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風烈。
    吹得江面上的大小船只風帆鼓起。
    南京城外，五馬渡口附近的江面上，數(shù)艘大船，鼓起風帆，逆著西風向長江上游而去。江畔，數(shù)十名前來送行的人望著在風中艱難前行吃水頗深的這些船只，不由得五內(nèi)之中，有感而發(fā)。
    “朝宗本為濁世佳公子，平素以詩酒風流自命。不想在此世道顛覆，圣人之道即將傾覆之際，毅然絕然投袂而起，足見吾道不孤！”
    “正是！圣人布道千年，國朝養(yǎng)士二百余年，此時正是用人之際。但凡有心肝者，又如何能夠忍看圣人慟哭于九泉而坐視不管？”
    “仲達欺孤與操同，豈能長世撫提封。瑤圖章間換君知否，班特浮江自化龍。”有人吟哦起宋代曾極的《五馬渡》。五馬渡位于幕府山北麓，幕府山自古以來就享有江山共景、六朝祥土之美譽，明清時代的金陵四十八景中，僅幕府山周邊就占了六景（幕府登高、達摩古洞、永濟江流、化龍麗地、嘉善聞經(jīng)、燕磯夕照），其中的“化龍麗地”，指的就是“五馬浮渡****化為龍”之處。西晉永嘉元年，也就是公元307年，司馬氏的五個王，在上元門到燕子磯這一帶渡過長江，據(jù)稱是瑯琊王、彭城王、西陽王、汝南王、南頓王這五位王。后來有個歌謠，叫“五馬浮渡****化為龍”。在十年后，公元317年，瑯琊王司馬睿稱帝，建立東晉。所以，后來這里被稱為“五馬渡”。
    曾極這首《五馬渡》詩中之意，此時此景，倒是十分相配。
    雞鳴寺之會，復(fù)社和江南集團募集了數(shù)百萬兩銀子，數(shù)十萬石糧草，交給侯方域溯江而上，請左良玉自九江出動大軍，到南京規(guī)勸梁國公李守漢與馬士英馬首輔暫且停止這病商害民的兌換銀錢，改發(fā)新錢的舉動。
    船艙之中的侯方域，腦海中也在分析此行的利害成敗。他隨身攜帶的拜盒之中，除了江南名流士紳的拜帖之外，更有一份數(shù)百人聯(lián)名的求援信，額，萬民書？當然，比起這些厚厚的書信之外，更有說服力，更加能夠讓左良玉看了之后義憤填膺，熱血沸騰的，當屬那疊厚厚的銀票和糧票。以及船艙之中隨行攜帶的各色珍寶禮物。當然，在底倉之中，少不得要攜帶些火藥刀槍之類的，作為壓艙之物。
    可笑的是，復(fù)社和江南眾人，一面要搬請左良玉來對付李守漢和馬士英的新政，可是，他們籌集的軍餉，卻是一張張由隆盛行開出的面值為五百一千銀元不等的票據(jù)！
    （呵呵，你一方面要反對別人的金融政策，為了保證自己的財產(chǎn)，甚至不惜集資來找雇傭兵來。別拍磚，左良玉這種軍隊，說他是雇傭兵都是抬舉他了。好歹雇傭兵收了雇主的錢，一定會把事情辦好。可是左良玉這種軍隊，收了錢糧也未必能夠辦得成。相反的，會把雇主禍害得差不多。但是，你拿的錢，或者是銀票，卻是別人開出來的。這種仗，有得打贏的可能嗎？再者說，你一邊說別人的金融政策病商害民，一邊卻又拿著別人的支付工具，因為他方便快捷，信譽度好。這不就是和那種小區(qū)里不能有基站，因為基站有輻射，但是手機和信號網(wǎng)絡(luò)要滿格，要網(wǎng)速快得和閃電一樣嘛！）
    除了這些名流士紳的書信、籌措的軍餉之外，同侯方域一道西進九江“效申包胥秦庭之哭”的，還有十幾位江南士紳的代表。大家已經(jīng)商議好，如果左良玉不肯出兵到江南拯救百萬生靈的話，他們就在他的行轅大堂上一起放聲大哭。準備用這些無賴手段，逼迫這位寧南侯出動傳說之中的數(shù)十萬貔貅大軍。
    不過，同在船艙里高談闊論的江南士紳代表們不同，侯方域到底是有一個當過督師的老子，對于軍中態(tài)勢要比他們清楚得多。“只怕我那位世叔早就盼著我們?nèi)デ笏l(fā)九江之兵到江南呢！”侯方域冷笑一聲，將手中的書信折起，放到火盆上任憑火焰將那幾張紙變成灰燼。
    船艙板壁上，掛著一幅地圖，吸引了侯方域的目光。
    他用別人難以察覺的神情緊張的在地圖上搜索著襄樊、洛陽、德安、荊州、承天、漢江、小孤山、開封、杞縣、商丘等河南、湖廣地方上的一個個地名。商丘家鄉(xiāng)留守的家人寫來的書信，里面明白告訴他，李自成大軍已經(jīng)開始緩緩南下，向西集結(jié)。不但脫離了與南粵軍的接觸，更是拉開了同清軍至少兩三天的路程。
    “闖賊這是要退回豫西山區(qū)的老巢，背靠湖廣的襄陽、武昌等處，倚仗山形地勢，背靠著湖廣的魚米之鄉(xiāng)負隅頑抗了！”
    侯方域知道，自從撤出了北京之后，李自成便派遣麾下有名的悍將羅虎率領(lǐng)震山營一眾悍賊精銳，往德安四府而來，將這塊漢江流域的魚米之鄉(xiāng)錢糧重地牢牢的控制在手。并且，羅虎還隔著長江對九江地面的左良玉虎視眈眈。
    “我那位世叔，北面有羅虎這個曾經(jīng)打得他望風而逃的悍賊在，東面又有南賊的小孤山水師大營，南面更是南賊的贛南之地。一日三驚都不足以說出他內(nèi)心的驚恐憂懼。只怕，他比任何人都想有一個可以堂而皇之從九江危城脫困的理由！”
    侯方域在心中發(fā)出一陣陣冷笑。
    作為候恂侯大督師的大公子，他自然對父親的文章奏疏了如指掌。
    “寇患積十五年而始大，非可一朝圖也。由秦入豫，一敗汪喬年，再敗傅宗龍，而天下之強兵勁馬皆為賊有矣。賊騎數(shù)萬為一隊，飄忽若風雨，過無堅城，因資于兵。官軍但尾其后問所向而已，卒或及之，馬隤士饑。甚且以賜劍之靈，不能使閉城之縣令出門一見，運一束芻，饋一斛米。此其所以往往挫衄也。今賊氛告迫，全豫已陷其七八，藩王告救，望若云霓。然自他日言之，中原為天下腹心；自今日言之，乃糜破之區(qū)耳。自藩王言之，維城固重；自天下安危大計言之，則維城當不急于社稷。臣為諸道統(tǒng)帥，身任平賊，豈可言舍汴不援？但臣所統(tǒng)七鎮(zhèn)，合之不過數(shù)萬之卒，而四鎮(zhèn)尚未到也。馮河而前，無論輕身非長子之義，亦使群賊望之測其虛實，玩易朝廷矣。……故為今計，茍有確見，莫若以河南委之。令保定撫臣楊進、山東撫臣王永吉北護河；鳳陽撫臣馬士英、淮徐撫臣史可法南遏賊沖；而以秦督孫傳庭塞潼關(guān)；臣率左良玉固荊襄。凡此所以斷其奔逸之路也。臣鄉(xiāng)自賊中來者皆言百萬，今且以人五十萬、馬十萬計，人日食一升，馬日食三升，則是所至之處日得八千鐘粟也。中原赤地千里，望絕人煙，自茲以往，安所致此哉。目今兵強無過良玉。良玉為臣舊部，每對臣使涕泣，有報效之心。三過臣里，皆向臣父叩頭，不敢擾及草木。私恩如此，豈肯負國？但從前督、撫駕馭乖方，兼之兵多食寡，調(diào)遣為難。”
    號稱百萬的流賊要吃糧，要喂馬。同樣的，左良玉的平賊鎮(zhèn)，這段時間，到處強拉壯丁，裹挾良民，潰散于湖廣、贛北贛西各地的小股明軍、被農(nóng)民軍趕出老巢的地方團練，各處的山匪、桿子、馬賊，更是如蟻附膻一般紛紛投到左大帥的麾下。短短年余間，平賊鎮(zhèn)又擴充到了號稱數(shù)十萬兵馬的地步！
    如此龐大的一支軍隊，人吃馬嚼，軍中的各種開銷，將領(lǐng)們?yōu)榱司S持自己花天酒地的奢侈腐化生活，自然要大肆搜刮。可是，區(qū)區(qū)的九江府，又有多少油水可供這些人揮霍？
    “左昆山，你家公子爺不但給你送來了錢糧，更是給你送來了一枚擺脫困境的鑰匙！”侯方域在心中冷笑著。
    作為對左良玉有著提攜知遇之恩的候恂長子，侯方域在內(nèi)心之中，自然視左良玉這個陪酒軍漢出身的寧南侯如傭仆廝養(yǎng)一般，盡管說左良玉眼下是他們的救命稻草，但是，在他心目中，左良玉還是個身份低微的奴仆！
    可是，即使是左良玉這幾十萬人馬沿江東下，又能給局面帶來什么影響和變數(shù)呢？整個的戰(zhàn)略態(tài)勢，還是會在伍興的《平清策》分析規(guī)劃之內(nèi)！他的行動，不過是整個交響樂當中的一個小小變奏曲罷了！
    就在李守漢看到伍興的平清策的同時，鹿瑪紅也同樣收到伍興快馬送來的一份。她看過之后，命人抄錄了一份送給參謀處，讓參謀處的人仔細研究。
    她自己，則又看了一遍，不過看著看著，她感覺有些困倦了，竟然迷迷糊糊的睡著了。不過也難怪，這些日子，她承受著失去丈夫的痛苦和戰(zhàn)局劇變的壓力，這些事情縱然是身經(jīng)百戰(zhàn)的李守漢都吐血，何況她一個東番部族出身的少婦？
    也不知道睡了多久，突然聽見有人喚她起來，等她朦朦朧朧的睜開眼，原來是身邊的女兵叫她起床，因為參謀處已經(jīng)擬定好了作戰(zhàn)計劃，請她去審閱。
    拖著疲憊的身軀，鹿瑪紅強打精神來到了參謀處的辦公房間。鹿瑪紅所在的是一座地方豪紳的宅院，被南粵軍征用。將五間花廳打通，經(jīng)過簡單的改造，就成了參謀處的辦公地。
    屋里陳設(shè)很簡單，中間一個大沙盤，墻壁上懸掛著地圖，沙盤周圍一圈桌椅。見鹿瑪紅到了，范曉增和全體參謀處成員起立向鹿瑪紅行禮。
    鹿瑪紅微笑著跟眾人寒暄了一下，一番客套之后，范曉增才說：“李夫人，昨日您送來的平清策，對我們幫助很大。通過這篇文章，參謀處基本統(tǒng)一了意見，那就是我們要做兩手準備，既要準備短期內(nèi)爭取勝利，也要做好持久戰(zhàn)的打算。因此，參謀處初步?jīng)Q定，由李夫人您，帶領(lǐng)驃騎兵，左武威的炮兵隊，東番步兵團去沂蒙山與伍興鎮(zhèn)撫使會合，迎接廖冬至大人的部隊北上。我們參謀處的成員，帶領(lǐng)剩下的部隊去登州和許元嵩旅長會合。只要登州等處田莊、海口在我們手中，山東遲早還是我南粵軍掌中之物！不知道夫人您意下如何？”
    鹿瑪紅卻搖了搖頭說：“范參謀的好意我心領(lǐng)了，但是，去沂蒙山的路線只有少量作亂的官紳亂民，相對安全，就算是我只帶著少量護衛(wèi)，也可以輕松抵達。反而是去登州，后面有曹振彥的人馬窮追不舍，前面有章陵虎和吳奉先的叛賊精銳攔截。并且登州音信斷絕，一旦登州已經(jīng)失陷，沒有精兵，何以殺出重圍？所以范參謀去登州我不反對，但是，左武威的炮兵隊和東番步兵團由你帶走。我有圖哈鄂奎護衛(wèi)，足以帶著物資和剩下的人員安全抵達臨沂。”
    范小增見鹿瑪紅不同意，也直接提出了自己的觀點：“夫人，說實話吧，現(xiàn)在山東局面紛亂，反水叛賊蜂起，州縣紛紛附逆。參謀處對于速勝實在沒有把握，因此，讓更多的人去沂蒙山長期堅持，才是萬全之策。至于登萊，多一些人，少一些人區(qū)別不算很大，反正只要是守住登州，無非征召各處田莊之中的屯田兵，守住登州、威海衛(wèi)等處要點，把握住海口，等侯海上來的援軍而已。就算我們一個人不去，許元嵩許旅長同樣也可以完成任務(wù)。因此，我才希望夫人帶著更多的人馬去沂蒙山。”
    見范曉增表明了立場，鹿瑪紅也亮出了自己的觀點：“范參謀，我也實話說了，我夫君的仇，我能早報一天，我就不會晚報一天。雖然速勝難，但是我們不能因為難就不去爭取。打仗我?guī)筒簧隙嗌倜Γ屛胰ヒ拭缮轿覜]意見。但是，去登州準備重整旗鼓再戰(zhàn)的方針，我不會放棄。如果范參謀不認同，那可以在這里解除我的指揮權(quán)。”
    話說到這份上，范曉增只能無奈的點點頭，這不是他第一次妥協(xié)，相信也不是最后一次。他還能說什么呢？正所謂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李華宇鹿瑪紅這對夫妻，丈夫妻子都是一路貨色，雖然一個是自大不凡，一個是固執(zhí)己見，但是歸根到底，就是不聽勸。
    范曉增只是一個參謀，他只能根據(jù)他們夫妻的要求制定作戰(zhàn)計劃，而不是由他決策。最終，范曉增又跟參謀處的人商量了一番，決定執(zhí)行鹿瑪紅的命令，讓圖哈護衛(wèi)鹿瑪紅和雜牌部隊去臨沂，不過范曉增堅持把全軍多數(shù)物資讓鹿瑪紅帶走。理由是除了作戰(zhàn)需要，還需要一些物資去收買民心。對于這點，鹿瑪紅倒是沒有再堅持，于是作戰(zhàn)計劃確定，范曉增接手了東番步兵團炮兵團等精銳部隊的指揮權(quán)，目標:登州！
    但是，又一個問題擺在了范曉增面前，今時不同往日，去登州的路不再是坦途，而是有章陵虎和吳奉先的精銳部隊把守，想要突破需要時間。這個時間，需要一支英勇頑強的部隊去爭取。可是，誰都知道這事九死一生，無論派誰去，都讓參謀處很為難。不是怕誰會抗命，而是現(xiàn)在手頭的部隊都是百戰(zhàn)精銳，折損了誰都心疼。
    最終范曉增決定召開指揮員擴大會議，會上指揮員進行了激烈的爭執(zhí)，誰也不想在這個關(guān)鍵的時刻讓別人認為自己貪生怕死。不過最終，范曉增還是決定把這個任務(wù)交給臺灣步兵一團，因為這支部隊戰(zhàn)功卓越，英勇頑強，最關(guān)鍵的是，有豐富的跟曹振彥作戰(zhàn)的經(jīng)驗，并且數(shù)次擊敗過曹振彥，清軍對其及其忌憚。
    范曉增點將過后，宣布其他部隊要抽調(diào)人馬對臺灣第一步兵團進行補充，武器火藥也要盡量做到充足。臺灣步兵團領(lǐng)命后立刻去準備，幾天后，范小增又視察了一下臺灣步兵團的防線。只見短短的幾天，壕溝胸墻拒馬就已經(jīng)初具規(guī)模，各種火炮有序分布，火銃兵也在抓緊時間訓(xùn)練。范曉增每到一地，士兵們都會肅立敬禮，就宛如接下來進行的只是普通的演習(xí)。范曉增巡視了一番，滿意的準備離開，就在他準備告辭離去的時候，卻突然聽見陣地上傳來了陣陣歌聲。
    “你可知福摩薩，不是我真姓。我離開你太久了，母親。可是他們掠去的是我的肉體，我依然保管我華夏的靈魂。千百年阻隔割不斷血脈相連，我們是諸葛的后裔宛陵侯遠方的子孫。母親啊，母親，我已回來，母親，母親。”
    這首歌，從東蕃兵時代就一直在傳唱，算是臺灣步兵團的團歌，也是和白布包頭，刺刀突擊一樣，算得上是臺灣步兵的標志之一。這歌聲范曉增并不是第一次聽到，但是這次，卻不知為何風沙如此之大。范小增幾次嘗試止住淚水，卻最終不能如愿。最后，他只能流著淚對第一步兵團的將士們說：弟兄們，不到最后不能放棄，我范曉增一定會派其他弟兄來支援你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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