與郭喬說說,要他受了。不期進城幾次,俱尋郭喬不見,只得因循下了。不期一日,郭喬在山中游賞,忽遇了一陣暴雨,無處躲避,忽望見山坳里一帶茅屋,遂一徑望茅屋跑來。及跑到茅屋前,只見一家柴門半掩,雨越下得大了,便顧不得好歹,竟推開門,直跑到草堂之上,早看見一個老人坐在那里低著頭打草鞋,因說道:“借躲躲雨,打攪,休怪。”那老人家忽抬起頭來一看,認得是郭喬,不勝大喜,因立起身來說道:
“恩人耶,我尋了恩人好幾遍,皆遇不著。今日為何直走到這里?”郭喬再細看時,方認得這老兒正是米天祿,也自歡喜,因說道:“原來老丈住在這里。我因信步游賞,不期遇雨。”米天祿因向內叫道:“大恩人在此,老媽、女兒,快來拜見。”叫聲未絕,范氏早同青姐跑了出來,看見果是郭喬,遂同天祿一齊拜倒在地。你說感恩,我說叨惠,拜個不了。郭喬連忙扶起。三人拜完,看見郭喬渾身雨淋的爛濕,青姐竟不避疑,忙走上前,替郭喬將濕巾除了下來,濕衣脫了下來。一面取兩件干布衣,與郭喬暫穿了,就一面生起些火來烘濕衣。范氏就一面去殺雞炊煮。不一時,濕衣、濕巾烘干了,依舊與郭喬穿戴起來。范氏炊煮熟了,米天祿就放下一張桌子,又取一張椅子,放在上面,請郭喬坐了,自家下陪。范氏搬出肴來,青姐就執壺在旁斟酒。郭喬見他一家殷勤,甚不過意,連忙叫他放下,他那里肯聽,米天祿又再三苦勸,只得放量而飲。飲到半酣之際,偷著將青姐一看,今日歡顏卻與前日愁容大不相同,但見:
如花貌添出嬌羞,似柳腰忽多裊娜。春山眉青青非蹙恨,秋水眼淡淡別生春。纖指捧觴飛筍玉,朱唇低勸綻櫻丹。笑色掩啼痕,更饒嫵媚。巧梳無亂影,倍顯容光。他見我已吐出熱心,我見他又安忍裝成冷面。
郭喬吃到半酣,已有些放蕩,又見青姐在面前來往,更覺動情。心下想一想,恐怕只管留連,把持不定,弄出事來,又見雨住天晴,就要作謝入城。當不得米天祿夫妻苦苦留住道:“請也請恩人不容易到此。今邀天之幸,突然而來,就少也要住十日半月,方才放去。正剛剛到得,就想回去,這是斷斷不放。”郭喬無奈,只得住下。米天祿又請他到山前山后去游玩。游玩歸來,過了一宿,到次日清晨,米天祿在佛前燒香,就指著供奉的牌位與郭喬看道:“這不是恩人的牌位么。”郭喬看了就要毀去道:“多少恩惠,值得如此?使我不安!”米天祿道:“怎說恩惠不多?若非有此,我老漢一死,是不消說的。就是老妻小女,無依無靠,也都是一死。怎能得團頭聚面,復居于此?今得居此者,皆恩人之再生也。”郭喬聽了,不勝感嘆道:“老丈原來是個好人,過去的事,怎還如此記念?”天祿道:“感恩積恨,乃人生鉆心切骨之事,不但老漢不敢忘恩人大德,就是小女,自拼賣身救父,今得恩人施濟,不獨救了老漢一命,又救了小女一身。他情愿為婢,伏侍恩人,又自揣村女未必入恩人之眼,見恩人不受,不敢若強,然私心以為得了恩人的厚惠,雖不蒙恩人收用,就當賣與恩人一般,如何又敢將身子許與別人。故昨日李家見老漢錢糧完了,又要來議婚,小女堅持不從,已力辭回去了。”郭喬聽了著驚道:“這事老丈在念,還說有因,令愛妙齡,正是桃夭之子,宜室宜家,怎么守起我來?那有此理!這話我不信。”米天祿道:“我老漢從來不曉得說謊,恩人若不相信,待我叫他來,恩人自問他便知。”因叫道:“青姐走來,恩人問你話。”青姐聽見父親叫,連忙走到面前,郭喬就說道:“前日這些小事,乃我見你父親一時遭難無償,我自出心贈他的。
青姑娘為何認做一事?若認做一事,豈不因此些小之事倒誤了青姑娘終身?”青姐道:“事雖無干,人各有志。恩人雖贈銀周急,不為買妾,然賤妾既有身可賣,怎叫父親白白受恩人之惠?若父親白白受恩人之惠,則恩人為仁人,為義士。而賤妾賣身一番,依舊別嫁他人,豈非只博虛名,而不得實為孝女了?故恩人自周急于父親,賤妾自賣身于恩人,各行各志,各成各是,原不消說得。若必欲借此求售于恩人,則賤妾何人,豈敢仰辱君子,以取罪戾?”郭喬聽了大喜道:“原來青姑娘不獨是個美女子,竟是一個賢女子。我郭挺之前日一見了青姑娘,非不動心。一來正是施濟,恐礙了行義之心,二來年齒相懸,恐妨了好逑之路,故承高誼送來之時急急避去,不敢以色徒自誤。不期青姑娘倒有此一片眷戀之貞心,豈非人生之大快!但有一事,也要與青姑娘說過,家有荊妻,若蒙垂愛,只合屈于二座。”青姐道:“賣身之婢,收備酒掃足矣,安敢爭小星之位?”郭喬聽了,愈加歡喜道:“青姑娘既有此美意,我郭挺之怎敢相輕,容歸寓再請媒行聘。”青姐道:
“賤妾因已賣身與恩人,故見恩人而不避,若再請媒行聘,轉屬多事,非賤妾賣身之原意了,似乎不必。”郭喬說道:“這是青姑娘的,各行各志,不要管我。”說定,遂急急地辭了回寓。正是:
花有清香月有陰,淑人自具淑人心。
若非眼出尋常外,那得芳名留到今。
郭喬見青姐一個少年的美貌女子情愿嫁他,怎么不喜?又想,青姐是個知高識低的女子,他不爭禮于我,自是他的高處,我若無禮于他,便是我的短處了。因回寓取了三十二兩銀子,竟走至縣中,將前事一五一十都與母舅說了,要他周全。王知縣因見他客邸無聊,只得依允了,將三十二兩銀子封做兩處,以十六兩做聘金,以十六兩做代禮。又替他添上一對金花,兩匹彩緞,并鵝、酒、果盒之類。又叫六名鼓樂,又差一吏,兩個皂隸,押了送去,吩咐他說:“是本縣為煤,替郭相公娶米天祿女兒為側室。”吏人領命竟送到種玉村米家來,恐米家不知,先叫兩個皂隸報信。不期這兩個皂隸卻正是前日催糧的差人,米老兒忽然看見,吃了一驚道:“錢糧已交完,二位又來做甚么?”二皂隸方笑說道:“我們這番來不是催錢糧,是縣里老爺替郭相公為媒,來聘你令愛,聘禮隨后就到了,故我二人先來報喜。”米老兒聽了,還不信道:
“郭相公來聘小女,為甚太爺肯替他做媒?”二皂隸道:“你原來不知,郭相公就是我縣里太爺的外甥。”米天祿聽了,愈加歡喜,忙忙與女兒說知,叫老媽央人相幫打點,早鼓樂吹吹打打,迎入村來了。不一時到了門前,米天祿接著,吏人將聘禮、代禮、金花、彩緞、鵝、酒、果盒,一齊送上。又將縣尊吩咐的話,一一說與他知。米老兒聽了,滿口答應不及地道:“是。”忙邀吏人并皂隸入中堂坐定。然后將禮物一一收了。鼓樂在門前吹打,早驚動了一村的男男女女都來圍看,皆羨道:“不期米家女兒前日沒人要,如今倒嫁了這等一個好女婿!范氏忙央親鄰來相幫,殺雞宰鵝,收拾酒飯,款待來人。只鬧了半日,方得打發去了。青姐見郭喬如此鄭重他,一發死心塌地。郭喬要另租屋娶青姐過去,米天祿恐客邊不便,轉商量擇一吉日,將郭喬贅了入來,又熱鬧了一番,郭喬方與青姐成親。正是:
游粵無非是偶然,何曾想娶鵲橋仙。
到頭桂子蘭孫長,方識姻緣看線牽。
二人成親之后,青姐感郭喬不以賣身之事輕薄他,故凡事體心貼意地奉承。郭喬見青姐成親之后比女兒更加妍美,又一心順從,甚是愛他。故二人如魚似水,十分相得,每日相偎相依,郭喬連游興也都減了。過了些時,雖也記掛著家里,卻因有些牽絆,便因因循循過了,忽一日,郭福又載了許多貨來,報知家中主母平安,郭喬一發放下了心腸。時光易過,早不知不覺在廣東住了年半有余。王知縣見他久不到衙,知他為此留戀,因差人接他到衙,勸戒他道:“我接你來游粵的初念,原為你一時不曾中得,我恐你抑郁,故接你來散散,原未嘗叫你在此拋棄家鄉,另做人家。今你來此,已將及二載,明年又是場期,還該早早回去,溫習書史,以圖上進。若只管流落在此,一時貪新歡,誤了終生大事,豈不是我做母舅的接你來倒害你?”郭喬口中雖答應道:“母舅大人吩咐的是,外甥只等小價還有些貨物一賣完,就起身回去了。”然心里實未嘗打點歸計。不期又過不得幾時,忽王知縣報行取了,要進京,遂立逼著要郭喬同去。郭喬沒法推辭,只得來與青姐說知,青姐因說道:“相公故鄉原有家產,原有主母,原有功名,原該回去,是不消說得的。賤妾雖蒙相公收用,卻是旁枝,不足重輕,焉敢以相公憐惜私情,苦苦牽纏,以妨相公之正業?但只有一事要與相公說知,求相公留意,不可忘了。”
郭喬道:“你便說得好聽,只是恩愛許久,一旦分離,如何舍得!你且說更有何事叫我留意?”青姐道:“賤妾蒙相公憐愛,得侍枕席,已懷五月之孕了。倘僥幸生子,賤妾可棄,此子乃相公骨血,萬不可棄!所以說望相公留意。”郭喬聽了慘然道:“愛妻怎么就說到一個棄字?我郭喬縱使無情,也不至此,今之欲歸,非輕舍愛妻,苦為母舅所迫耳,歸后當謀再至,決不相負。”青姐道:“相公之心,何嘗愿棄,但恐道路遠,事牽絆,不得已耳。”郭喬道:“棄與不棄,在各人之心,此時也難講。愛妻既念及生子要我留名我就預定一名于此以為后日之征,何如?”青姐道:“如此更妙。”郭喬道:“世稱父子為喬梓,我既名喬,你若生子,就叫做郭梓罷了。”青姐聽了大喜道:“謹遵相公之命。”又過了兩日,王知縣擇了行期,速速著人來催。郭喬無可奈何,只得叫郭福留下二百金與米天祿,叫他置些產業,以供青姐之用,然后拜別,隨母舅而去。
正是:
東齊有路接西秦,驛路山如眉黛顰。
若論人情誰愿別?奈何行止不由人!
郭喬自別了青姐,隨著母舅北歸,心雖系念青姐,卻也無可奈何。月余到了廬州家里,幸喜武氏平安,夫妻相見甚歡。武氏已知道娶了青姐之事,因問道:“你娶了一妾,何不帶了來家,與我作伴也好,為何竟丟在那里?”郭喬道:“此不過一時客邸無聊,適為湊巧,偶爾為之,當得甚么正景,遠巴巴又帶他來。”武氏道:“妻妾家之內助,倘生子息,便要嗣續宗祖,怎說不是正景?”郭喬笑道:“在那里也還正景,今見了娘子,如何還敢說正景!”說的夫妻笑了。過了兩日,忽聞得又點出新宗師來科舉。郭喬也還不在心上,倒是武氏再三說道:“你又不老,學中名字又還在,何不再出去考一考?”
郭喬道:“舊時終日讀書,也不能巴得一第,今棄了將近兩年,荒疏之極,便去考,料也無用。”武氏道:“縱無用,也與閑在家里一般。”郭喬被武氏再三勸不過,只得又走到學中去銷了假,重新尋出舊本頭來又讀起。讀到宗師來考時,喜得天資高,依舊考了一個一等,只無奈入了大場,自夸文章綿鄉,仍落孫山之外。一連兩科,皆是如此。初時還惱,后來知道命中無科甲之分,連惱也不惱。此時,郭喬已是四十八歲,武氏也是四十五歲,雖然不中,卻喜得家道從容,盡可度日。郭喬自家功名無望,便一味留心教子。兒子長到一十八歲,正打帳與他求婚,不期得了暴疾,竟自死了。夫妻二人痛哭不已,方覺人世有孤獨之苦,急急再想生子,而夫妻俱是望五之人,那里還敢指望?雖武氏為人甚賢,買了兩個丫頭,在房中伏侍郭喬,卻如水中撈月,全然不得。初時郭福在廣東做生意,青姐處還有些消息,后來郭福不走廣東,遂連消息都無了。郭喬雖時常在花前月下念及青姐,爭奈年紀漸漸大了,那里能夠得到廣東?青姐之事只當做了一場春夢,付之一嘆。學中雖還掛名做個秀才,卻連科舉也不出來了,白白的混過了兩科。這年是五十六歲,又該鄉試,郭喬照舊不出來赴考。不期這一科的宗師姓秦名鑒,雖是西人,卻自負知文,要在科場內拔識幾個奇才。正案雖然定了,他猶恐遺下真才,卻又吊考遺才,不許一名不到。郭喬無奈,只得也隨眾去考,心下還暗暗想道:“考一個六等,黜退了倒干凈,免得年年奔來奔去!”不期考過了,秦宗師當面發落第一名,就叫郭喬,問道:“你文字做得淵涵醇正,大有學識,此乃必售之技,為何自棄,竟不赴考?”郭喬見宗師說話打動他的心事,不覺慘然跪稟道:“生員自十六歲進學,在學中做過四十年生員,應舉過十數次,皆不能僥幸。自知命中無分,故心成死灰,非自棄也。”秦宗師笑道:“俗語說得好:‘窗下休言命,場中莫論文。’我本院偏不信此說,場中乃論文之地,若不論文,卻將何為據?本院今送你入場,你如此文字,若再不中,我本院便情愿棄職回去,再不閱文了!”郭喬連連叩頭道:
“多蒙大宗師如此作養,真天地再生,父母再養矣。”不多時,宗師發放完,忙退了出來,與武氏說知,重新又興興頭頭到南場去科舉。這一番入場,也是一般做文,只覺得精神猛勇,真是:“貴人抬眼看,便是福星臨。”三場完了,候到發榜之期,郭喬名字早高高中了第九名亞魁,忙忙去吃鹿鳴宴,謝座師,謝房師,俱隨眾一體行事。惟到謝秦宗師,又特特地大拜了四拜,說道:“門生死灰事,若非恩師作養,已成溝中棄物了。”秦宗師自負賞鑒不差,也不勝之喜,遂催他早早入京靜養。郭喬回家,武氏見他中了舉人,賀客填門,無限歡喜。只恨兒子死了,無人承接后代,甚是不快。郭喬因奉宗師之命,擇了十月初一日便要長行。夫妻臨別,武氏再三囑咐道:“你功名既已到手,后嗣一發要緊。妾聞古人還有八十生子之事,你今還未六十,不可懈怠。家中之婢,久已無用,你到京中若遇燕趙得意佳人,不妨多覓一兩個,以為廣育之計。”郭喬聽了,感激不盡道:“多蒙賢妻美意,只恐枯楊不能生梯了。”武氏道:“你功名久已灰心,怎么今日又死灰復燃?天下事不能預料,人事可行,還須我盡。”郭喬聽了,連連點頭道:“領教領教。”夫妻遂別了。正是:
賢妻字字是良言,豈獨擔當蘋與蘩?
倘能婦心皆若此,自然家茂子孫繁。
郭喬到了京中,赴部報過名,就在西山尋個冷寺住下,潛心讀書,不會賓客。到了次年二月,隨眾入場。三場完畢,到了春榜放時,真是時來頑鐵也生光,早又高中了三十三名進士,滿心歡喜,以為完了一場讀書之愿。只可恨死了兒子,終屬空喜。忽報房刻成會試錄,送了一本來看。郭喬要細細看明,好會同年,看見自家是第三十三名:“郭喬,廬州府合肥縣生員。”再看到第三十四名,就是一個“郭梓,韶州府樂昌縣附學生”,心下老大吃了一驚,暗想道:“我記得廣東米氏別我時,他曾說已有五月之孕,恐防生子,叫我先定一名。我還記得所定之名恰恰正是郭梓,難道這郭梓就是米氏所生之子?若說不是,為何恰恰又是韶州府樂昌縣,正是米氏出自之地?但我離廣東,屈指算來,只好二十年,若是米氏所生之子,今能二十歲,便連夜讀書,也不能中舉中進士如此之速。”心下狐疑不了,忙吩咐長班去訪這中三十四名的郭爺:
“多大年紀了?寓在那里?我要去拜他。”長班去訪了來報道:
“這位郭爺,聽得人說他年紀甚小,只好二十來歲。原是貧家出身,盤纏不多,不曾入城,就住在城外一個冷飯店內。聞知這郭爺,也是李翰林老爺房里中的,與老爺正是同門。明日李老爺散生日,本房門生都要來拜賀。老爺到李老爺家,自然要會著。”郭喬聽了大喜。到了次日,日色才出,即具了賀禮,來與李翰林拜壽。李翰林出廳相見。拜完壽,李翰林就問道:“本院閑散誕辰,不足為賀。賢契謂何今日來得獨早?”
郭喬忙打一恭道:“門生今日一來奉祝,二來還有一狐疑之事。”郭喬遂將隨母舅之任游廣東,并娶妾米氏同住了二年有余,臨行米氏有孕,預定子名之事,細細說了一遍道:“今此郭兄姓同名同,年又相同,地方又相同,大有可疑。因系同年,不敢輕問,少頃來時,萬望老師臺細細一詢,便知是否。”
李翰林應允了。不多時,眾門生俱到,一面拜過壽,一面眾同年相見了,各敘寒溫。坐定,李翰林就開口先問郭梓道:
“郭賢契,貴庚多少了?”郭梓忙打一躬道:“門生今年正交二十。”李翰林又問道:“賢契如此青年,自然具慶了。但不知令尊翁是何臺諱?原習何業?”郭梓聽見問他父親名字,不覺面色一紅,沉吟半晌,方又說道:“家父乃廬州府生員,客游于廣,以蔭門生。門生生時,而家父已還,尚未及面,深負不孝之罪。”李翰林道:“據賢契說來,則令堂當是米氏了。”
郭梓聽了大驚道:“家母果系米氏,不知老師臺何以得知?”李翰林道:“賢契既知令尊翁是廬州府生員,自然知其名字。”郭梓道:“父名子不敢輕呼,但第三十三名的這位同年,貴姓尊名,以及郡縣,皆與家父相同,不知何故?”李翰林道:“你既知父親是廬州生員,前日舟過廬州,為何不一訪問?”郭梓道:“門生年幼,初出門,不識道途,又無人指引,又因家寒,資斧不裕,又恐誤了場期,故忙忙進京,未敢迂道。今蒙老師臺提拔,僥幸及第,只俟廷試一過即當請假至廬州訪求。”
李翰林笑道:“賢契如今不消又去訪求了,本院還你一個父親罷,這三十三名的正是他。”郭梓道:“家母說家父是生員,不曾說是舉人、進士。”李翰林又笑道:“生員難道就中不得舉人、進士的么?”郭喬此時已看得明明,聽得白白,知道確乎是他的兒子,滿心狂喜,忍不住走上前說道:“我兒,你不消疑惑了,你外祖父可叫做米天祿?外祖母可是范氏?你母親可是三月十五日生日?你住的地方可叫做種玉村?這還可以盜竊?你看你這當眉心的這一點黑痣,與我眉心這一點黑痣,可是假借得來的?你心下便明白了。”郭梓忙抬頭一看,見郭喬眉心一點黑痣果與自家的相同,認真是實,方走上前一把扯著郭喬,拜伏于地道:“孩兒生身二十年,尚不知木本水源,真不肖而又不孝矣!”郭喬連忙扶起他來道:“汝父在詩書中埋塵一生,今方少展,在宗祀中不曾廣育,遂致無后。今無意中得汝,又賴汝母賢能,教汝成名,以掩飾汝父之不孝,可謂有功于祖父,誠厚幸也。”隨又同郭梓拜謝李翰林道:“父子同出門墻,恩莫大矣。又蒙指點認識,德更加焉。雖效犬馬銜結,亦不能補報萬一。”李翰林道:“父子暌離識認的多矣。若父子鄉會同科,相逢識認于金榜之下,則古今未之有也,大奇大奇,可賀可賀!”眾同年俱齊聲稱慶道:“果是稀有之事!”李翰林留飯,師生歡然,直飲得盡醉方散。郭梓遂不出城,竟隨到父親的寓所來同宿。再細細問廣中之事,郭梓方一一說道:“外祖父母五六年前俱已相繼而亡。所有田產,為殯葬之計,已賣去許多,余下者又無人耕種,取租有限。孩兒從師讀書之費者,皆賴母親日夜紡織以供。”郭喬聽了,不覺涕淚交下道:“我郭喬真罪人也!臨別曾許重來,二十年竟無音問。家尚有余,置之絕地,徒令汝母受苦,郭喬真罪人也!廷試一過,即當請告而歸,接汝母來同居,以酬他這一番貞守之情,教子之德。”郭梓唯唯領命。到了廷試,郭喬止殿在二甲,選了部屬,郭梓倒殿了探花,職授編修,父子一時榮耀。在京住不多時,因記掛著要接米氏,郭喬就告假祭祖,郭梓就告假省母。命下了,父子遂一同還鄉,座師同年皆以為榮,俱來餞送,享極一時之盛。正是:
來時父子尚暌違,不道相逢衣錦歸。
若使人生皆到此,山中草木有光輝。
郭喬父子同至廬州,此時已有人報知武夫人。武夫人見丈夫中了進士,已喜不了。又見說廣東妾生的兒子又中了探花,又認了父親,一同回來,這喜也非常,忙使人報知母舅王袞。此時王袞因行取已在京做了六年御史,告病還家,聞知此信,大喜不勝,連忙走來相會。郭喬到家,先領郭梓到家堂里拜了祖宗,就到內庭,拜了嫡母。拜完了,然后同出前廳,自先拜了母舅,就叫郭梓拜見祖母舅。拜完,郭喬因對郭梓說道:“我娶你母親時,還是祖母舅為媒,替我行的聘禮。當時為此,實實在有意無意之間,誰知生出汝來,竟接了我郭氏一脈,真天意也!真快幸也!”武氏備出酒來,大家歡飲方散。到了次日,府、縣聞知郭喬中了進士,選了部郎,又見他兒子中了探花,盡來賀喜請酒。又是親朋來作賀,直鬧個不了。郭梓記掛著生母在家懸望,只得辭了父親、嫡母回去。郭喬再三囑咐道:“外祖父母既已謝世,汝母獨立無依,必須要接來同居,受享幾年,聊以報他一番苦節。”郭梓領命,晝夜兼行,趕到韶州,報知母親說:“父親已連科中了進士,在榜上看出姓名、籍貫,方才識認了父子,遂同告假歸到廬州,拜見了嫡母。父親與嫡母因前面的兒子死了,正憂無后,忽得孩兒承續了宗祧。但父親與嫡母俱感激母親不盡,再三吩咐孩兒叫迎請了母親去同享富貴,以報母親往前之苦。此乃骨肉團圓大喜之事,母親須要打點速去為妙。”米氏聽見郭喬也中了進士,恰應他母親夢中神道:“貴人之妻,貴人之母”之言,不勝大喜。因對兒子說道:“你為母的,孤立于此,也是出于無奈,今既許歸宗,怎么不去?”因將所有田產房屋盡付與一個至誠的鄉鄰,托他看守父母之冢,自家便輕身隨兒子歸宗。此時府、縣見郭梓中了探花,盡來奉承,聞知起身歸宗,水路送舟船,旱路送車馬,贐儀程儀,絡繹不絕。故母子二人安安然不兩月就到了廬州。郭喬聞報,遂親自乘轎到舟中來迎接。見了米氏,早深深拜謝道:“夫人臨別時,雖說有孕,叫我定名,我名雖定了,還不深信。誰知夫人果然生子,果然苦守二十年,教子成名,續我郭氏戔戔之一脈。此恩此德,真雖殺身亦不能酬其萬一。只好日日跪拜夫人,以明感激而已。”米氏道:“賤妾一賣身之婢,得配君貴人,已榮于華袞。又受君之遺,生此貴子,其榮又為何如!至于守身教子,皆妾份內之事,又何勞何苦,而過蒙垂念!”郭喬聽了愈加感嘆道:“二夫人既能力行,而又不伐,即古賢淑女亦皆不及,何況今人?我郭喬何幸,得遇夫人,真天緣也!”遂請米氏乘了大轎,自與兒子騎馬追隨。到了門前,早有鼓樂大吹大擂,迎接入去。抬到廳前歇下,閑人就都回避了,早有侍妾掀起轎簾,請他出轎。早看見武夫人立在廳上接他。他走入廳來,看見武夫人,當廳就是一跪,說道:“賤妾米氏,稟拜見夫人。”武夫人見他如此小心,也忙跪將下去,扶他道:
“二夫人貴人之母也,如何過謙,快快請起。”米氏道:“子雖不分嫡庶,妾卻不能無大小之分。還求大夫人臺座,容賤妾拜見。”武夫人道:“從來母以子貴,妾無子之人,焉敢稱尊!”
此時郭喬、郭梓俱已走到,見他二人遜讓不已,郭梓只得跪在旁邊,扶定武夫人,讓米氏拜了兩拜,然后放開手,讓武夫人還了兩拜,方才請起。武夫人又叫家中大小仆婢俱來拜見二夫人。拜完后同入后堂,共飲骨肉團圓之酒。自此之后,彼此相敬相愛,一家和順。郭喬后來只做了一任太守,便不愿出任。郭梓直做到侍郎,先封贈了嫡母,后又封贈了生母方已,后人有詩贊之道:
施恩只道濟他人,報應誰知到自身。
秀色可餐前種玉,書香能續后生麟。
不曾說破終疑幻,看得分明始認真。
未產命名君莫笑,此中作合豈無因。
第十五卷 葛令公生遣弄珠兒
當時五霸說莊王,不但強梁壓上邦。
多少傾城因女色,絕纓一事已無雙。
話說春秋時,楚國有個莊王,姓羋,名旅,是五霸中一霸。那莊王曾大宴群臣于寢殿,美人俱侍。偶然風吹燭滅,有一人從暗中牽美人衣。美人扯斷了他系冠的纓索,訴與莊王,要他查名治罪。莊王想道:“酒后疏狂,人人常態,我豈為一女子上坐人罪過,使人笑戲?輕賢好色,豈不可恥。”于是出令曰:“今日飲酒甚樂,在坐不絕纓者不歡。”比及燭至,滿座的冠纓都解,竟不知調戲美人的是那一個。后來晉楚交戰,莊王為晉兵所困,漸漸危急。忽有一將,殺入重圍,救出莊王。莊王得脫,問:“救我者為誰?”那將俯伏在地,道:“臣乃昔日絕纓之人也。蒙吾王隱蔽,不加罪責,臣今愿以死報恩。”莊王大喜道:“寡人若聽美人之言,幾喪我一員猛將矣。”
后來大敗晉兵,諸侯都叛晉歸楚,號為一代之霸。有詩為證:
美人空自絕冠纓,豈為蛾眉失虎臣?
莫怪荊襄多霸氣,驪山戲火是何人?
世人度量狹窄,心術刻薄,還要搜他人的隱過,顯自己的精明;莫說犯出不是來,他肯輕饒了你!這般人一生有怨無恩,但有緩急,也沒人與他分憂替力了。像莊楚王恁般棄人小過,成其大業,真乃英雄舉動,古今罕有。
說話的,難道真個沒有第二個了?看官,我再說一個與你聽。你道是那一個人物?卻是唐末五代時人。那五代?梁、唐、晉、漢、周,是后五代。梁乃朱溫,唐乃李存勗,晉乃石敬瑭,漢乃劉知遠,周乃郭威。方才要說的,正是梁朝中一員虎將,姓葛名周,生來胸襟海闊,志量山高,力敵萬夫,身經百戰。他原是芒碭山中同朱溫起手做事的,后來朱溫受了唐禪,做了大梁皇帝,封葛周中書令兼領節度使之職,鎮守袞州。這袞州,與河北逼近,河北便是后唐李克用地面。所以梁太祖特著親信的大臣鎮守,彈壓山東,虎視那河北。河北人仰他的威名,傳出個口號來,道是:
山東一條葛,無事莫撩撥。
從此人都稱為“葛令公”,手下雄兵十萬,戰將如云,自不必說。
其中單表一人,復姓申徒,名泰,泗水人氏,身長七尺,相貌堂堂,輪的好刀,射的好箭。先前未曾遭際,只在葛令公帳下做個親軍。后來,葛令公在甑山打圍,申徒泰射倒一鹿,當有三班教師前來爭奪。申徒泰只身獨臂,打贏了三班教師,手提死鹿,到令公面前告罪。令公見他膽勇,并不計較,倒有心抬舉他。次日,教場演武,夸他弓熟嫻,補他做個虞侯,隨身聽用。一應軍情大事,好生重托。他為自家貧未娶,只在府廳耳房內棲止,這伙守廳軍壯都稱他做“廳頭”,因此,上下人等,順口也都喚做“廳頭”,正是:
蕭何治獄為秦吏,韓信曾官執戟郎。
蠖屈龍騰皆運會,男兒出處又何常?
話分兩頭。卻說葛令公姬妾眾多,嫌宅院狹窄,教人相了地形,在東南角旺地上另創個衙門,極其宏麗,限一年內務要完工,每日差廳頭去點閘兩次。
時值清明佳節,家家士女踏青,處處游人玩景。葛令公吩咐設宴岳云樓上。這個樓是袞州城中最高之處,葛令公引著一班姬妾,登樓玩賞。原來令公姬妾雖多,其中只有一人出色,名曰弄珠兒。那弄珠兒生得如何?
目如秋水,眉似遠山,小口櫻桃,細腰楊柳。妖艷不數太真,輕盈勝如飛燕,恍疑仙女臨凡世,西子南威總不如。
令公十分寵愛,日則侍側,夜則專房,宅院中稱為“珠娘”。這一日,同在岳云樓飲酒作樂。
那申徒泰在新府點閘了人工,到樓前回話。令公喚他上樓,把金蓮花巨盅賞他三盅美酒。申徒泰吃了,拜謝令公賞賜,起在一邊,忽然抬頭,見令公身邊立個美妾,明眸皓齒,光艷照人,心中暗想:“世上怎有恁般好女子?莫非天上降下來的神仙么?”那申徒泰正當壯年慕色之際,況且不曾娶妻,平昔間也曾聽得人說,令公有個美姬,叫做珠娘,十分顏色,只恨難得見面。今番見了這出色的人物,料想是他了,不覺三魂飄蕩,七魂飛揚,一對眼睛光射定在這女子身上。真個是觀之不足,看之有余。不提防葛令公有話問他,叫道:“廳頭,這工程幾時可完?呀,申徒泰,申徒泰!問你工程幾時可完!”連連喚了幾聲,全不答應。自古道心無二用,原來申徒泰一心對著那女子身上出神去了,這邊呼喚,都不聽得,也不知吩咐的是甚話。葛令公看見申徒泰目不轉睛,已知其意,笑了一笑,便教撤了筵席,也不叫喚他,也不說破他出來。
卻說伏侍的眾軍校看見令公叫喚不應,倒替他捏兩把汗。
幸得令公不加嗔責,正不知甚么意思,少不得學與申徒泰知道。申徒泰聽罷,大驚,想道:“我這條性命,只在早晚,必然難保。”整整愁了一夜。正是:
是非只為閑撩撥,煩惱皆因不志成。
到次日,令公開廳理事,申徒泰遠遠站著,頭也不敢抬起。巴得散衙,這日就無事了。一連數日,神思恍惚,坐臥不安。葛令公曉得他心下憂惶,倒把幾句好言語安慰他,又差他往新府,專管催督工程,遣他閘去。申徒泰離了令公左右,分明拾了性命一般。才得三分安穩,又怕令公在這場差使內尋他罪罰,到底有些疑慮,十分小心勤謹,早夜督工,不辭辛苦。
忽一日,葛令公差虞侯許高,來替申徒泰回衙。申徒泰聞知,又是一番驚恐,戰戰兢兢地離了新府,到衙門內參見,稟道:“承恩相呼喚,有何差使?”葛令公道:“主上在夾賽失利,唐兵分道入寇。李存璋引兵侵犯山東境界,見有本地告急之書到來。我待出師扼敵,因帳下無人,要你同去。”申徒泰道:“恩相鈞旨,小人敢不遵依。”令公吩咐甲仗庫內,取熟銅盔甲一副,賞了申徒泰。申徒泰拜謝了,心中一喜一憂:
喜的是跟令公出去,正好立功;憂的是怕有小小差遲,令公記其前過,一并治罪。正是:
青龍白虎同行,吉兇全然未保。
卻說葛令公簡兵選將,即日興師。真個是旌旗蔽天,鑼鼓震地。一行來到郯城,唐將李存璋正待攻城,聞得袞州大兵將到,先占住鎯琊山高阜去處,大小下了三個寨。葛周兵到,見失了地形,倒退三十里屯扎,以防沖突。一連四五日挑戰,李存璋牢守寨柵,只不招架。到第七日,葛周大軍拔寨都起,直逼李家大寨搦戰。李存璋早做準備,在山前結成方陣,四面迎故。陣中埋伏著弓箭手,但去沖陣的,都被射回。葛令公親自引兵陣前,看了一回,見行列齊整,如山不動,嘆道:“人傳李存璋柏鄉大戰,今觀此陣,果大將之才也。”
這個方陣,一名”九宮八卦陣”,昔日吳王夫差與晉公會于黃池,用此陣以取勝。須俟其倦怠,陣腳稍亂,方可乘之,不然實難攻矣。當下出令,吩咐嚴陣相持,不許妄動。
看看申牌時分,葛令公見軍士們又饑又渴,漸漸立腳不定,欲待退軍,又怕唐兵乘勝追趕,躊躇不決。忽見申徒泰在旁,便問道:“廳頭,你有何高見?”申徒泰道:“據泰愚意,彼軍雖整,然以我軍比度,必然一般疲困。誠得亡命勇士數人,出其不意,疾馳赴敵,倘得陷入其陣,大軍繼之,庶可成功耳。”令公撫其背道:“我素知汝驍勇,能為我陷此陣否?”
申徒泰即便掉刀上馬,叫一聲:“有志氣的快跟我來破賊!”帳前并無一人答應。申徒泰也不回顧,徑往敵軍奔去。
葛周大驚,急領眾將,親出陣前接應。只見申徒泰一匹馬一把刀,馬不停蹄,刀不停手。馬不停蹄,疾如電閃;刀不停手,快若風輪。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殺入陣中去了。原來對陣唐兵,初時看見一人一騎,不將他為意。誰知申徒泰拼命而來,這把刀神出鬼沒,遇著他的,就如砍瓜切菜一般,往來陣中,如入無人之境。恰好遇著先鋒沈祥,只一合斬于馬下,跳下馬來,割了首級;復飛身上馬,殺出陣來,無人攔擋。葛周大軍已到,申徒泰大呼道:“唐兵陣亂矣!要殺賊的快來!”說罷,將首級擲于葛周馬前,返身復殺入對陣去了。
葛周將令旗一招,大軍一齊并力,長驅而進。唐兵大亂,李存璋禁押不住,只得鞭馬先走。唐兵被梁家殺得七零八落,走得快的,逃了性命;略遲慢些,就為沙場之鬼。李存璋唐朝名將,這一陣,殺得大敗虧輸,望風而遁,棄下器械馬匹,不計其數。梁家大獲全勝。葛令公對申徒泰道:“今日破敵,皆汝一人之功。”申徒泰叩頭道:“小人有何本事?皆伏令公虎威耳!”令公大喜,一面寫表申奏朝廷;一面傳令犒賞三軍,休息三日,第四日班師回袞州去。果然是:
喜孜孜鞭敲金蹬響,笑吟吟齊唱凱歌回。
卻說葛令公回衙,眾侍妾羅拜稱賀。令公笑道:“為將者出師破賊,自是本分常事,何足為喜?”指著弄珠兒對眾妾說道:“你們眾人只該賀他的喜。”眾妾道:“相公今日破敵,保全地方,朝廷必有恩賞。凡侍巾櫛的,均受其榮,為何只是珠娘之喜?”令公道:“此番出師,全虧帳下一人力戰成功。無物酬賞他,欲將此姬贈與為妻。他終身有托,豈不可喜?”弄珠兒將著平日寵愛,還不信是真,帶笑地說道:“相公休得取笑。”令公道:“我生平不作戲言,已曾取庫上六十萬錢,替你具辦資糧去了。只今晚便在西房獨宿,不敢勞你侍酒。”弄珠兒聽罷,大驚,不覺淚如雨下,跪稟道:“賤妾自侍巾櫛,累年以來,未曾得罪。今日一旦棄之他人,賤妾有死而已,決難從命。”令公大笑道:“癡妮子,我非木石,豈與你無情?但前日岳云樓飲宴之時,我見此人目不轉睛,曉得他鐘情與汝。
此人少年未娶,新立大功,非汝不足以快其意耳。”弄珠兒扯住令公衣袂,撒嬌撒癡,千不肯,萬不肯,只是不肯從命。令公道:“今日之事,也由不得你。做人的妻,強似做人的妾。
此人將來功名,不弱于我,乃汝福分當然。我又不曾誤你,何須悲怨!”教眾妾扶起珠娘,莫要啼哭。眾妾為平時珠娘有專房之寵,滿肚子恨他,一擁上前,拖拖拽拽,扶他到西房去,著實窩伴他,勸解他。弄珠兒此時也無可奈何,想著令公英雄性子,在兒女頭上不十分留戀,嘆了口氣,只得罷了。從此日為始,令公每夜輪遣兩名姬妾,陪珠娘西房安宿,再不要他相見。有詩為證:
昔日專房寵,今朝召見稀。
非關情太薄,猶恐動癡情。
再說申徒泰自郯城回后,口不言功,稟過令公,依舊在新府督工去了。這日工程報完,恰好庫吏也來稟道:“六十萬錢資妝,俱已備下,伏令鈞旨。”令公道:“權且寄下,待移府后取用。”一面吩咐陰陽生擇個吉日,合家遷在新府住居,獨留下弄珠兒及丫鬟、養娘數十人。庫吏奉了鈞貼,將六十萬錢資妝,都搬來舊衙門內,擺設得齊齊整整,花堆錦簇。眾人都疑道令公留這舊衙門做外宅,故此重新擺設,誰知其中就里!
這日,申徒泰同著一般虞侯,正在新府聲喏慶賀。令公獨喚申徒泰上前,說道:“郯城之功,久未圖報。聞汝尚未娶妻,小妾頗工顏色,特奉贈為配。薄有資妝,都在舊府,今日是上吉之日,便可就彼成親,就把這宅院判與你夫妻居住。”
申徒泰聽得,倒嚇得面如土色,不住地磕頭,只道得個“不敢”二字,那里還說得出什么話!令公又道:“大丈夫意氣相許,頭顱可斷,何況一妾?我主張已定,休得推阻。”申徒泰兀自謙讓,令公吩咐眾虞侯,替他披紅插花,隨班樂工奏動鼓樂。眾虞侯喝道:“申徒泰,拜謝了令公!”申徒泰恰似夢里一般,拜了幾拜,不由自身做主,眾人擁他出府上馬,樂人引導而去,直到舊府。只見舊時一班值廳的軍壯,預先領了鈞旨,都來參謁。前廳后堂,懸花結彩。丫鬟、養娘等引出新人交拜,鼓樂喧天,做起花燭筵席。申徒泰定睛看時,那女子正是岳云樓中所見。當時只道是天上神仙剎時出現,因為貪看他顏色,險些兒獲其大禍,喪了性命。誰知今日等閑間做了百年眷屬,豈非僥幸!進到內宅,只見器用供帳,件件新,色色備,分明鉆入錦繡窩中,好生過意不去。當晚就在西房安置,夫妻歡喜,自不必說。
次日,雙雙兩口兒都到新府拜謝葛令公。令公吩咐掛了回避牌,不消相見。剛才轉身回去,不多時,門上報道令公自來了,申徒泰慌忙迎著馬頭下跪迎接。葛令公下馬扶起,直至廳上。令公捧出告身一道,請申徒泰為參謀之職。原來那時做鎮使的,都請得有空頭告身,但是軍中合用官員,隨他填寫取用,然后奏聞朝廷,無有不依。況且申徒泰已有功績,申奏去了,朝廷自然優錄的。令公教取官帶與申徒泰換了,以禮相接。自此申徒泰洗落了“廳頭”二字,感謝令公不盡。
一日,與渾家閑話,問及令公平日恁般寵愛,如何割舍得下?弄珠兒敘起岳云樓目不轉睛之語,令公說你鐘情于妾,特地割愛相贈。申徒泰聽罷,才曉得令公體悉人情,重賢輕色,真大丈夫之所為也。這一節,傳出軍中,都知道了,沒有一個人不夸揚令公仁德,都愿替他出力盡死。終令公之世,人心悅服,地方安靜。后人有詩贊云:
重賢輕色古今稀,反怨為恩事更奇。
試借袞州功薄看,黃金臺上有名姬。
第十六卷 風流客苦償風流債
詩云:
李代桃僵,羊易牛死。
世上冤情,最不易理。
話說宋時南安府大庾縣有個吏典黃節,娶妻李四娘。四娘為人心性風月,好結識個把風流子弟,私下往來。向與黃節生下一子,已是三歲了。不肯收心,只是貪淫。一日黃節因有公事,住在衙門中了十來日。四娘與一個不知姓名的奸夫說通了,帶了這三歲兒子,一同逃去。出城門不多路,那兒子見眼前光景生疏,啼哭不止。四娘好生不便,竟把兒子丟棄在草中,自同奸夫去了。
大庾縣中有個手力人李三,到鄉間行公事。才出城門,只聽得草地里有小兒啼哭之聲,急往前一看,見是一個小兒眠在草里,擂天倒地價哭。李三看了,心中好生不忍,又不見一個人來睬他,不知父母在那里去了。李三走去抱扶著他。那小兒半日不見了人,心中虛怯,哭得不耐煩;今見個人來偎傍,雖是面生些,也倒忍住了哭,任憑他抱了起來。原來這李三不曾有兒女,看見歡喜,也是合當有事,道是天賜與他小兒,一徑的抱了回家。家人見孩子生得清秀,盡多快活,養在家里,認做是自家的了。
這邊黃節衙門中出來,回到家里,只見房闥寂靜,妻子多不見了。駭問鄰舍,多道是押司出去不多日,娘子即抱著小哥不知那里去了。關得門戶寂悄悄的。我們只道到那里親眷家去,不曉得備細。黃節情知妻四娘有些毛病的,著了忙,各處親眷家問,并無下落。黃節只得寫下了招子,各處訪尋,情愿出十貫錢,做報信的謝禮。一日偶然出城數里,恰恰經過李三門首。那李三正抱著這拾來的兒子,在那里與他作耍。
黃節仔細一看,認得是自家的兒子,喝問李三道:“這是我的兒子,你卻如何抱在此間?我家娘子那里去了?”李三道:
“這兒子吾自在草地上拾來的,那曉得什么娘子?”黃節道:
“我妻子失去,遍貼招示,誰不知道!今兒子既在你處,必然是你作奸犯科,誘藏了我娘子,有什么得解說?”李三道:
“我自是拾得的,那知這些事!”黃節扭住李三,叫起屈來。驚動地方鄰里,多走將攏來。黃節告訴其事,眾人道:“李三原不曾有兒子,抱來時節,實是有些來歷不明,卻不知是押司的。”黃節道:“兒子在他處了,還有我娘子不見,是他一同拐了來的。”眾人道:“這個我們不知道。”李三發極道:“我那見什么娘子?那日草地上,只見得這個孩子在那里哭,我抱了回家;今既是押司的,我認了悔氣,還你罷了,怎的還要賴我什么娘子!”黃節道:“放你娘的屁,是我賴你,我現有招貼在外的,你這個奸徒,我當官與你說話。”對眾人道:
“有煩列位與我帶一帶,帶到縣里來。事關著拐騙良家子女,是你地方鄰里的干系,不要走了人!”李三道:“我沒甚欺心事,隨你去見官,自有明白。一世也不走。”黃節隨同了眾人,押了李三,抱了兒子,一直到縣里來。
黃節寫了紙狀詞,把上項事一一稟告縣官。縣官審問李三。李三只說:“路遇孩子,抱了歸來是實。并不知別項情由。”
縣官家:“胡說!他家不見了兩個人,一個在你家了,這一個又在那里?這樣奸詐,不打不招。”遂把李三上起刑法來,打得一佛出世,三佛生天,只不肯招。那縣里有與黃節的一般吏典二十多個,多護著吏典行里體面,一齊來跪稟縣官,求他嚴刑根究。縣官又把李三重加敲打,李三當不過,只得屈招道:“因為家中無子,見黃節妻抱了兒子在那里,把來殺了,盜了他兒子回來;今被捉獲,情愿就死。”縣官又問:“尸首今何處?”李三道:“恐怕人看見,拋在江中了。”縣官錄了口詞,取了供狀,問成罪名,下在死囚牢中了。吩咐當案孔目,做成招狀,只等寫完文卷,就行解府定奪。孔目又為著黃節,把李三獄情做得沒些漏洞,其時乃是紹興十九年八月二十九日,文卷已完。獄中取出李三解府,系是殺人重犯,上了鐐肘,戴了木枷,跪在庭下,專聽點名起解。忽然陰云四合,空中雷電交加,李三身上枷扭,盡行脫落。霹靂一聲,掌案孔目震死在堂上。二十多個吏典頭上吏巾,皆被雷風掣去。縣官驚得渾身打顫,須臾性定。叫把孔目身尸驗看,背上有朱紅寫的‘李三獄冤’四個篆字。縣官便叫李三問時。李三兀自癡癡地立著,一似失了魂的,聽得呼叫,然后答應出來。縣官問道:“你身上枷扭,適才怎么樣解了的?”李三道:“小人眼前昏黑,猶如夢里一般,更不知一些什么,不曉得身上枷扭怎地脫了?”縣官明知此事有冤,遂問李三道:“你前日孩子,果是怎生的?”李三道:“實實不知誰人遺下,在草地啼哭,小人不忍,抱了回家。至于黃節夫妻之事,小人并不知道,是受刑不過屈招的。”縣官此時又驚又悔道:“今日看起來,果然與你無干。”當時遂把李三釋放。叫黃節與同差人別行尋緝李四娘下落。后來畢竟在別處地方尋獲。方知天下事專在疑似之間,冤枉了人。這個李三若非雷神顯靈,險些兒沒辨白處了。而今說著國朝一個人也為妻子隨人走了,冤屈一個鄰舍往來的,幾乎累死,后來卻得明白,與大庾這件事,有些仿佛。待小子慢慢說來,便知端的。
佳期誤泄桑中約,好事訛牽月下繩。
只解推原平日狀。豈知局外有翻更?
話說北直張家灣有個居民,姓徐名德,本身在城上做長班。有妻莫大姐,生得大有容色,且是興高好酒,醉后就要趁著風勢,撩撥男子漢,說話勾搭。鄰舍有個楊二郎,也是風月場中人,年少風流,閑蕩游耍過日,沒其根基,與莫大姐終日調情,你貪我愛,弄上了手,外邊人無不知道。雖是莫大姐平日也還有個把梯己人往來,總不如與楊二郎過得恩愛。況且徐德在衙門里走動,常有個月期程,不在家里。楊二郎一發便當,竟像夫妻一般過日。后來徐德掙得家事從容了,衙門中尋了替身,不消得日日出去,每有時節歇息在家里。漸漸把楊二郎與莫大姐光景看了些出來。細訪鄰里街坊,也多有三三兩兩說話。徐德一日對莫大姐道:“咱辛辛苦苦了半世,掙得有碗飯吃了,也要裝些體面,不要被外人笑話便好。”莫大姐道:“有什笑話?”徐德道:“鐘不扣不鳴,鼓不打不響;欲人不知,莫若不為。你做的事,外邊那一個不說的?你瞞咱則甚!咱叫你今后仔細些罷了。”莫姐被丈夫道著海底眼,雖然撒嬌撒癡,說了幾句支吾門面說話,卻自想平日忒做得滲瀨,曉得瞞不過了,不好十分強辨得,暗地忖道:
“我與楊二郎交好,情同夫妻,時刻也閑不得的。今被丈夫知道,必然防備得緊,怎得像意?不如私下與他商量,卷了些家財,同他逃了去他州外府,自由自在的快活。豈不是好?”
藏在心中。一日看見徐德出去,便約了楊二郎密商此事。楊二郎道:“我此間又沒甚牽帶,大姐肯同我去,要走就走。只是到外邊去,須要有些本錢,才好養得口活。”莫大姐道:
“我把家里細軟盡數卷了去,怕不也過幾時。等住定身子,慢慢生發做活就是。”楊二郎道:“這個就好了。一面收拾起來,得便再商量走道兒罷了。”莫大姐道:“說與你了,待我看著機會,揀個日子,悄悄約你走路。你不要走漏了消息!”楊二郎道:“知道。”兩個趁空處,又做了一點點事,千吩萬咐而去。
徐德歸來幾日,看見莫大姐神思撩亂,心不在焉的光景。
又訪知楊二郎仍來走動。恨著道:“等我一時撞著了,怕不斫他兩段。”莫大姐聽見,私下教人遞信與楊二郎,目下切不要到門前來露影。自此楊二郎不敢到徐家左近來。莫大姐切切在心,只思量和他那里去了便好,已此心不在徐家,只礙著丈夫一個眼中釘了。大凡女人心一野,自然七顛八倒,如癡如呆,有頭沒腦,說著東邊,認著西邊,沒情沒緒的。況且楊二郎又不得來,茶里飯里多是他,想也想癡了。因是悶得不耐煩,問了丈夫,同了鄰舍兩三個婦女們約了要到獄廟里燒一柱香。此時徐德曉得這婆娘不長進,不該放他出去才是。
卻是此人直性,心里道:“這幾時拘系得緊了,看他恍恍惚惚,莫不生出病來。便等他外邊去散散。”北方風俗,女人出去,只是自行,男子自有勾當,不大肯跟隨走的。當下莫大姐自同一伙女伴,帶了紙馬酒盒抬著轎,飄飄逸逸的出門去了。只因此一去,有分交:
閨中佚女,竟留煙月之場;枕上情人,險作囹圄之鬼。直待海清終見底,方令盆復得還光。
且說齊化門外有一個倬峭的子弟,姓郁名盛,生性淫蕩,立心刁鉆,專一不守本分,勾搭良家婦女,又喜討人便宜,做那昧心短行的事。他與莫大姐是姑舅之親,一向往來,兩下多有些意思,只是不曾得便,未上得手。郁盛心里是一樁欠事,時常記念的。一日在自己門前閑立,只見幾乘女轎抬過。
他窺頭探腦去看那轎里抬的女眷,恰好轎簾隙處,認得是徐家的莫大姐。看了轎上掛著紙錢,曉得是獄廟進香;又有閑的挑著盒擔,乃是女眷們游耍吃酒的。想道:“我若廝趕著他們去,閑蕩一番,不過插得些寡趣,落得個眼飽,沒有實味。
況有別人家女眷在里頭,便插趣也有好些不便。不若我整治些酒饌,在此等莫大姐轉來。我是親眷人家,邀他進來,打個中火,沒人說得。亦且莫大姐盡是貪杯高興。十分有情的,必不推拒。那時趁著酒興營勾他,不怕他不成這事。好計,好計。”即時奔往熱鬧胡同,只揀可口的魚肉葷肴,榛松細果,買了若多,撮弄得齊齊整整。正是:
安排撲鼻芳香餌,專等鯨鯢來上鉤。
卻說莫大姐同了一班女伴到廟里燒過了香,各處去游耍,挑了酒盒,野地上隨著好坐處,即便擺著吃酒。女眷們多不十分大飲,無非吃下三數杯,曉得莫大姐量好,多來勸他。莫大姐并不推辭,拿起杯來就吃就干,把帶來的酒吃得罄盡,已有了七八分酒意。天色將晚,然后收拾家伙上轎抬回。回至郁家門前,郁盛瞧見,忙至莫大姐轎前施禮道:“此是小人家下,大姐途中口渴了,可進里面告奉一茶。”莫大姐醉眼朦朧,見了郁盛是表親,又是平日調得情慣的,忙叫住轎,走出轎來,與郁盛萬福道:“原來哥哥住在這里。”郁盛笑容滿面道:
“請大姐里面坐一坐去。”莫大姐帶著酒意,踉踉蹌蹌的跟了進門。別家女眷,曉得徐家轎子有親眷留住,各自先去了。徐家的轎夫住在門口等候。莫大姐進得門來,郁盛邀至一間房中,只見酒果肴饌,擺得滿桌。莫大姐道:“什么道理?要哥哥這們價費心。”郁盛道:“難得大姐在此經過,一杯淡酒,聊表寸心而已。”郁盛是有意的,特地不令一個人來伏侍,只是一身陪著,自己斟酒極盡殷勤相勸。正是:
茶為花博士,酒是色媒人。
莫大姐本是已有酒的,更加郁盛慢櫓搖船捉醉魚,靦觍著面龐央求不過,又吃了許多,酒力發作,也斜了雙眼,淫興勃然到來,丟眼色,說風話。郁盛挨在身邊同坐了,將著一杯酒,你呷半口,我呷半口,又噙了一口,勾著脖子度將過去。莫大姐接過咽下去了,就把舌頭伸過口來,郁盛咂了一回,彼此春心蕩漾,偎抱到床中,褪下小衣,弄將起來。
一個醉后掀騰,一個醒中摩弄。醉的如迷花之夢蝶;醒的似采蕊之狂蜂。醉的一味興濃,擔承愈勇;醒的半兼趣勝,玩視偏真。此貪彼愛不同情,你醉我醒皆妙境。
兩人戰到間深之處,莫大姐(刪去一百四十六字)說的話多是對楊二郎的話,郁盛原曉得楊二郎與他相厚的,明明是醉里認差了。郁盛道:“尀耐這浪淫婦!你只記得心上人,我且將計就計,餂他說話,看他說什么來?”就接口道:“我怎生得同你一處去快活?”莫大姐道:“我前日與你說的,收拾了些家私,和你別處去過活,一向不得空。便今秋分之日,那天殺的進城上去,有那衙門里勾當,我與你趁那晚走了罷。”
郁盛道:“走不脫卻怎么?”莫大姐道:“你端正下船兒,一搬下船邊界夜搖了去。等他城上出來知得,已此趕不著了。”郁盛道:“夜晚間把什么為暗號?”莫大姐道:“你在門外拍拍手掌,我里頭自接應你。我打點停當好幾時了,你不要錯過。”
口里糊糊涂涂,又說好些。總不過肉麻說話。郁盛只揀那幾句要緊的記得明明白白在心。須臾云收雨散,莫大姐整一整頭髻,頭眩眼花的,走下床來。郁盛先此已把酒飯與轎夫吃過了,叫他來打著轎,挽扶莫大姐上轎去了。郁盛回來,道是占了采頭,心中歡喜,卻又得了他心腹里的話。笑道:“咤異,咤異,那知他要與楊二郎逃去,盡把相約的事,對我說了。又認我做了楊二郎,你道好笑么?我如今將錯就錯,顧下了船,到那晚剪他這綹,落得載他娘在別處去受用幾時,有何不可?”郁盛是個不學好的人,正撓著的癢處,以為得計。
一面料理船只,只等到期行事。不在話下。
且說莫大姐歸家,次日病了一日酒,昨日到郁家之事,猶如夢里,多不十分記得。只依稀影響,認做已約定楊二郎日子過了。收拾停當,只待起身。豈知楊二郎處,雖曾說過兩番,曉得有這個意思,反不曾精細叮嚀得,不做整備的。到了秋分這夜,夜已二鼓,莫大姐在家里等候消息。只聽得外邊拍手響,莫大姐心照,也拍拍手開門出去。黑影中見一個人在那里拍手,心里道是楊二郎了。急回身進去,將衣囊箱籠,逐件遞出。那人一件件接了,安頓在船中。莫大姐恐怕有人瞧見,不敢用火,將房中燈滅了,虛鎖了房門,黑里走出。那人扶了上船,如飛把船開了。船中兩個多是低聲細語,況是慌忙之際,莫大姐只認是楊二郎,急切辨不出來。莫大姐失張失志,歷碌了一日,下得船才心安。倦將起來,不及做什么事,說得一兩句話,那人又不十分回答,莫大姐放倒頭和衣就睡著了去。比及天明,已在潞河,離家有百十里了。
撐開眼來,看那倉里同坐的人,不是楊二郎,卻正是齊化門外的郁盛。莫大姐吃了一驚道:“如何卻是你?”郁盛笑道:
“那日大姐在獄廟歸來途中,到家下小酌,承大姐不棄,賜與歡會,是大姐親口約下我的,如何倒吃驚起來?”莫大姐呆了一回,仔細一想,才省起:“前日在他家吃酒,酒中淫媾之事,后來想是錯認,把真話告訴了出來。醒來記差,只說是約下楊二郎了,豈知錯約了他?今事已至此,說不得了,只得隨他去。只是怎生發付楊二郎啊?”因問道:“而今隨著哥哥到那里去才好?”郁盛道:“臨清是個大馬頭去處,我有個主人在那里。我與你那邊去住了,尋生意做。我兩個一窩兒作伴,豈不快活?”莫大姐道:“我衣囊里盡有些本錢,哥哥要營運時,足可生發度日的。”郁盛道:“這個最好。”從此莫大姐竟同郁盛到臨清去了。
話分兩頭。且說徐德衙門公事已畢,回到家里,家里悄沒一人,箱籠什物,皆已搬空。徐德罵道:“這歪刺姑一定跟得奸夫走了。”問一問鄰舍,鄰舍道:“小娘子一個夜里不知去向。第二日我們看見門是鎖的了,不曉得里面虛實。你老人家自想著,無過是平日有往來的人約的去。”徐德道:“有什么難見處?料只在楊二郎家里。”鄰舍道:“這猜得著,我們也是這般說。”徐德道:“小人平日家丑須瞞列位不得,今日做出事來,眼見得是楊二郎的緣故。這事少不得要經官,有煩兩位做一做見證。而今小人先到楊家去問一問下落,與他鬧一場則個。”鄰舍道:“這事情那一個不知道的。到官時,我們自然講出公道來。”徐德道:“有勞,有勞。”當下一忿之氣,奔到楊二郎家里。恰好楊二郎走出來,徐德一把扭住道:“你把我家媳婦子拐在那里去藏過了?”楊二郎雖不曾做這事,卻是曾有這話關著心的,驟然聞得,老大吃驚,口里嚷道:“我那知這事!卻來嫌我。”徐德道:“街坊上有那一個不曉得你營勾了我媳婦子?你還要賴哩。我與你見官去。還我人來!”
楊二郎道:“不知你家嫂子幾時不見了?我好耽耽在家里,卻來問我要人,就見官,我不相干。”徐德那聽他分說,只是拖住了交付與地方,一同送到城上兵馬司來。徐德衙門情熟,為他的多。兵馬司先把楊二郎下在鋪里,次日徐德就將奸拐事情,在巡城察院衙門告將下來,批與兵馬司嚴究。兵馬審問楊二郎。楊二郎初時只推無干。徐德拉同地方眾口證他有奸,兵馬喝叫加上刑法,楊二郎熬不過,只得招出平日通奸往來是實。兵馬道:“奸情既真,自然是你拐藏了。”楊二郎道:
“只是平日有奸,逃去一事,委實與小人無涉。”兵馬又喚地方徐德問道:“他妻子莫氏,還有別個奸夫么?”徐德道:“并無別人,只有楊二郎奸稔是真。”地方也說道:“鄰里中也只曉楊二郎是奸夫,別一個不見說起。”兵馬喝楊二郎道:“這等還要強辨,你實說拐來藏在那里。”楊二郎道:“其實不在小的處,小的知他在那里?”兵馬大怒,喝叫重重夾起,必要他說。楊二郎只得又招道:“曾與小的商量要一同逃去,這說話是有的。小的不曾應承,故此未約得定。而今卻不知怎的不見了?”兵馬道:“既然曾商量同逃,而今走了,自然知情。
他無非私下藏過,只圖混賴一時。背地里卻去奸宿。我如今收在監中,三日五日一比,看你藏得到底不成!”遂把楊二郎監下,隔幾日就帶出鞠問一番。楊二郎只是一般說話,招不出人來。徐德又時時來催稟。不過做楊二郎屁股不著,打得些屈棒,毫無頭緒。楊二郎正是俗語所云:
從前作事,沒興齊來。
烏狗吃食,白狗當災。
楊二郎當不過屈打,也將霹誣枉禁事情,在上司告下來。
提到別衙門去問,卻是徐德家里實實沒了人,奸情又招是真的,不好出脫得他。有矜疑他的,教他出了招帖,許下賞錢,募人緝訪,然是十個人內,倒有九個說楊二郎藏過了是真的,那個說一聲其中有冤枉?此亦是楊二郎淫人妻女應受的果報。
女色從來是禍胎,奸淫誰不惹非災?
雖然逃去渾無涉,亦豈無端受枉來。
且不說這邊楊二郎受累,累年不決的事。再表郁盛自那日載了莫大姐,到了臨清地方,貸間閑房住下,兩人行其淫樂,混過了幾時。莫大姐終久有這楊二郎在心里,身子雖現隨著郁盛,畢竟是勉強的。終日價沒心設想,哀聲嘆氣。郁盛豈初綢繆相處了兩個月。看看兩下里各有些嫌憎,不自在起來。郁盛自想道:“我目下用他的帶來的東西,須有盡時。
我又不會做生意,日后怎生結果?況且是別人的妻小,留在身邊,到底怕露將出來,不是長便。我也要到自家里去的,那里守得定在這里!我不如尋個主兒賣了他。他模樣盡好,倒也值得百十兩銀子。我得他這些身價,與他身邊帶來的許多東西,也盡夠受用了。”打聽得臨清渡口驛前樂戶魏媽媽家里養著許多粉頭,是個興頭的鴇兒,要的是女人。尋個人去與他說了。魏媽只做訪親來相探望,看過了人物,還出了八十兩價錢,交兌明白,只要抬人去。郁盛哄著莫大姐道:“這魏媽媽是我家外親,極是好情分。你我在此異鄉,圖得與他做個相識,往來也不寂寞。魏媽媽前日來望過了你,你今日也去還拜他一拜才是。”莫大姐女眷心性,巴不得尋個頭腦,外邊去走走的。見說了,即便梳妝起來。郁盛就去顧了一乘轎,把莫大姐竟抬到魏媽家里。莫大姐看見魏媽媽笑嘻嘻相頭相腳,只是上下看覷,大刺刺的不十分接待。又見許多粉頭在面前,心里道:“什么外親?看來是個衏人家了。”吃了一杯茶,告別起身。魏媽媽笑道:“你還要到那里去?”莫大姐道:“家去。”魏媽媽道:“還有什么家里?你已是此間人了。”
莫大姐吃一驚道:“這怎么說?”魏媽媽道:“你家郁官兒得了我八十兩錢子,把你賣與我家了。”莫大姐道:“那有此話?我身子是自家的,誰賣得我!”魏媽媽道:“什么自家不自家,銀子已拿得去了。我那管你!”莫大姐道:“等我去和那天殺的說個明白。”魏媽媽道:“此時他跑自家的道兒,敢走過七八里路了,你那里尋他去?我這里好道路,你安心住下了罷,不要討我殺威棒兒吃!”莫大姐情知被郁盛所賺,叫起撞天屈來,大哭了一場。魏媽媽喝住,只說要打。眾粉頭做好做歉的來勸住。莫大姐原是立不得貞節牌坊的,到此地位,落了圈套,沒計奈何,只得和光同塵,隨著做娼妓罷了。此亦是莫大姐做婦女不學好,應受的果報。
婦女何當有異圖?貪淫只欲閃親夫。
今朝更被他人閃,天報昭昭不可誣。
莫大姐自從落娼之后,心里常自想道:“我只圖與楊二郎逃出來快活,誰道醉后錯記,卻被郁盛天殺的賺來,賣我在此。而今不知楊二郎怎地在那里?我家里不見了人,又不知怎樣光景?”時常切切于心。有時接著相投的孤老,也略把這些前困說說,只好感傷流淚,那里有人管他這些嘮叨。光陰如箭,不覺已是四五個年頭。一日有一個客人來嫖宿飲酒,見了莫大姐,目不停瞬,只管上下瞧覷。莫大姐也覺有些面染,兩下疑惑。莫大姐開口問道:“客官貴處?”那客人道:“小子姓幸名逢,住居在張家灣。”莫大姐見說張家灣三字,不覺潸然淚下,道:“既是張家灣,可曉得長班徐德家里么?”幸客驚道:“徐德是我鄰人,他家里失去了嫂子幾年。適見小娘子面龐有些廝像,莫不正是徐嫂子么?”莫大姐道:“奴正是徐家媳婦,被人拐來,坑陷在此。方才見客人面龐,奴家道有些認得,豈知卻是日前鄰舍幸官兒。”原來幸逢也是風月中人,向時看見莫大姐有些話頭,也曾咽著干唾的,故此一見就認得。幸客道:“小娘子你在此不打緊,卻害得一個人好苦。”莫大姐道:“是那個?”幸客道:“你家告了楊二郎累了幾年官司,打也不知打了多少,至今還在監里,未得明白。”莫大姐見說,好不傷心,輕輕對幸客道:“日里不好盡言,晚上留在此間,有句說話奉告。”幸客是晚就與莫大姐同宿了。莫大姐告訴他,說:“委實與楊二郎有交,被郁盛冒充了楊二郎拐來,賣在這里。”從頭至尾,一一說了。又與他道:“客人可看平日鄰舍面上,到家說知此事,一來救了奴家出去;二來脫清了楊二郎,也是陰功;三來吃了郁盛這廝這樣大虧,等得見了天日,咬也咬他幾口。”幸客道:“我去說,我去說。楊二郎徐長班多是我一塊土上人,況且貼著有賞單。今我得實,怎不去說。
郁盛這斯有名刁鉆,天理不容,也該敗了。”莫大姐道:“須得密些才好。若漏了風,怕這家又把我藏過了。”幸客道:
“只你知我知,而今見人再不要提起。我一到彼就出首便是。”
兩人商約已定。幸客竟自回轉張家灣來見徐德道:“你家嫂子已有下落,我親眼見了。”徐德道:“見在那里?”幸逢道:
“我替你同到官面前,還你的明白。”徐德遂同了幸逢齊到兵馬司來。幸逢當官遞上一紙首狀,狀云:
首狀人幸逢,系張家灣民,為舉首略賣事。本灣徐德失妻莫氏,告官未獲。今逢目見本婦身在臨清樂戶魏鴇家,倚門賣奸。本婦稱系市棍郁盛略賣在彼,的是販良為娼,理合舉首。所首是實。
兵馬即將首狀判準在案。一面申文察院,一面密差兵番拿獲郁盛到官刑鞠。郁盛抵賴不過,供吐前情明白。當下收在監中,俟莫氏到時,質證定罪。隨即奉察院批發明文,押了原首人幸逢與本夫徐德,行關到臨清州,眼同認拘莫氏,及買良為娼樂戶魏鴇,到司審問。原差守提,臨清州里即忙添差公人,一同行拘。一干人到魏家,好似:
甕中捉鱉,手到拿來。
臨清州點齊了,發了批回,押解到兵馬司來。楊二郎彼時還在監中,得知這事,連記寫了訴狀,稱是“與己無干,今日幸見天日”等情投遞。兵馬司準了,等候一同發落。其時人犯齊到聽審,兵馬先喚莫大姐問他。莫大姐將郁盛如何騙他到臨清,如何哄他賣娼家,一一說了備細。又喚魏鴇兒問道:“你如何買了良人之婦?”魏媽媽道:“小婦人是個樂戶,靠那取討娼妓為生。郁盛稱說自己妻子愿賣,小婦人見了是本夫作主的,與他討了,豈知他是拐來的。”徐德走上來道:
“當時妻子失去,還帶了家里許多箱籠貲財去;今人既被獲,還望追出贓私,給還小人。”莫大姐道:“郁盛哄我到魏家,我只走得一身去,就賣絕在那里。一應所有,多被郁盛得了,與魏家無干。”兵馬拍桌道:“那郁盛這樣可惡!既拐了人去奸宿了,又賣了他身子,又沒了他貲財,有這等沒天理的!”喝叫重打。郁盛辨道:“賣他在娼家,是小人不是,甘認其罪。
至于逃去,是他自跟了小人走的,非干小人拐他。”兵馬問莫大姐道:“你當時為何跟了他走?不實說出來討拶。”莫大姐只得把與楊二郎有奸,認錯了郁盛的事,一一招了。兵馬笑道:“怪道你丈夫徐德告著楊二郎。楊二郎雖然屈坐了監幾年,徐德不為全誣。莫氏雖然認錯,郁盛趁機盜拐,豈得推故?”
喝教把郁盛打了四十大板,問略販良人軍罪,押追帶去贓物,給還徐德;莫氏身價八十兩,追出入官;魏媽買良,系不知情,問個不應罪名,出過身價,有幾年賣奸得利,不必償還;
楊二郎先有奸情,后雖無干,也問杖贖釋放寧家;幸逢首事得實,量行給賞。判斷已明,將莫大姐發與原夫徐德收領。徐德道:“小人妻子背了小人逃出了幾年,又落在娼家了,小人還要這濫淫婦做什么!情愿為官休了,等他別嫁個人罷。”兵馬道:“這個由你。且保領出去,自尋人嫁了他,再與你立案罷了。”
一干人眾各到家里。楊二郎自思量別人拐去了,卻冤了我坐了幾年監,更待干罷。告訴鄰里,要與徐德斯鬧。徐德也有些心怯過不去,轉央鄰里和解。鄰里商量調停這事,議道:“總是徐德不與莫大姐完聚了。現在尋人別嫁,何不讓與楊二郎娶了,消釋兩家冤仇。”與徐德說了。徐德也道:“負累了他,便依議也罷。”楊二郎聞知,一發正中下懷,笑道:
“若肯如此,便多坐了幾時,我也永不提起了。”鄰里把此意三面約同,當官稟明。兵馬備知楊二郎頂缸坐監,有些屈在里頭,依地方處分,準徐德立了婚書讓與楊二郎為妻,莫大姐稱心象意的嫁了。舊時相識,因為吃了這些時苦,也自收心學好,不似前時惹騷招禍,竟與楊二郎到了底。這莫非是楊二郎的前緣,然也為他吃苦不少了,不為美事。后人當此以為鑒。
枉坐囹圄已數年,而今方得保嬋娟。
何如自守家常飯,不害官司不損錢。
第十七卷 蔣興哥重會珍珠衫
仕至于鐘非貴,年過七十常稀。浮名身后有誰知?萬事空花游戲。休逞少年狂蕩,莫貪花酒便宜。脫離煩惱是和非。隨分安閑得意。
這首詞名為《西江月》,是勸人安分守己,隨緣作樂,莫為酒、色、財、氣四字,損卻精神,虧了行止,求快活時非快活,得便宜處失便宜。說起那四字中,總到不得那“色”字利害:眼是情媒,心為欲種;起手時牽腸掛肚,過后去喪魄消魂。假如墻花路柳,偶然適興,無損于事;若是生心設計,敗俗傷風,只圖自己一時歡樂,卻不顧他人的百年恩義,——
假如你有嬌妻愛妾,別人調戲上了,你心下如何?古人有四句道得好:
人心不可昧,天道不差移。
我不淫人婦,人不淫我妻。
看官,則今日聽我說《珍珠衫》這套詞話,可見果報不爽,好教少年子弟做個榜樣。
話中單表一人,姓蔣,名德,小字興哥,乃湖廣襄陽府棗陽縣人氏。父親叫做蔣世澤,從小走熟廣東,做客買賣。因為喪了妻房羅氏,止遺下這興哥,年方九歲,別無男女。這蔣世澤割舍不下,又絕不得廣東的衣食道路,千思百計,無可奈何,只得帶那九歲的孩子同行作伴,就叫他學些乖巧。這孩子雖則年小,生得:
眉清目秀,齒白唇紅。行步端莊,言辭敏捷。聰明賽過讀書家,伶俐不輸長大漢。人人喚做粉孩兒,個個羨他無價寶。
蔣世澤怕人妒忌,一路上不說是嫡親兒子,只說是內侄羅小官人。原來羅家也是走廣東的。蔣家只走得一代,羅家倒走過三代了,那邊客店牙行,都與羅家世代相識,如自己親眷一般。這蔣世澤做客起頭,也還是丈人羅公領他走起的。
因羅家近來屢次遭了屈官司,家道消乏,好幾年不曾走動,這些客店牙行,見了蔣世澤,那一遍不動問羅家消息,好生牽掛。今番見蔣世澤帶個孩子到來,問知是羅家小官人,且是生得十分清秀,應對聰明,想著他祖父三輩交情,如今又是第四輩了,那一個不歡喜?閑話休題。
卻說蔣興哥跟隨父親做客,走了幾遍,學得伶俐乖巧。生意行中百般都會,父親也喜不自勝。何期到一十七歲上,父親一病身亡,且喜剛在家中,還不做客途之鬼。興哥哭了一場,免不得揩干淚眼,整理大事,殯殮之外,做些功德超度,自不必說。七七四十九日內,內外宗親都來吊孝。本縣有個王公,正是興哥的新岳丈,也來上門祭奠,少不得蔣門親戚陪侍敘話。中間說起興哥,少年老成,這般大事,虧他獨立支持。因話隨話間就有人攛掇道:“王老親翁!如今令愛也長成了,何不乘兇完配,教他夫妻作伴,也好過日?”王公未肯應承,當日相別去了。
眾親戚等安葬事畢,又去攛掇興哥。興哥初時也不肯,卻被攛掇了幾番,自想孤身無伴,落得應允,央原媒往王家去說。王公只是推辭。說道:“我家也要備些薄薄妝奩,一時如何來得?況且孝未期年,于禮有礙。便要成親,且待小祥之后再議。”媒人回話。興哥見他說得正理,也不相強。光陰如箭,不覺周年已到。興哥祭過了父親靈位,換去粗麻衣服。再央媒人王家去說,方才應允。不隔幾日,六禮完備,娶了新婦進門。有《西江月》為證:
孝幕翻成紅幕,色衣換去麻衣。畫樓結彩燭光輝,合巹花筵齊備。那羨妝奩富盛?難求麗色嬌妻。今宵云雨足歡娛,來日人稱恭喜。
說這親婦是王公最幼之女,小名喚做三大兒。因他是七月七日生的,又喚做三巧兒。王公先前嫁過的兩個女兒,都是出色標致的。棗陽縣中,人人稱羨,造出四句口號,道是:
天下婦人多,王家美色寡。
有人娶著他,勝似為駙馬。
常言道:“做買賣不著只一時,討老婆不著是一世。”若于官宦大戶人家,單揀門戶相當,或是貪他嫁資豐厚,不分皂白,定了親事。后來娶下一房奇丑的媳婦。十親九眷面前,出來相見,做公婆的好沒意思;又且丈夫心下不喜,未免私房走野。偏是丑婦極會管老公,若是一般見識的,便要反目;
若是顧惜體面,讓他一兩遍,他就做大起來。有此數般不妙,所以蔣世澤聞知王公慣和得好女兒,從小便送過財禮定下他幼女,與兒子為婚。今日娶過門來,果然嬌姿艷質,說起來比他兩個姐兒加倍標致。正是:
吳宮西子不如,楚國南威難賽。
若比水月觀音,一樣燒香禮拜。
蔣興哥人才本自齊整,又娶得這房美色的渾家,分明是一對玉人,良工琢就,男歡女愛,比別個夫妻更勝十分。三朝之后,依先換了些淺色衣服。只推制中,不與外事,專在樓上與渾家成雙捉對,朝暮取樂。真個行坐不離,夢魂作伴。
自古“苦日難熬,歡時易過”。暑往寒來,早已孝服完滿,起靈除孝,不在話下。
興哥一日間想起父親存日,廣東生理,如今耽擱三年有余了,那邊還放下許多客帳,不曾取得,夜間與渾家商議,欲要去走一遭。渾家初時也答應道該去,后來說到許多路程,恩愛夫妻,何忍分離,不覺兩淚交流。興哥也自割舍不得,兩下凄慘一場,又丟開了。如此已非一次。光陰荏苒,不覺又捱過了二年。那時興哥決意要行,瞞過了渾家,在外面暗暗收拾行李,揀了個上吉的日期,五日前方對渾家說知道:“常言‘坐吃山空’。我夫妻兩口,也要成家立業,終不然拋了這行衣食路道?如今這二月天氣,不寒不暖,不上路更待何時?”
渾家料是留他不住了,只得問道:“丈夫此去,幾時可回?”興哥道:“我這番出外,甚不得已。好歹一年便回,寧可第二遍多去幾時罷了。”渾家指著樓前一棵椿樹道:“明年此樹發芽,便盼著官人回也。”說罷,淚下如雨。興哥把衣袖替他揩拭,不覺自己眼淚也掛下來。兩下里怨離惜別,分外恩情,一言難盡。
到了第五日,夫婦兩個啼啼哭哭,說了一夜的話,索性不睡了。五更時分,興哥便起身收拾,將祖遺下的珍珠細軟,都交付與渾家收管,自己只帶得本錢銀兩,帳目底本,及隨身衣服鋪陳之類。又有預備下送禮的人事,都裝疊得停當。原有兩房家人,只帶一個后生些的去,留下一個老成的在家,聽渾家使喚,買辦日用。兩個婆娘,專管廚下。又有兩個丫頭,一個叫晴云,一個叫暖雪,專在樓中伏侍,不許遠離。吩咐停當,又對渾家說道:“娘子耐心度日。地方輕薄子弟不少,你又生得美貌,莫在門前窺瞰,招風攬火。”渾家道:“官人放心。早去早回。”兩下掩淚而別。正是:
世上萬般哀苦事,無非死別與生離。
興哥上路,心中只想著渾家,整日的不瞅不睬。不一日到了廣東地方,下了客店。這伙舊時相識,都來會面。興哥送了些人事,排家的洽酒接風,一連半月二十日不得空閑。興哥在家時,原是淘虛了的身子;一路受些勞碌,到此未免飲良不節,得了個瘧疾。一夏不好,秋間轉成水痢。每日請醫切脈,服藥調治,直延到秋盡,方得安痊,把買賣都耽擱了。
眼見得一年回去不成。正是:
只為蠅頭微利,拋卻鴛被良緣。
興哥雖然想家,到得日久,索性把念頭放慢了。
不題興哥做客之事。且說這里渾家王三巧兒,自從那日丈夫吩咐了,果然數月之內,目不窺戶,足不下樓。光陰似箭,不覺殘年將盡。家家戶戶,鬧轟轟的暖火盆,放爆竹,吃合家歡耍子。三巧兒觸景傷情,思想丈夫,這一夜好生凄楚。
正合古人的四句詩,道是:
臘盡愁難盡,春歸人未歸。
朝來添寂寞,不肯試新衣。
明日正月初一日,是個歲朝,晴云、暖雪兩個丫頭,一力勸主母在前樓去看看街坊景象。原來蔣家住宅,前后通連的兩帶樓戶:第一帶臨著大街,第二帶方做臥戶。三巧兒閑常只在第二帶中坐臥。這一日被丫頭們攛掇不過,只得從邊廂里走過前樓,吩咐推開窗子,把簾子放下,三巧兒在簾內觀看。這日街坊上好不鬧雜。三巧兒道:“多少東西行走的人,偏沒個賣卦先生在內。若有時,喚他來卜問官人消息也好。”
晴云道:“今日是歲朝,人人要閑耍的,那個出來賣卦?”暖雪道:“娘,限在我兩個身上,五日內包喚一個來占卦便了。”
到初四日早飯過后,暖雪下樓小解,忽聽得街上噹噹敲響。這件東西叫做“報君知”,是瞎子賣卦的行頭。暖雪等不及解完,慌忙檢了褲腰,跑出門外,叫住了瞎先生,撥轉腳頭,一口氣跑上樓來報知主母。三巧兒吩咐喚在樓下坐啟內坐著,討他課錢通陳過了,走下樓梯,聽他剖斷。那瞎先生占成一卦,問是何用。那時廚下兩個婆娘,聽得熱鬧,也都跑將來了,替主母傳話道:“這卦是問行人的。”瞎先生道:“可是妻問夫么?”
婆娘道:“正是。”先生道:“青龍治世,財爻發動。若是妻問夫,行人在半途。金帛千箱有,風波一點無。青龍屬木,木旺于春。立春前后已動身了。月盡月初,必然回家。更兼十分財采。”三巧兒叫買辦的把三分銀子打發他去,歡天喜地,上樓去了。
真所謂“望梅止渴,畫餅充饑”,大凡人不做指望,倒也不在心上;一做指望,便癡心妄想,時刻難過。三巧兒只為信了賣卦先生之話,一心只想丈夫回來,從此時常走向前樓,在簾內東張西望。直到二月初旬,椿樹發芽,不見些動靜。三巧兒思想丈夫臨行之約,愈加心慌,一日幾遍向外探望。也是合當有事,遇著這個后生。正是:
有緣千里能相會,無緣對面不相逢。
這個俊俏后生是誰?原來不是本地,是徽州新安縣人氏,姓陳,名商,小名叫做大喜哥,后來改呼為“大郎”。年方二十四歲,且是生得一表人物,雖勝不得宋玉、潘安,也不在兩人之下。這大郎也是父母雙亡,湊了二三千金本錢,來走襄陽,販賣些米豆之類,每年常走一遍。他下處自在城外,偶然這日進城來,要到大市街汪朝奉典鋪中問個家信。那典鋪正在蔣家對門,因此經過。你道怎生打扮?頭上戴一頂蘇樣的百柱鬃帽,身上穿一件魚肚白的湖紗道袍,又恰好與蔣興哥平昔穿著相像。三巧兒遠遠瞧見,只道是他丈夫回了,揭開簾子,定睛而看。陳大郎抬頭,望見樓上一個年少的美婦人,目不轉睛的,只道心上歡喜了他,也對著樓上丟個眼色。
誰知兩個都錯認了。三巧兒見不是丈夫,羞得兩頰通紅,忙忙把窗兒拽轉,跑在后樓,靠著床沿上坐著,兀自心頭突突的跳一個不住。
誰知陳大郎的一片精魂,早被婦人眼光攝上去了,回到下處,心心念念的放他不下。肚里想道:“家中妻子雖是有些顏色,怎比得婦人一半?欲待通個情款,爭奈無門可入。若得謀他一宿,就消花這些本錢,也不枉為人在世!”嘆了幾口氣,忽然想起大市街東巷有個賣珠子的薛婆,曾與他做過交易,這婆子能言快語,況且日逐串街走巷,那一家不認得。須是與他商議,定有道理。這一夜翻來覆去,勉強過了。次日起個清早,只推有事,討些冰水梳洗,取了一百兩銀子、兩大錠金子,急急的跑進城來。這叫做:
欲求生受用,須下死工夫。
陳大郎進城,一徑來到大市街東巷,去敲那薛婆的門。薛婆蓬著頭,正在天井里揀珠子,聽得敲門,一頭收了珠包,一頭問道:“是誰?”才聽說“徽州陳”三字,慌忙開門請進,道:
“老身未曾梳洗,不敢為禮了。大官人起得好早。有何貴干?”
陳大郎道:“特特而來。若遲時,怕不相遇。”薛婆道:“可是作成老身出脫些珍珠首飾么?”陳大郎道:“珠子也要買;還有大買賣作成你。”薛婆道:“老身除了這一行貨,其余都不熟慣。”陳大郎道:“這里可說得話么?”薛婆便把大門關上,請他到小閣中坐著,問道:“大官人有何吩咐?”大郎見四下無人,便向衣袖里摸出銀子,解開布包,攤在桌上,道:“這一百兩銀,干娘收過了,方才敢說。”婆子不知高低,那里肯受。大郎道:“莫非嫌少?”慌忙又取出黃燦燦的兩錠金子,也放在桌上,道:“這十兩金子,一并奉納。若干娘再不收時,便是故意推調了。今日是我來尋你,非是你來尋我。只為這樁大買賣,不是老娘成不得,所以特地相求。便說做不成時,這金銀你只管受用,終不然我又來取討?日后再沒相會的時節了?我陳商不是恁般小樣的。”看官你說從來做牙婆的人,那個不貪錢鈔,見了這般黃白之物,如何不動火?——薛婆當時滿臉堆下笑來,便道:“大官人休得錯怪。老身一生不曾要別人一厘一毫不明不白的錢財。今日既承大官人吩咐,老身權且留下;若是不能效勞,依舊奉納。”說罷,將金錠放銀包內,一齊包起,叫聲:“老身大膽了”,拿向臥房中藏過,忙踅出來道:“大官人,老身且不敢稱謝。你且說甚么買賣,用著老身之處?”大郎道:“急切要尋一件救命之寶,是處都無,只大市街一家人家有。特央干娘去借借。”婆子笑將起來道:
“又是作對!老身在這條巷住過二十多年,不曾聞大市街有甚救命之寶。大官人,你沒有寶的,還是誰家?”大郎道:“敝鄉里汪三朝奉典鋪對門,高樓子內,是何人之宅?婆子想了一回道:“這是本地蔣興哥家城。他男子出外做客,一年多了,只有女眷在家。”大郎道:“我這救命之寶,正要問他女眷借借。”便把椅子掇近了婆子身邊,向他訴出心腹,如此如此。
婆子聽罷,連忙搖首道:“此事大難。蔣興哥新娶這房娘子,不上四年,夫妻兩個,如魚似水,寸步不離。如今沒奈何出去了,這小娘子足不下樓,甚是貞節。因興哥做人有些古怪,容易嗔嫌,老身輩從不曾上他的階頭,連這小娘子面長面短,老身還不認得,如何應承得此事?方才所賜,是老身薄福,受用不成了。”陳大郎聽說,慌忙雙膝跪下。婆子去扯他時,被他兩手拿住衣袖,緊緊按定在椅上,動撣不得。口里說:“我陳商這條性命,都在干娘身上。你是必思量個妙計,作成我入馬,救我殘生。事成之日,再有白金百兩相酬。若是推阻,即今便是個死。”懂得婆子沒理會處,連聲應道:
“是,是,莫要折殺老身!大官人請起。老身有話講。”陳大郎方才起身,拱手道:“有何妙策?作速見教。”薛婆道:“此事須從容圖之。只要成就,莫論歲月。若是限時限日,老身決難奉命。”陳大郎道:“若果然成就,便遲幾日何妨?只是計將安出?”薛婆道:“明日不可太早,不可太遲。早飯后,相約在汪三朝奉典鋪中相會。大官人可多帶銀兩,只說與老身做買賣。其間自有道理。若是老身這兩只腳跨進得蔣家的門時,便是大官人的造化。大官人便可急回下處,莫在他門首盤桓,被人識破,誤了大事。討得三分機會,老身自來回覆。”
陳大郎道:“謹依尊命。”唱了個肥喏,欣然開門而去。正是:
未曾滅項興劉,先見筑壇拜將。
當日無話。到次日,陳大郎穿了一身齊整衣服,取上三四百兩銀子,放在個大皮匣內,喚小郎背著,跟隨到大市街汪家典鋪來。瞧見對門樓窗緊閉著,料是婦人不在,便與管典的拱了手,討個木凳兒,坐在門前向東而望。不多時,只見薛婆抱著一個篾絲箱兒來了。陳大郎喚住,問道:“箱內何物?”薛婆道:“珠寶首飾。大官人可用么?”大郎道:“我正要買。”薛婆進了典鋪,與管典的相見了,叫聲“聒噪”,便把箱兒打開。內中有十來包珠子,又有幾個小匣兒,都盛著新樣簇花點翠的首飾,奇巧動人,光燦奪目。陳大郎揀幾個極粗極白的珠子,和那些簪珥之類,做一堆兒放著,道:“這些我都要了。”婆子便把眼兒瞅著,說道:“大官人要用時盡用,只怕不肯出這樣大價錢。”陳大郎已自會意,開了皮匣,把這些銀兩白華華的攤做一臺,高聲的叫道:“有這些銀子,難道買你的貨不起?”此時鄰舍閑漢,已自走過七八個人在鋪前站著看了。婆子道:“老身取笑,豈敢小覷大官人?這銀兩須要仔細,請收過了。只要還得價錢公道便好。”兩下一邊的討價多,一邊的還錢少,差得天高地遠,那討價的一口不移。
這里陳大郎拿著東西,又不放手,又不增添,故意走出屋檐,件件的翻覆認看,言真道假、彈斤估兩的在日光中炫耀。惹得一市人都來觀看,不住聲的人人喝采。婆子亂嚷道:“買便買,不買便罷!只管擔擱人則甚!”陳大郎道:“怎么不買!”
兩個又論了一番價。正是:
只因酬價爭錢口,驚動如花似玉人。
王三巧兒聽得對門喧嚷,不覺移步前樓,推窗偷看。則見珠光閃爍,寶色輝煌,甚是可愛。又見婆子與客人爭價不定,便分付丫鬟:“去喚那婆子,借他東西看看。”晴云領命,走過街去,把薛婆衣袂一扯道:“我家娘請你。”婆子故意問道:“是誰家?”晴云道:“對門蔣家。”婆子把珍珠之類劈手奪將過來,忙忙的包好了,道:“老身沒有許多空閑與你歪纏!”
陳大郎道:“再添些,賣了罷!”婆子道:“不賣,不賣。像你這樣價錢,老身賣去多時了。”一頭說,一頭放入箱兒里,依先關鎖了,抱著便走。晴云道:“我替你老人家拿罷。”婆子道:“不消。”頭也不回,徑到對門蔣家去了。陳大郎心中暗喜,也收拾銀兩,別了管典的,自回下處。正是:
眼望捷旌旗,耳聽好消息。
睛云引薛婆上樓,與三巧兒相見了。婆子看那婦人,心下想道:“真天人也!怪不得陳大郎心迷。若我做男子,也要渾了。”當下說道:“老身久聞大娘賢慧,但恨無緣拜識。”三巧兒問道:“你老人家尊性?”婆子道:“老身姓薛。只在這里東巷住。與大娘也是個鄰里。”三巧兒道:“你方才這些東西,如何不賣?”婆子笑道:“若不賣時,老身又拿出來怎的?只笑那下路客人,空自一表人才,不識貨物。”說罷便去開了箱兒,取出幾件簪珥遞與那婦人看,叫道:“大娘,你道這樣首飾,便工錢也費多少!他們還得忒不像樣,教老身在主人家面前,如何告得許多消乏。”又把幾串珠子提將進來,道:
“這般頭號的貨,他們還做夢哩!”三巧兒問了他討價還價,便道:“真個虧你些兒。”婆子道:“還是大家寶眷,見多識廣,比男子漢眼力倒勝十倍。”三巧兒喚丫鬟看茶。婆子道:“不擾,不擾。老身有件要緊的事,欲往西街走走,遇著這個客人,纏了許多時。正是‘買賣不成,耽誤工程’。這箱兒連鎖放在這里,權煩大娘收拾。老身暫去,少停就來。”說罷便走。
三巧兒叫晴云送他下樓,出門向西去了。
三巧兒心上愛了這幾件東西,專等婆子到來酬價。一連五日不至。到第六日午后,忽然下一場大雨,雨聲未絕,呯呯的敲門聲響。三巧兒喚丫鬟開看,只見薛婆衣衫半濕,提個破傘進來,口里道:“晴干不肯走,直待雨淋頭。”把傘兒放在樓梯邊,走上樓來,萬福道:“大娘,前晚失信了。”三巧兒慌忙答禮道:“這幾日在那里去了?”婆子道:“小女托賴,新添一個外孫。老身去看看,留住了幾日,今早方回。半路上下起雨來,在一個相識人家借得把傘,又是破的,卻不是晦氣!”三巧兒道:“你老人家幾個兒女?”婆子道:“只一個兒子,完婚過了。女兒倒有四個。這是我第四個了,嫁與徽州朱八朝奉做偏房,就是這北門外開鹽店的。”三巧兒道:
“你老人家女兒多,不把來當事了。本鄉本土,少什么一夫一婦的,怎舍得與異鄉人做妾?”婆子道:“大娘不知。倒是異鄉人有情懷。雖則偏房,他大娘子只在家里;小女自在店中,呼奴使婢,一般受用。老身每過去時,他當個尊長看待,更不怠慢。如今養了個兒子,愈加好了。”三巧兒道:“也是你老人家造化,嫁得著。”說罷,恰好晴云取茶上來,兩個吃了。
婆子道:“今日雨天沒事,老身大膽,敢求大娘的首飾一看,看些巧樣兒在肚里也好。”三巧兒道:“也只是平常生活。你老人家莫笑話。就取一把鑰匙,開了箱籠,陸續搬出許多釵鈿纓絡之類。薛婆看了,夸美不盡,道:“大娘有恁般珍異,把老身這幾件東西看不上眼了。”三巧兒道:“好說,我正要與你老人家請個實價。”婆子道:“娘子是識貨的,何消老身費嘴?”三巧兒把東西檢過,取出薛婆的篾絲箱兒來,放在桌上,將鑰匙遞與婆子道:“你老人家開了,檢看個明白。”婆子道:“大娘忒精細了。”當下開了箱兒,把東西逐件搬出。三巧兒品評價錢,都不甚遠。婆子并不爭論,歡歡喜喜地道:
“恁地便不枉了人。老身就少賺幾貫錢,也是快活的。”三巧兒道:“只是一件:目下湊不起價錢,只是現奉一半。等待我家官人回來,一并清楚。他也只在這幾日回了。”婆子道:
“便遲幾日也不妨事。只是價錢上相讓多了,銀水要足紋的。”
三巧兒道:“這也小事。”便把心愛的幾件首飾及珠子收起,喚晴云取杯現成酒來,與老人家坐坐。婆子道:“造次如何好攪擾?”三巧兒道:“時常清閑,難得你老人家到此作伴攀話。你老人家若不嫌怠慢,時常過來走走。”婆子道:“多謝大娘錯愛。老身家里當不過嘈雜,像宅上又忒清閑了。”三巧兒道:
“你兒子做甚生意?”婆子道:“也只是接些珠寶客人。每日的討酒討漿,刮的人不耐煩。老身虧殺各宅門走動,在家時少,還好;若只在六尺地上轉,怕不躁死了人。”三巧兒道:“我家與你相近,不耐煩時,就過來閑話。”婆子道:“只不敢頻頻打攪。”三巧兒道:“老人家說那里話!”
只見兩個丫鬟輪番的走動,擺了兩副杯箸,兩碗臘雞,兩碗臘肉,兩腕鮮魚,連果碟素菜,共一十六個碗。婆子道:
“如何盛設?”三巧兒道:“現成的。休怪怠慢。”說罷,斟酒遞與婆子。婆子將杯回敬。兩下對坐而飲。原來三巧兒酒量盡去得,那婆子又是酒壺酒甕,吃起酒來,一發相投了,只恨會面之晚。那日直吃到停晚,剛剛雨止,婆子作謝要回。三巧兒又取出大銀鍾來,勸了幾鍾,又陪他吃了晚飯,說道:
“你老人家再寬坐一時,我將這一半價錢付你去。”婆子道:
“天晚了,大娘請自在。不爭這一夜兒,明日卻來領罷。連這篾絲箱兒,老身也不拿去了,省得路上泥滑滑的不好走。三巧兒道:“明日專望你。”婆子作別下樓,取了破傘,出門去了。正是:
世間只有虔婆嘴,哄動多多少少人。
卻說陳大郎在下處,呆等了幾日,并無音信。見這日天雨,料是婆子在家,拖泥帶水的進城來問個消息,又不相值。
自家在酒肆中吃了三杯,用了些點心,又到薛婆家來打聽,只是未回。看看天晚,卻待轉身,只見婆子一臉春色,腳略斜的走入巷來。陳大郎迎著他,作了揖,問道:“所言如何?”婆子搖手道:“尚早。如今方下種,還沒有發芽哩。再隔五六年,開花結果,才到得你口。你莫在此探頭探腦。老身不是管閑事的。”陳大郎見他醉了,只得轉去。
次日,婆子買了些時新果子、鮮雞魚肉之類,喚個廚子安排停當,裝做兩個盒子,又買一甕上好的釅酒,央間壁小二挑了,來到蔣家門首。三巧兒日不見婆子到來,正教晴云開門出來探望,恰好相遇。婆子教小二挑在樓下,先打發他去了。晴云已自報知主母。三巧兒把婆子當個貴客一般,直到樓梯口邊迎他上去。婆子千恩萬謝的,福了一回,便道:
“今日老身遇有一杯水酒,將來與大娘消遣。”三巧兒道:“倒要你老人家賠錢,不當受了。”婆子央兩個丫鬟搬將上來,擺做一桌子。三巧兒道:“你老人家忒迂闊了,恁般大弄起來。”
婆子笑道:“小戶人家,備不出甚么好東西,只發一茶奉獻。”
晴云便去取杯箸,暖雪便吹起水火爐來。霎時酒暖。婆子道:
“今日是老身薄意,還請大娘轉坐各位。”三巧兒道:“雖然相擾,在寒舍豈有此理。”兩下謙讓多時,薛婆只得坐了客席。
這是第三次相聚,更覺熟分了。飲酒中間,婆子問道:“官人出外好多時了還不回,虧他撇得大娘下。”三巧兒道:“便是。
說過一年就轉,不知怎的耽擱了。”婆子道:“依老身說,放下恁般如花似玉的娘子,便博個堆金積玉,也不為罕。”婆子又道:“大凡走江湖的人,把客當家,把家當客。比如我第四個女婿朱八朝奉,有了小女,朝歡暮樂,那里想家。或三年四年才回一遍,住不上一兩個月,又來了。家中大娘子替他擔孤受寡,那曉得他外邊之事。”三巧兒道:“我家官倒不是這樣的人。”婆子道:“老身只當閑話講。怎敢將天比地。”當日兩個猜謎擲色,吃得酩酊而別。第三日,同小二來取家伙,就領這一半價錢。三巧兒果又留他吃點心。從此以后,把那一半賒錢為由,只做問興哥的消息,不時行走。這婆子俐齒伶牙,能言快語,又半瘋半顛的,慣與丫頭們打諢,所以上下都歡喜他。三巧兒一日不見他來,便覺寂寞,叫老家人認了薛婆家里,早晚常去請他。所以一發來得勤了。
世間有四種人,惹他不得,引起了頭,再不好絕他。是那四種?
游方僧道,乞丐,閑漢,牙婆。
上三種人猶可,只有牙婆是穿房入戶的,女眷們怕冷靜時,十個九個倒要攀他來往。今日薛婆本是個不善之人,一般甜言軟語,三巧兒遂與他成了至交,時刻少他不得。正是:
畫虎畫皮難畫骨,知人知面不知心。
陳大郎幾遍討個消息,薛婆只回言尚早。其時五月中旬,天漸炎熱。婆子在三巧兒面前偶說起家中蝸窄,又是朝西房子,夏月最不相宜,不比這樓上高敞風涼。三巧兒道:“你老人家若撇得家下,到此過夜也好。”婆子道:“好是好,只怕官人回來。”三巧兒道:“他就回,料道不是半夜三更。”婆子道:“大娘不嫌蒿惱,老身慣是掗相知的。只今晚就取鋪陳過來,與大娘做伴,何如?”三巧兒道:“鋪陳盡有,也不須拿得。你老人家回覆家里一聲,索性在此過了一夏,家去不好?”
婆子真個對家里兒子媳婦說了,只帶個梳匣兒過來。三巧兒道:“你老人家多事,難道我家油梳子也缺了,你又帶來怎地?”
婆子道:“老身一生怕的是同湯洗臉,合具梳頭。大娘怕沒有精致的梳具?老身如何敢用?其他姐兒們的,老身也怕用得。
還是自家帶了便當。只是大娘吩咐在那一間房安歇?”三巧兒指著床前一個小小藤榻兒道:“我預先安排下你的臥處了。我兩個親近些,夜間睡不著,好講些閑話。”說罷,檢出一頂青紗帳來,教婆子自家掛了。又同飲一會酒,方才歇息。兩個丫鬟原在床前打鋪相伴;因有了婆子,打發他們在間壁房里去睡。從此為始,婆子日間出去串街做買賣,黑夜到蔣家歇宿,時常攜壺挈盒的殷勤熱鬧,不一而足。床榻是丁字樣鋪下的,雖隔著帳子,卻像是一頭同睡。夜間絮絮叨叨,你問我答,凡待坊穢褻之談,無所不至。這婆子或時裝醉詐風起來,倒說起自家少年的偷漢的許多情事,去勾動那婦人的春心。害得那婦人嬌滴滴一副嫩臉,紅了又白,白了又紅。婆子已知婦人心活,只是那話兒不好啟齒。
光陰迅速,又到七月初七日了。正是三巧兒的生日。婆子清早備下兩盒禮,與他做生日。三巧兒稱謝了,留他吃面。
婆子道:“老身今日有些窮忙,晚上來陪大娘看牛郎織女做親。”說罷,自去了。下得階頭不幾步,正遇著陳大郎,路上不好講話,隨到個僻靜巷里。陳大郎攢著兩眉埋怨婆子道:
“干娘,你好慢心腸!春去夏來,如今又已立過秋了。你今日也說尚早,明日也說尚早,卻不知我度日如年。再延捱幾日,他丈夫回來,此事便付東流,卻不活活的害死我也!陰司里去,少不得與你索命。”婆子道:“你且莫喉急。老身正要相請,來得恰好。事成不成只在今晚,須是依我而行。如此如此,這般這般,全要輕輕悄悄,莫帶累人。”陳大郎點頭道:
“好計,好計!事成之后,定當厚報。”說罷欣然而去。正是:
排成竊玉偷香陣,費盡攜云握雨心。
卻說婆子約定陳大郎這晚成事。午后細雨微茫,到晚卻沒有星月。婆子黑暗里引著陳大郎埋伏在左近,自己卻去敲門。晴云點個紙燈兒開門出來,婆子故意將衣袖一摸,說道:
“失落了一條臨清汗巾兒!姐姐,勞你大家尋一尋。”哄得晴云便把燈兒向街上照去。這里婆子捉個空,招著陳大郎一溜溜進門了,先引他在樓梯背后空處伏著。婆子便叫道:“有了!
不要尋了。”晴云道:“恰好火也沒了,我再去點個來照你。”
婆子道:“走熟的路,不消用火。”兩個黑暗里關了門,摸上樓來。三巧兒問道:“你沒了什么東西?婆子袖里扯出個小帕兒來,道:“就是這個冤家。雖然不值甚錢,是一個北京客人送我的,卻不道‘禮輕人意重’。”三巧兒取笑道:“莫非是你老相交送的表記?”婆子笑道:“也差不多。”當夜兩個耍笑飲酒,婆子道:“酒肴盡多,何不把些賞廚下男女?也教他鬧轟轟像個節夜。”三巧兒真個把四碗菜、兩壺酒,吩咐丫鬟拿下樓去。那兩個婆娘、一個漢子,吃了一回,各去歇息。不題。
再說婆子飲酒中間問道:“官人如何還不回家?”三巧兒道:“便是,算來一年半了。”婆子道:“牛郎織女也是一年一會,你比他倒多隔了半年。常言道‘一品官,二品客。’做客的那一處沒有風花雪月!只苦得家中娘子。”三巧兒嘆了口氣,低頭不語。婆子道:“是老身多嘴了。今夜牛女佳期,只該飲酒作樂,不該說傷情話兒。”說罷,便斟酒去勸那婦人。約莫半酣,婆子又把酒去勸兩個丫鬟,說道:“這是牛郎織女的喜酒。勸你多吃幾杯,后日嫁個恩愛的老公,寸步不離。”兩個丫鬟被纏不過,勉強吃了,各不勝酒力,東倒西歪。三巧兒吩咐關了樓門,發放他先睡。
他兩個自在吃酒。婆子一頭吃,口里不住的說羅說皂。只見一個飛蛾在燈上旋轉,婆子便把扇來一撲,故意撲滅了燈,叫聲:“阿呀!老身自去點個燈來!”便去開樓門,陳大郎已自走上樓梯,伏在門邊多時了,都是婆子預先設下的圈套。婆子道:“忘帶個取燈兒。”去了又走轉來,便引著陳大郎到自己榻上伏著。婆子下樓去了一回,復上來道:“夜深了,廚下火種都熄了,怎么處?”三巧兒道:“我點燈睡慣了,黑魆魆地,好不怕人!”婆子道:“老身伴你一床睡,何如?”三巧兒應道:“甚好。”三巧兒先脫了衣服床上去了,叫道:“你老人家快睡罷。”婆子應道:“就來了。”卻在榻上拖陳大郎上來,赤條條的在三巧兒床上去。
三巧兒摸著身子,道:“你老人家許多年紀,身上恁般光滑!”那人并不回言,鉆進被里就捧著婦人做嘴。婦人還認是婆子,雙手相抱,那人驀地騰身而上,就干起事來。那婦人一則多了杯酒,醉眼朦朧;二則被婆子挑撥,春心飄蕩。到此不暇致詳,憑他輕薄:
一個是閨中情春少婦;一個是客邸慕色的才郎。
一個打熬許久,如文君初遇相如;一個盼望多時,如必正初諧陳女。分明久旱逢甘雨,勝過他鄉遇故知。
陳大郎是走過風月場的人,顛鸞倒鳳,曲盡其趣,弄得婦人魂不附體。
云雨畢后,三巧兒方問道:“你是誰?”陳大郎把樓下相逢,如此相慕,如此苦央薛婆用計,細細說了。“今番得遂平生,便死瞑目!”婆子走到床間,說道:“不是老身大膽:一來可憐大娘青春獨宿;二來要救陳大郎性命。你兩個也是宿世姻緣,非干老身之事。”三巧兒道:“事已如此,萬一我丈夫知覺,怎么好?”婆子道:“此事你知我知,只買定了晴云暖雪兩個丫頭,不許他多嘴;再有誰人漏泄,在老身身上。管成你夜夜歡娛,一些事也沒有。只是日后不要忘記了老身。”
三巧兒到此,也顧不得許多了。兩個又狂蕩起來,直到五更鼓絕,天色將明,兩個兀自不舍。婆子催促陳大郎起身,送了出門去了。自此無夜不會,或是婆子同來,或是漢子自來。
兩個丫頭被婆子把甜話兒偎他,又把利害話兒嚇他,又教主母賞他幾件衣服;漢子到時,不時把些零碎銀子賞他們買果兒吃;騙得歡歡喜喜,已自做了一路。夜來明去,凡出入都是兩個丫鬟迎送,全無阻隔。真個是你貪我愛,如膠似膝,勝如夫婦一般。陳大郎有心要結識這婦人,不時的制辦好衣服好首飾送他,又替他還欠下婆子的一半價錢;又將一百兩銀子謝了婆子。往來半年有余,這漢子約有千金之費。三巧兒也有三十多兩銀子東西送那婆子。婆子只為圖這些不義之財,所以肯做牽頭。這都不在話下。
古人云:“天下無不散的筵席。”才過十五元宵夜,又是清明三月天。陳大郎思想,蹉跎了多時生意,要得還鄉,夜來與婦人說知。兩下恩深義重,各不相舍。婦人倒情愿收拾了些細軟,跟隨漢子逃走,去做長久夫妻。陳大郎道:“使不得。我們相交始末,都在薛婆肚里。就是主人家呂公,見我每夜進城,難道沒有些疑惑?況客船上人多,瞞得那個?兩個丫鬟又帶去不得。你丈夫回來,根究出情由,怎肯干休?娘子,你且耐心,到明年此時,我到此覓個僻靜下處,悄悄通個信兒與你,那時兩口兒同走,神鬼不覺,卻不安穩?”婦人道:“萬一你明年不來,如何?”陳大郎就設起誓來。婦人道:
“你既然有真心,奴家也決不相負。你若到了家鄉,倘有便人,托他捎個書信到薛婆處,也教奴家放意。”陳大郎道:“我自用心,不消吩咐。”又過幾日,陳大郎雇下船只,裝載糧食完備,又來與婦人作別。這一夜倍加眷戀,兩下說一會兒,哭一會兒,又狂蕩一會兒,整整的一夜不曾合眼。到五更起身,婦便去開箱,取出一件寶貝,叫做“珍珠衫”,遞與陳大郎道:
“這件衫兒,是蔣門祖傳之物。暑天若穿了它,清涼透骨。此去天道漸熱,正用得著。奴家把與你做個記念。穿了此衫,就如奴家貼體一般。”陳大郎哭得出聲不得,軟做一堆。婦人就把衫兒親手與漢子穿了。叫丫鬟開了門戶,親自送了他出門,再三珍重而別。詩曰:
昔年含淚別夫郎,今日悲啼送所歡。
堪恨婦人多水性,招來野鳥勝文鸞。
話分兩頭,卻說陳大郎有了這珍珠衫兒,每日貼體穿著,便夜間脫下,也放在被窩中同睡,寸步不離。一路遇了順風,不兩月行到蘇州府楓橋地面。那楓橋是柴米牙行的聚處,少不得招個主家脫貨,不在話下。忽一日,赴個同鄉人的酒席。
席上遇個襄陽客人,生得風流標致。那人非別,正是蔣興哥。
原來興哥在廣東販了些珍珠、玳瑁、蘇木、沉香之類,搭伴起身。那伙同伴商量,都要到蘇州發賣。興哥久聞得“上說天堂,下說蘇杭”,好個大碼頭所在,有心要去走一遍,做這一回買賣,方才回去;還是去年十月中到蘇州的。因隱姓為商,都稱為羅小官人,所以陳大郎更不疑慮他。兩個萍水相逢,年相若,貌相似,談吐應對之間,彼此敬慕,即席間問了下處,互相拜望,兩下遂成知己,不時會面。
興哥討完了客帳,欲待起身,走到陳大郎寓所作別。大郎置酒相待,促膝談心,甚是款洽。此時五月下旬,天氣炎熱,兩個解有飲酒。陳大郎露出珍珠衫來。興哥心中駭異,又不好認他的,只夸獎此衫之美。陳大郎恃了相知,便問道:
“貴縣大市街有個蔣興哥家,羅兄可認得否?”興哥倒也乖巧,回道:“在下出外日多,里中雖曉得有這個人,并不相認。陳兄為何問他?”陳大郎道:“不瞞兄長說,小弟與他有些瓜葛。”
便把三巧兒相好之情,告訴了一遍,扯著衫兒看了,眼淚汪汪道:“此衫是他所贈。兄長此去,小弟有封書信,奉煩一寄。
明日侵早送到貴寓。”興哥口里便應道:“當得,當得。”心下沉吟:“有這等異事!現有珍珠衫為證,不是個虛話了。”當下如針刺肚,推故不飲,急急起身別去。回到下處,想了又惱,惱了又想,恨不得學個縮地法兒,頃刻到家。連夜收拾,次早便上船要行。只見岸上一個人氣吁吁的趕來,卻是陳大郎,親把書信一大包,遞與興哥,叮囑千萬寄去。氣得興哥面如土色,說不得,話不得,死不得,活不得。只等陳大郎去后,把書看時,面上寫道:“此書煩寄大市街東巷薛媽媽家。”
興哥性起,一手扯開,卻是六尺多長一條桃紅縐紗汗巾,又有個紙糊長匣兒,內有羊脂玉鳳頭簪一根。書上寫道:
微物二件,煩干娘轉寄心愛娘子三巧兒親收,聊表記念。相會之期,準在來春。珍重,珍重。
興哥大怒,把書扯得粉碎,撇在河中,提起玉簪在船板上一摜,折做兩段。一念想起,道:“我好糊涂,何不留此做個證見也好?”便拾起簪兒和汗巾,做一包收拾,催促開船,急急的趕到家鄉。望見了自家門首,不覺墜下淚來,想起:當初夫妻何等恩愛,只為我貪著蠅頭微利,撇他少年守寡,弄出這場丑來,如今悔之何及!”在路上性急,巴不得趕回;及至到了,心中又苦又恨,行一步,懶一步。進得自家門里,少不得忍住了氣,勉強相見。興哥并無言語;三巧兒自己心虛,覺得滿臉慚愧,不敢殷勤上前攀話。興哥搬完了行李,只說去看看丈人丈母,依舊到船上住了一夜。次早回家,向三巧兒說道:“你的爹娘同時害病,勢甚危篤,昨晚我只得住下,看了他一夜。他心中只牽掛著你,欲見一面。我已雇下轎子在門首。你作速回去,我也隨后就來。”三巧兒見丈夫一夜不回,心里正在疑慮;聞說爺娘有病,卻認真了,如何不慌?慌忙把箱籠上鑰匙遞與丈夫,喚個婆娘跟了,上轎而去。興哥叫住了婆娘,向袖中摸出一封書來,吩咐他送與王公:“送過書,你便隨轎回來。”
卻說三巧兒回家,見爺娘雙雙無恙,吃了一驚。王公見女兒不接而回,也自駭然;在婆子手中接書,拆開看時,卻是休書一紙。上寫道:
立休書人蔣德,系襄陽府棗陽縣人,從幼憑媒聘定王氏為妻。豈期過門之后本婦多有過失,正合七出之條。因念夫妻之情,不忍明言,情愿退還本宗,聽憑改嫁,并無異言。休書是實。成化二年月日手掌為記。
書中又包著一條桃紅汗巾,一枝打折的羊脂玉鳳頭簪。王公看了,大驚,叫過女兒,問其緣故。三巧兒聽說丈夫把他休了,一言不發,啼哭起來。王公氣忿忿的,一徑跑到女婿家來。蔣興哥連忙上前作揖。王公回禮,便問道:“賢婿,我女兒是清清白白嫁到你家的,如今有何過失,你便把他休了?
須還我個明白!”蔣興哥道:“小婿不好說得,但問令愛便知。”
王公道:“他只是啼哭,不肯開口,教我肚里好悶。小女從幼聰慧,料不到得犯了淫盜;若是小小過失,你可也看老夫薄面恕了他罷。你兩個是七八歲上定下的夫妻,完婚后并不曾爭論一遍兩遍,且是和順。你如今做客才回,又不曾住過三日五日,有甚么破綻落在你眼里?你直如此狠毒!也被人笑話,說你無情無義。”蔣興哥道:“丈人在上,小婿也不敢多講。家中有祖遺下珍珠衫一件,是令愛收藏,只問他如今在否。若在時,半字休題;若不在時,只索休怪了。”王公忙轉身回家,問女兒道:“你丈夫只問你討什么珍珠衫,你端的拿與何人去了?”那婦人聽得說著了他緊要的關目,羞得滿臉通紅,開口不得,一發號啕大哭起來。慌得王公沒做理會處。王婆勸道:“你不要只管啼哭,實實的說個真情與爹媽知道,也好與你分剖。”婦人那里肯說,悲悲咽咽,哭一個不住。王公只得把休書和汗巾簪子,都付與王婆,教他慢慢的偎著女兒,問他個明白。王公心中納悶,走在鄰家閑話去了。王婆見女兒哭得兩眼赤腫,生怕苦壞了他,安慰了幾句言語,便走廚房下去暖酒,要與女兒消愁。
三巧兒在房中獨自想著珍珠衫泄漏的緣故,好生難解:
“這汗巾簪子,又不知那里來的?”沈吟了半晌,道:我曉得了,這折簪是鏡破釵分之意。這條汗巾,分明叫我懸梁自盡。
他念夫妻之情,不忍明言,是要全我的廉恥。可憐四年恩愛,一旦決絕!是我做的不是,負了丈夫恩情。便活在人間,料沒有個好日。不如縊死,倒得干凈。”說罷,又哭了一會兒,把個坐杌子填高,將汗巾兜在梁上。正欲自縊,也是壽數未絕,不曾關上房門,恰好王婆暖得一壺好酒走進房來。見女兒安排這事,急得他手忙腳亂,不放酒壺,便上前去拖拽。不期一腳踢番坐杌子,娘兒兩個跌做一團,酒壺都潑翻了。王婆爬起來,扶起女兒,說道:“你好短見!二十多歲的人,一朵花還沒有開足,怎做出沒下梢的事!莫說你丈夫還有回心轉意的日子,便真個休了,恁般容貌,怕沒人要你?少不得別選良姻,圖個下半世受用。你且放心過日子去,休得愁悶!”
王公回家,知道女兒尋死,也勸了他一番;又囑咐王婆用心提防。過了數日,三巧兒沒奈何,也放下了念頭。正是:
夫妻本是同林鳥,大限來時各自飛。
再說蔣興哥將兩條索子,將晴云暖雪捆縛起來,拷問情由。那丫頭初時抵賴,吃打不過,只得從頭至尾,細細招將出來,已知都是薛婆勾引,不干他人之事。到明朝,興哥領了一伙人趕到薛婆家里,打得他雪片相似,只饒他拆了房子。
薛婆情知自己不是,躲過一邊,并沒一人敢出頭說話。興哥見他如此,也出了這口氣。回去喚個牙婆,將兩個丫頭都賣了。樓上細軟箱籠,大小共十六只,寫三十二條封皮,緊緊封了,更不開動。這是甚意兒?只因興哥夫婦本是十二分相愛的,雖則一時休了,心中好生痛切,見物思人,何忍開看。
話分兩頭。卻說南京有個吳杰進士,除授廣東潮陽縣知縣,水路上任,打從襄陽經過,不曾帶家小,有心要擇一美妾,一路看了多少女子,并不中意。聞得棗陽縣王公之女,大有顏色,一縣聞名。出五十金財禮,央媒議親。王公倒也樂人;只怕前婿有言,親到興哥家說知。興哥并不阻擋。臨嫁之夜,興哥雇了人夫,將樓上十六個箱籠,原封不動,連鑰匙送到吳知縣船上交割,與三巧兒當個賠嫁。婦人心上倒過意不去。傍人曉得這事,也有夸興哥做人忠厚的,也有笑他癡呆的,還有罵他沒志氣的:正是人心不同。閑話休題。
再說陳大郎在蘇州脫貨完了,回到新安,一心只想著三巧兒,朝暮看了這件珍珠衫,長吁短嘆。老婆平氏心知這衫兒來得蹺蹊,等丈夫睡著,悄悄的偷去,藏在天花板上。陳大郎早起要穿時,不見了衫兒,與老婆取討。平氏那里肯認。
急得陳大郎性發,傾箱倒篋的尋個遍,只是不見,便破口罵老婆起來。惹得老婆啼啼哭哭,與他爭嚷,鬧吵了兩三日。
陳大郎滿懷撩亂,忙忙的收拾銀兩,帶個小郎,再望襄陽舊路而進。將近棗陽,不期遇了一伙大盜,將本錢盡皆劫去,小郎也被他殺了。陳商眼快,走向船梢舵上伏著,幸免殘生。思想還鄉不得,且到舊寓住下,待會了三巧兒,與他借些東西,再圖恢復。嘆了一口氣,只得離船上岸。走到棗陽城外主人呂公家,告訴其事,又道:“如今要央賣珠子的薛婆,與一個相識人家借些本錢營運。”呂公道:“大郎不知,那婆子為勾引蔣興哥的渾家,做了些丑事。去年興哥回來,問渾家討甚么珍珠衫,原來渾家贈與情人去了,無言回答。興哥當時休了渾家回去,如今轉嫁與南京吳進士做第二房夫人了。那婆子被蔣家打得個片瓦不留,婆子安身不牢,也搬在隔縣去了。”陳大郎聽得這話,好似一桶冷水沒頭淋下。這一驚非小,當夜發寒發熱,害起病來。這病又是郁癥,又是相思癥,也帶些怯癥,又有些驚癥。床上臥了兩個多月,翻翻覆覆,只是不愈。連累主人家小廝,伏侍得不耐煩。
陳大郎心上不安,打熬起精神,寫成家書一封,請主人來商議,要覓個便人捎信往家中取些盤纏,就要個親人來看覷同回。這幾句正中了主人之意。恰好有個相識的承差,奉上司公文,要往徽寧一路,水陸傳遞,極是快的。呂公接了陳大郎書札,又替他應出五兩銀子送與承差,央他乘便寄去。
果然的“自行由得我,官差急如火”,不夠幾日,到了新安縣。
問著陳商家中,送了家書,那承差飛馬去了。正是:
只為千金書信,又成一段姻緣。
話說平氏拆開家信,果是丈夫筆跡,寫道:
陳商再拜。賢妻平氏見字,別后襄陽遇盜,劫資殺仆,某受驚患病,現臥舊寓呂家,兩月不愈。字到,可央一的當親人,多帶盤纏,速來看視。伏枕草草。
平氏看了,半信半疑,想道:“前番回家,虧折了千金資本。據這件珍珠衫,一定是邪路上來的。今番又推被盜,多討盤纏,怕是假話。”又想道:“他要個的當親人速來看視,必然病勢利害。這話是真也未可知。如今央誰人去好?”左思右想,放心不下,與父親平老朝奉商議,收拾起細軟家私,帶了陳旺夫婦,就請父親作伴,雇個船只,親往襄陽看丈夫去。
到得京口,平老朝奉痰火病發,央人送回去了。平氏引著男女水路前進。不一日,來到棗陽城外,問著了舊主人呂家。原來十日前陳大郎已故了,呂公賠些錢鈔,將就入殮。平氏哭倒在地,良久方醒,慌忙換了孝服,再三向呂公說,欲待開棺一見,另買副好棺材,重新殮過。呂公執意不肯。平氏沒奈何,只得買木做個外棺包裹,請僧設法事超度,多焚冥資。呂公早已自索了他二十兩銀子謝儀,隨他鬧吵,并不言語。
過了一月有余,平氏要選個好日子扶柩而歸。呂公見這婦人年少,且有姿色,料是守寡不終;又是囊中有物,思想:
“兒子呂二還沒有親事,何不留住了他,完其好事,可不兩便。”
呂公買酒請了陳旺,央他老婆委曲進言,許以厚謝。陳旺的老婆是個蠢貨,那曉得什么委曲,不顧高低,一直的對主母說了。平氏大怒,把他罵了一頓,連打幾個耳光子,連主人家也數落了幾句。呂公一場沒趣,敢怒而不敢言。正是:
羊肉饅頭沒的吃,空教惹得一身腥。
呂公便去攛掇陳旺逃走。陳旺也思量沒甚好處了,與老婆商議,教他做腳,里應外合,把銀兩首飾偷得罄盡,兩口兒連夜走了。呂公明知其情,反埋怨平氏,說不該帶這樣歹人出來,幸而偷了自家主母的東西,若偷了別家的,可不連累人。又嫌這靈柩礙他生理,教他快些抬去。又道后生寡婦在此居住不便,催促他起身。平氏被逼不過,只得別賃下一間房子住了,雇人把靈柩移來,安頓在內。這凄涼景象,自不必說。
間壁有個張七嫂,為人甚是活動,聽得平氏啼哭,時常走來勸解。平氏又時常央他典賣幾件衣服用度,極感其意。不夠幾月,衣服都典盡了。從小學得一手好針線,思量要到個大戶人家教習女工度日,再作區處。正與張七嫂商量這話。張七嫂道:“老身不好說得,這大戶人家不是你少年人走動的。
死的沒福自死了,活的還要做人。你后面日子正長哩!終不然做針線娘,了得你下半世?況且名聲不好,被人看得輕了。
還有一件,這個靈柩如何處置?也是你身上一件大事。便出賃房錢,終久是不了之局。”平氏道:“奴家也都慮到,只是無計可施了。”張七嫂道:“老身倒有一策。娘子莫怪我說。你千里離鄉,一身孤寡,手中又無半錢,想要搬這靈柩回去,多是虛了。莫說你衣食不周,到底難守;便多守得幾時,亦有何益?依老身愚見,莫若趁此青年美貌,尋個好對頭,一夫一婦的隨了他去,得些財禮,就買塊土來葬了丈夫,你的終身又有所托,可不生死無憾?”平氏見說得近理,沉吟了一會,嘆口氣道:“罷罷!奴家賣身葬夫,傍人也笑我不得。”張七嫂道:“娘子若定了主意時,老身現有個主兒在此,年紀與娘子相近,人物齊整,又是大富之家。”平氏道:“他既是富家,怕不要二婚的。”張七嫂道:“他也是續弦了。原對老身說,不拘頭婚二婚,定要人才出眾。似娘子這般豐姿,怕不中意!”
原來張七嫂曾受蔣興哥之托,央他訪一頭好親;因是前妻三巧兒出色標致,所以如今只要訪個美貌的。那平氏容貌雖及不得三巧兒,論起手腳伶俐,胸中涇渭,又勝似他。張七嫂次日就進城與蔣興哥說了。興哥聞得是下路人,愈加歡喜。這里平氏分文財禮不要,只要買場好地殯丈夫要緊。張七嫂往來回覆幾次,兩相依允。話休煩絮。
卻說平氏送了丈夫靈柩入土,祭奠畢了,大哭一場,免不得起靈除孝。臨期,蔣家送衣飾過來,又將他典下的衣服都贖回了。成親之夜,一般大吹大擂,洞房花燭。正是:
規矩熟閑雖舊事,恩情美滿勝新婚。
蔣興哥見平氏舉止端莊,甚相敬重。一日從外而來,平氏正在打疊衣箱,內有珍珠衫一件。興哥認得了,大驚,問道:“此衫從何而來?”平氏道:“這衫兒來得蹺蹊。”便把前夫如此張智,夫妻如此爭嚷,如此賭氣分別,述了一遍。又道:“前日艱難時,幾番欲把它典賣,只愁來歷不明,怕惹出是非,不敢露人眼目。連奴家至今不知這物事那里來的。”興哥道:“你前夫陳大郎,名字可叫做陳商?可是白凈面皮,沒有須,左手長反指甲的么?”平氏道:“正是。”蔣興哥把舌頭一伸,合掌對天道:“如此說來,天理昭彰,好怕人也!”平氏問其緣故。蔣興哥道:“這件珍珠衫原是我家舊物。你丈夫奸騙了我的妻子,得此衫為表記。我在蘇州相會,見了此衫,始知其情。回來把王氏休了。誰知你丈夫客死,我今續弦,但聞是徽州陳客之妻,誰知就是陳商。卻不是一報還一報!”平氏聽罷,毛骨竦然。從此恩情愈篤。這才是《蔣興哥重會珍珠衫》的正話。詩曰:
天理昭彰不可欺,兩妻交易孰便宜?
分明欠債償他利,百歲姻緣暫換時。
再說蔣興哥有了管家娘子,一年之后,又往廣東做買賣。
也是合當有事。一日,到合浦縣販珠,價都講定,主人家老兒只揀一粒絕大的偷過也,再不承認。興哥不忿,一把扯人袖子要搜,何期去得勢重,將老兒拖翻在地,跌下便不做聲。
忙去扶時,氣已斷了。兒女親鄰,哭的哭,叫的叫,一陣的簇擁將來,把興哥捉住,不由分說,痛打一頓,關在空房里。
邊夜寫了狀詞,只等天明,縣主早堂,連人進狀。縣令準了,因這日有公事,吩咐把兇身鎖押,次日候審。
你道這縣主是誰?姓吳名杰,南畿進士,正是三巧兒的晚老公。初選原任潮陽,上司因見他清廉,調在這合浦縣采珠的所在來做官。是夜,吳杰在燈下將進過的狀詞細閱。三巧兒正在傍這閑看,偶見宋福所告人命一詞,兇身羅德,棗陽縣客人,不是蔣興哥是誰?想起舊日恩情,不覺酸痛,哭告丈夫道:“這羅德是賤妾的親哥,出嗣在母舅羅家的。不期客邊犯此大辟。相公可看妾之面,救他一命還鄉!”縣主道:
“且看臨審如何。若人命果真,教我也難寬宥。”三巧兒兩眼噙淚,跪下苦苦哀求。縣主道:“你且莫忙。我自有道理。”明早出堂,三巧兒又扯住縣主衣袖,哭道:“若哥哥無救,賤妾亦當自盡,不能相見了!”
當日縣主升堂,第一就問這起。只見宋福、宋壽兄弟兩個,哭哭啼啼,與父親執命,稟道:“因爭珠懷恨,登時打悶,仆地身死。望爺爺做主!”縣主問眾干證口詞。也有說打倒的,也有說推跌的。蔣興哥辯道:“他父親偷了小人的珠子,小人不忿,與他爭論。他因年老腳,自家跌死,不干小人之事。”
縣主問宋福道:“你父親幾歲了?”宋福道:“六十七歲了。”縣主道:“老年人容易昏絕,未必是打。”宋福、宋壽堅執是打死的。縣主道:“有傷無傷,須憑檢驗。既說打死,將尸發在漏澤園去,候晚堂聽檢。”原來宋家也是個大戶有體面的,老兒曾當過里長,兒子怎肯把父親在尸場剔骨?兩個雙雙叩頭道:“父親死狀,眾目共見,只求爺爺到小人家去相驗,不愿發檢。”縣主道:“若不見貼骨傷痕,兇身怎肯伏罪?沒有尸格,如何申得上司過?”兄弟兩個只是苦求。縣主發怒道:
“你既不愿檢,我也難問。”慌得他弟兄兩個連連叩頭道:“但憑爺爺明斷。”縣主道:“望七之人,死是本等。倘或不因打死,屈害了一個平人,反增死者罪過,就是你做兒子的,巴得父親到許多年紀,又把個不得善終的惡名與他,心中何忍?
但打死是假,推仆是真。若不重罰羅德,也難出你的氣。我如今教他披麻帶孝,與親兒一般行禮,一應殯殮之費,都要他支持。你可服么?”兄弟兩個道:“爺爺吩咐,小人敢不遵依?”興哥見縣主不用刑罰,斷得干凈,喜出望外。當下原被告都叩頭稱謝。縣主道:“我也不寫審單,著差人押出,待事完回話,把原詞與你銷訖便了。”正是:
公堂造孽真容易,要積陰功亦不難。
試看今朝吳大尹,解冤釋罪兩家歡。
卻說三巧兒自丈夫出堂之后,如坐針氈,一聞得退衙,便迎住問個消息。縣主道:“我如此如此斷了。看你之面,一板也不曾責他。”三巧兒千恩萬謝,又道:“妾與哥哥久別,渴欲一見,問取爹娘消息。官人如何做個方便,使妾兄妹相見,此恩不小!”縣主道:“這也容易。”看官們,你道三巧兒被蔣興哥休了,恩斷義絕,如何恁地用情?他夫婦原是十分恩愛的。因三巧兒做下不是,興哥不得已而休之,心中兀自不忍,所以改嫁之夜,把十六只箱籠完完全全的贈他。只此一件,三巧兒的心腸也不容大軟了,今日他身處富貴,見興哥落難,如何不救?這叫做知恩報恩。
再說蔣興哥聽了縣主明斷,著實小心盡禮,更不惜費,宋家弟兄都沒話了。喪葬事畢,差人押到縣中回覆。縣主喚進私衙賜坐,講道:“尊舅這場官司,若非令妹再三哀懇,下官幾乎得罪了。”興哥不解其故,回答不出。少停茶罷,縣主請入內書房,教小夫人出來相見。你道這番意外相逢,不像個夢景么?他兩個也不行禮,也不講話,緊緊的你我相抱,放聲大哭,就是哭爹哭娘,從沒見這般哀慘。連縣主在旁,好生不忍,便道:“你兩人且莫悲傷。我看你兩人不像哥妹。快說真情,下官有處。”兩個哭得半休不休的,那個肯說?卻被縣主盤問不過,三巧兒只得跪下,說道:“賤妾罪當萬死!此人乃妾之前夫也。”蔣興哥料瞞不過,也跪下來,將從前恩愛,及休妻再嫁之事,一一訴知。說罷,兩人又哭做一團。連吳知縣也墮淚不止,道:“你兩人如此相戀,下官何忍拆開?幸然在此三年,不曾生育,即刻領去完聚。”兩個插燭也似拜謝。
縣主即忙討個小轎,送三巧兒出衙。又喚集人夫,把原來賠嫁的十六個箱抬去,都教興哥收領。又差典吏一員,護送他夫婦出境。——此乃吳知縣之厚德。正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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堪羨吳公存厚道,貪財好色竟何人?
此人向來艱子,后行取到吏部,在北京納寵,連生三子,科第不絕,人都說明德之報。這是后話。
再說蔣興哥帶了三巧兒回家,與平氏相見。論起初婚,王氏在前,只因休了一番,這平氏倒是明媒正娶,又且平氏年長一歲,讓平氏為正房,王氏反做偏房,兩個姊妹相稱。從此一夫二婦,團圓到老。有詩為證:
恩愛夫妻雖到尖,妻還作妾亦堪羞。
殃祥果報無虛謬,咫尺青天莫遠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