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單的裝傻并不能徹底洗脫嫌疑。
尤其是，他們還沾著“楊紫”的麻煩。一個人沾有一份嫌疑并不代表什么，但如果沾有兩份，那就百分百有鬼。唐舞自認一個學生都懂得這道理，那些官差不可能不懂。
這也是為什么，他會說，“要不太平了……”
的確。
山雨欲來。
風暴摧城。
唐舞總覺自己吃棗藥丸。
——但這份“要完”倒不是半點出路也沒有。這是唐舞回到家、躺床上時，忽然察覺的曙光。
“傀儡術”。從紅衣女人的話可知，這門技藝背后似乎隱藏著很深的秘密與無限可能性。興許有辦法救自己一命。當務之急是先苦讀一番，試試能否有所收獲。
據紅衣女人言：傀儡術一共三冊，生法是這本書，御法要找石城納蘭瑾，至于戮法好像……刻在骨頭上？
那要學豈不是得抽出來骨頭？
唐舞稍微幻想下，便打冷顫。我湊，這他娘得對自己多狠啊！他腦海里蹦出一個：一邊挖自己骨頭，一邊縫傷口的狠人瘋子……
幸好女人說：“不到萬不得已，不要學。”說明戮法屬于非必要事項。
唐舞決定罕見聽一次話。嗯，作為一個標準的“無志向無欲望無仇怨”的三無佛系青年，戮法？我選擇pass。
至于另兩個，御法暫時接觸不到，目前能夠試著鉆研的，好像只剩下了……生法。
【名字好像有點low啊？】
唐舞自嘲吐槽，隨后，認認真真捧起那本書，使出高考學英語的勁頭，逐字逐句閱讀下去。書中并沒標點，文言文的句法信息量極大，閱讀起來相當吃力。虧得唐舞韌性足夠，才勉強看了下去。
隨著閱讀深入，唐舞眉頭也越來越皺。
……
《傀儡術·生篇》第一部分是個序，寫序人自稱“唐門”第十七任掌門“唐閑”，其揮筆豪邁，大開大落地講了件唐舞從未在史書上看過的“秘聞”。
話說洪武二十九年，大萌開國皇帝朱元璋自覺壽命將近，不甘歸位塵土。于是劍指南天門，率那支血性昂揚的鋼鐵之軍，要踏平天庭奪長生法。
天庭起初避讓，卻被伺機斬首蒼龍、朱雀、玄武、白虎，四象獸神。由此仙凡之戰徹底爆發。
洪武三十一年，燕王作亂，后議和。而暗中支持燕王的“唐門”則遭逢洪武帝清洗。詭異的是，毒脈、暗器脈，都只被斬首幾個高層。唯獨傀儡脈近乎趕盡殺絕，除唐閑逃走外，全部入了天牢，杳無音訊。
唐閑猜測是洪武皇帝覺得仙凡之戰短時間不會結束，因此又覬覦上唐門傀儡脈禁忌“戮法”中記載的另類長生法——“妖傀術”。
而天牢中的傀儡脈，自然都被洪武皇帝身邊的相士術士剝皮抽骨、折磨致死了。
唐閑在書中道：他要去復仇，拼盡一切去復仇，這余生，決不讓朱元璋有半天安寧。可他又唯恐傀儡脈斷絕，因此尋一狐仙，生下一嬰孩，取名“繼”。
而后，唐閑整理數千年來傀儡脈積累的知識、技巧、秘術，編撰《傀儡術》生、御兩冊。因不愿孩童過早接觸的戮法，將戮法打入骨骼，利用狐仙仙術，令之代代遺傳。
諸后手作罷，唐閑才立下死志，進京禍亂。而序的內容，便止于這洪武三十二年了。
……
“啪。”
合上書。唐舞頭疼揉了半天腦闊。
不得不說這個序在唐舞眼里疑點重重，想得頭都快炸裂，越想越深入，可越深入又越亂。
要說內容，其實并不復雜，復雜的是背后所氤氳的“疑云”。比如疑點一：天庭是什么？仙是什么？除了民間志怪，史書中從未表露半點。況且如果真有仙凡之戰，這么大的事，民間怎么沒半點記錄？
疑點二：歷史上朱元璋駕崩于洪武三十一年。此后為建文年號。洪武三十二年什么鬼？神他喵我為皇帝續一年？
疑點三：“長生”，哪怕“另類長生”，放在任何人眼里都是瑰寶。為什么戮法反而成了禁忌？變成“不到萬不得已不要學”？
想啊、想地。
想破頭也沒個結果，比做數學題都累。不知不覺，時針都四點了。兩天一夜沒睡覺，唐舞覺得自己都快有元嬰期實力。
睡吧。
搖頭自嘲。
簡單地洗漱、簡單地躺床，今夜，多半又是那個變成娃娃的“夢”。
唐舞忽荒誕地想：比起這個背負人命和兇險的男人身份，會不會反而當個娃娃更開心呢？
當然，也只是想想。
畢竟他是唐舞。
畢竟他有衣衣。
畢竟……那個軀體，只是供人享樂毫無人權的“娃娃”而已……
……
“醒了？”
一陣恍惚后耳邊響著熟悉音色。
唐舞睜開眼，入目的吊燈，亮得嚇人。她揉揉眼眶，周圍的場景總算清晰。
臥室，但并不是蘿太那間，裝修風格普普通通的，也沒什么私人物件，大抵是作為客房使用。說話的男人，在床邊不遠處的陽臺上，看著書。
“喂……你、你好……”
唐舞想了想主動打招呼。
男人失笑，扭過頭，“我不叫喂，叫白鴉，白色烏鴉的白鴉。”
“哦，唔。白……白叔叔。”
唐舞紅了下臉。
“學得挺快。”
白鴉嘟囔句，合上書本，漸漸走近床邊。手里提著一臺奇怪儀器。像是血壓計？但又不太一樣。這時男人冷道：
“伸手。”
“唔、唔啊？”
“怎么傻乎乎的？給你測下妖力。”
“哦……”
唐舞這才不情不愿遞給手。心嘀咕：我去，竟然被說傻乎乎了？額……不過在這幅軀體里，似乎的確有點腦子不夠用？反應也比過去遲鈍。
完了。
逐漸傻白甜.jpg。
唐舞不禁有點惆悵，擔憂想：自己這以后豈不是很容易進一步雌化？正琢磨呢，手指忽然一痛。
“嗚……”
輕呼出聲。
“忍一忍。”
彼時白鴉低頭操作一根針，挑開那晶瑩玉潤的皮膚，擠出幾滴血。血落在那“血壓計”連著的一塊兒布上，逐漸變了顏色。
隨之變化的，還有“血壓計”的計數。
【137】
“還可以，”白鴉嘀咕，“不過……有點怪。剛蘇醒就能口吐人言和識字，正常只有那些輪回轉世的老怪物能做到，你一點前世妖力都沒繼承么？”
“我、我不知道。”唐舞低下頭。
說實話她才真懵逼啊，自己就是個順水推舟的偽裝貨，咋還真能測出……妖力？
而且好像還不低？
思前想后。唐舞琢磨吧，要么，是蘿太有問題，再要么，是傀儡術有問題，再再要么，是楊紫有問題。
“你的資質足矣我教你些法術了，”這時白鴉忽然說了句令唐舞有些驚喜的話，“但別急著高興——修行先修德，你剛醒，還是白紙一張，誰都能涂一涂畫一畫。”
“說難聽點，不先調教好性子，我信不過你。畢竟妖背叛妖我見得多了。我現在給你兩個選擇：一個，洗凈記憶，我放你走，能在人世間活多久，看你運氣。另一個……從此聽話，我說東你不能往西，我讓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你打算，怎么選？”
白鴉認真盯著唐舞，每說一個字，每吐一句話，都試圖從眼神中看出唐舞的心思。
唐舞垂下頭，是真的猶豫了片刻。她其實更想留在這兒探索未知，可又顧慮將來有什么變故。
良久。
“白、白叔叔，我、我想留下。可、可是，我又算是什么身份？”良久唐舞才做出個艱難決定。
“少主的玩具。”白鴉不假思索。
“哇！”唐舞嚇一跳。
“也是我的徒弟。”白鴉又道。
“哦……”這下心情稍微平復了點，可總覺得，emmm，好像還是哪里不太對？
“你該給自己起個名字。”白鴉靜靜說，“看了那些書，有沒有什么喜歡的字，或者第一時間回憶起來的妖號？”
名字……
名字，當然是唐舞嘍！
但唐舞轉念一想，用真名恐怕不妥，容易被查到。而且總覺得會被精神污染，萬一分不清傀儡和本體……唉，多半就gay了。
她張張嘴，下意識就打算胡編個小芳小倩小黑之類的諢名，然而話到嗓子，卻莫名一轉，成了：
“叫楊紫……”
白鴉搖頭：“沒聽過叫楊紫的大妖。算了，你前世估計只是某個大妖身邊的小妾，怪不得妖力低，卻能轉世。”
“……”
唐舞唇微張發愣。
——她都傻了！天可憐見！她剛才絕對是想說“小二”、“小哆來咪發騷拉希”之類的名字，可為什么、為什么……到嘴邊，就成了“楊紫”呢？
等下……傀儡、活人泥、殘魂……
唐舞心里亂成一團糟，隱約抓到什么，又飄忽至遠，心底七上八下。
“楊紫？楊紫？”白鴉皺眉喚。
唐舞下意識就想應“在”，話到嘴邊急忙剎車，心底又恐懼又慌亂。原來不止智商和身體感覺變化了，就連某種“自我認知”，在這具軀體里，她也受到了侵蝕。
唐舞忽然意識到——娃娃做成之初，糾纏她的那種詭異感覺是對的。
楊紫沒死。
楊紫，還活著。
活在這個軀體里、她靈魂的、某片意識海深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