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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雖然同行的嬪妃不少，又有香見這般得寵的，可皇帝的眼映入了江南的春意如許，亦覺新鮮，所以長夜歌舞，偶爾才宿于嬪妃閣中。
    皇帝早先曾在淮揚(yáng)的清江浦得到一雙絕艷女伶，原是評彈的女先兒，名叫昭柔。昭柔彈亦佳，唱亦佳，一口軟綿綿的吳儂軟語。與她師姐上手持三弦，下手抱琵琶，用吳音評得一口好《隋唐》，抑揚(yáng)頓挫，輕清柔緩，弦琶琮錚，十分悅耳。尤其昭柔才二十出頭的好年華，身段風(fēng)騷，雙眸嫵媚，端的是一個(gè)尤物，與蘇州的甜糯點(diǎn)心一般黏住了白牙哪里肯松口。兩日評書下來，皇帝如何還舍得她離開，得空回行宮便帶在身邊，說完了《隋唐》，還有《描金鳳》《白蛇傳》《玉蜻蜓》和《珍珠塔》，一本又一本，唱得山光水影，如癡如醉。
    或許皇帝，的確需要新鮮的活潑的安慰。
    南巡時(shí)過濟(jì)南城，城池依舊，驚鴻不再。皇帝觸景生情，難免想起昔日孝賢皇后仙逝于濟(jì)南，不覺揮淚黯然，寫下一詩，“濟(jì)南四度不入城，恐防一入百悲生。春三月昔分偏劇，十七年過恨未平。”
    隨行南巡的和敬公主見到此詩，亦不覺動情，哭泣良久。倒是太后來安慰了幾句，“皇帝是個(gè)多情的性子。但一個(gè)人的情分就那么多，都分了點(diǎn)子去，難免就薄了。和敬，你額娘樣樣都好，如今的皇后就難免難堪。你是皇帝的長女，自然也盼望圣心和睦，是么？”
    太后為和睦，已然這樣勸慰。可也擋不住此詩流傳，人人回憶皇帝與孝賢皇后的恩情。
    當(dāng)如懿看到這首詩時(shí)，已經(jīng)沒有太多的痛楚。因?yàn)楫?dāng)日的疑心和疏遠(yuǎn)，孝賢皇后抱屈而死。所以皇帝用他的后半生來追憶和悼念，寄托他的哀思與悔恨。
    有時(shí)候想想，如懿竟會心生羨慕。原來天人永隔也是善事，可以泯去所有仇怨，得一息寬厚溫存。反正也無非是如此，人人跟隨皇帝的心意稱頌孝賢皇后的德行，她這個(gè)失寵的皇后，更顯鄙薄而已。
    然而香見好奇不已，“皇上為孝賢皇后寫了那么多哀悼詩文，他或許真的很喜歡孝賢皇后吧。”
    如懿不知從何答起，便道：“皇上更喜歡你。”
    香見絞著手里的絹?zhàn)樱贌o聊賴道：“我算是看得通透。皇上的喜歡便宜得很，今日來了明日去，給了這個(gè)給那個(gè)。人人都喜歡，個(gè)個(gè)都不心疼，不過如此而已。說來我更是好奇，既然皇上這么喜愛孝賢皇后，怎么做到一壁追思，一壁又喚了歌女舞姬，尋歡作樂呢？”
    香見所言，乃是地方官員有伺機(jī)取巧者，沿途至一行宮，便獻(xiàn)上當(dāng)?shù)馗枧杓Х钆c艷姿。皇帝神色本淡淡的，但見送來女子皆是纖麗翹楚，個(gè)個(gè)嬌小玲瓏，姿態(tài)柔弱，我見猶憐，遠(yuǎn)別于北地胭脂的修長身段。而那種柔弱卻又熟媚之致，一顰一笑，皆是風(fēng)情，也不免心動。及至杭州，官員們又想了新奇之術(shù)，命人駕御舟泛于西湖之上，歌伎舞姬齊集舟上，既清僻無人驚擾，更可自由無拘。
    皇帝醉后不免笑言，“個(gè)個(gè)如白玉扇墜兒一般，叫人愛不釋手。”
    這話旁人聽見尚作笑言，李玉身為大總管，卻不得不存了心思，“若是皇上真有恩幸，遺珠民間，這可如何是好？到底是漢女，又出身低下，若真有此事，只怕皇上的圣譽(yù)……”他捶胸頓足，“都怪那些官員不知廉恥，為博皇上歡心，連禮義廉恥都不要了。”
    如懿亦有耳聞，山外青山樓外樓，西湖歌舞幾時(shí)休，暖風(fēng)熏得游人醉，卻不知游人心寄何處，是聰明換糊涂。
    這樣的事，若傳出行宮，只怕為臣下百姓所恥笑，她能做的，只是將余怒狠狠壓下，再竭盡全力，為他的名聲遮掩。
    那邊廂進(jìn)忠亦悄悄告知了嬿婉，嬿婉倚在窗下繡榻上，看著架上織造府新貢的各色杭綢綾羅，那些光艷的錦緞如春日濯濯下泛著纏綿亮烈的鮮彩波瀾。她慵慵笑道：“繁花似錦，才不會有專寵之虞。皇上既然喜歡，本宮又何必去碰這個(gè)釘子？”
    進(jìn)忠擔(dān)憂道：“小主不怕那些低賤女子奪寵，說來您協(xié)理六宮，這些話小主不勸皇上，怕旁人勸了也是無用。”
    嬿婉輕輕一嗤，取了一枚蜜漬櫻桃放在口中，雪白貝齒一咬，一點(diǎn)鮮紅的汁子濺在進(jìn)忠臉上。進(jìn)忠涎著臉笑，也舍不得擦。嬿婉啐了他一口，正了正發(fā)髻上一枚九轉(zhuǎn)碧玉赤金瓚鳳步搖，精巧繁復(fù)，金翠燦爛，鳳口里銜出幾縷細(xì)小的流蘇穗，紅瓔珠絡(luò)綴著嫣紅珊瑚細(xì)細(xì)垂在耳邊，沙沙地摩挲著她保養(yǎng)嫩膩的臉頰。她坐起身，莞爾笑道：“進(jìn)忠，不在其位，不謀其政。本宮只是協(xié)理六宮，你也只是御前的副總管。有些事，何必咱們操心，自有人頂著，咱們安享清閑就好。”
    進(jìn)忠眨巴著眼睛聽著，猶有不放心之處，“小主說得是。只是太后娘娘如今實(shí)在是不理事兒，皇后娘娘也不過是個(gè)木呆兒，立在那里好看罷了。能說得上話做得了主的也只有您一個(gè)。”
    嬿婉將絹?zhàn)觼G到進(jìn)忠手里，示意他擦去面上的櫻桃汁子，那指甲染成粉紅色的春蔥玉指戳在他額上，“你在皇上跟前多年，這般得寵，是因?yàn)楸饶銕煾咐钣衲芨擅矗坎贿^是嘴甜心思活絡(luò)，懂得討皇上喜歡。本宮也是如此，侍奉皇上多年，僅僅膝下兒女成群便是了么？當(dāng)日的金玉妍何嘗不是連生四子。要緊的是討皇上喜歡。這幾年皇上和皇后娘娘慪氣，本宮事事順著皇上的心意，才能到了如今。便是皇上真要收了這些歌舞美姬，本宮也只有贊成沒有反對的。”她低眉見進(jìn)忠只為自己擔(dān)心，略含了幾分矜持的得意，“你不必?fù)?dān)心本宮斗不過這起子賤人，本宮也不屑和她們斗。即便沒有她們，皇上也常有新寵，哪一個(gè)不比那些蹄子出身高貴。若是她們真進(jìn)了宮，宮里烏泱泱的嬪妃不一個(gè)個(gè)烏眼雞似的盯著她們，哪里還需要本宮動手？”
    進(jìn)忠這才落定了心意，滿臉堆笑應(yīng)承著。嬿婉又問：“上回跟著過來的女先兒昭柔，這幾日怎不曾見？”
    進(jìn)忠舔著舌頭低笑道：“就是會唱評彈，還會什么新鮮招兒？皇上聽得膩味了，叫人好生送回了揚(yáng)州。”
    嬿婉似信非信，“真的丟到九霄云外去了？”
    進(jìn)忠不敢隱瞞，“是命人用金寶嵌飾的錦幰鈿車送回?fù)P州，還賜予她一對玉如意、金瓶和綠玉簪，甚為厚待。”
    嬿婉長舒一口氣，“只要皇上最近膩味了，便是賞賜豐厚些，也當(dāng)是這些日子皇上取樂的花銷了。”
    進(jìn)忠躊躇著道：“是，是。昭柔雖然去了，可知府新薦了一位姑娘來，叫作水沐萍的，皇上喜歡得緊。”
    嬿婉春山暗蹙，輕鄙道：“這個(gè)又是什么來歷？不會又是評彈的女先兒吧？”進(jìn)忠搓著手，不知該怎么說，嬿婉蹙眉，“有什么不可說的，左右離了宮里，皇上是沒什么忌諱的了。”
    進(jìn)忠只得道：“是個(gè)歌伎，秦樓楚館里第一把好嗓子，最會唱俗語俚曲。知府說皇上要了解民情，最合宜聽這些，所以兩日前送了來。”
    嬿婉一驚，死死按捺住了，問：“皇后可知道了？”
    進(jìn)忠思忖著道：“師父和我、進(jìn)保都知道了。想必皇后娘娘也會知道。在行宮里出入，哪里瞞得住。為了前頭昭柔的事，皇后娘娘已經(jīng)嚴(yán)禁底下的奴才多口了。”
    嬿婉愁腸百結(jié)，道：“你先回去，仔細(xì)留意著。”進(jìn)忠答允著，恭謹(jǐn)退下了。
    次日起來，依舊是在“蕉石鳴琴”用早膳。待到眾妃齊坐，皇帝卻久久未來。皇帝一向重視規(guī)矩，少有這般晚起的。
    如懿緩緩目視在座的嬿婉、慶妃、穎妃與香見，眾人皆是面面相覷，其余諸位貴人、常在更是茫然無措。
    穎妃最快人快語，“皇后娘娘別瞧臣妾，這些日子臣妾若不是隨著姐妹們一塊兒，怕也見不到皇上。”
    香見冷冷不言，嬿婉賠笑道：“皇后娘娘，臣妾也不知。”
    如懿思忖片刻，安之若素，“那就再等。”
    一直等到寶鼎香煙冷，皇帝才到了。眾人餓得金星四起，少不得松了一口氣起身請安。才一抬頭如懿便怔住了，皇帝雙目微紅，眼下發(fā)青，面色無華，神色倦怠，顯是一夜不得好眠。
    皇帝許了眾人落座，如懿已然猜到幾分，奉上一碗新煨好的九絲湯，道：“這是皇上喜歡的揚(yáng)州九絲湯。這邊的廚子學(xué)著用干絲外加火腿絲、筍絲、銀魚絲、木耳絲、口蘑絲、雞絲烹調(diào)而成，又加了竹蟶調(diào)味，以增鮮香。皇上先嘗嘗，以解饑?yán)淦＞搿！?br/>     皇帝呷了幾口，頗有滋味，臉色緩和許多，眾妃才依次動筷。
    這一膳用得沉悶。皇帝的疲倦寫在臉上，眾人也不敢多問，唯如懿不動聲色道：“行宮臨近西湖，水聲帶著絲竹弦樂，怕是擾了皇上清夢吧。臣妾今日便請令貴妃一同細(xì)查，何處樂聲驚擾皇上，一并去了才好。”
    嬿婉一驚，忙向如懿使眼色。如懿渾然不覺，只轉(zhuǎn)頭對香見道：“上回你跳得胡旋舞極好，回宮后也指點(diǎn)下宮中舞姬，可好？”
    皇帝有幾分尷尬，打了個(gè)呵欠，掩飾道：“朕久不來杭州，夜游西湖倦了。御舟上難免有歌舞雅興，皇后不必計(jì)較。”
    如懿取了銀匙，緩緩攪著盞中的杏仁牛乳，“皇上說得是。既是這般好歌樂，臣妾與諸位姐妹也愿一同觀賞，還請皇上不吝恩賜。”
    皇帝咳嗽幾聲，笑道：“皇后的建議不錯。若是有月明風(fēng)清之日，一定邀人同賞。”皇帝說著，草草用了些東西，便回自己殿閣去。
    如此，眾人也便散了。
    如懿向太后請安后，便回到自己的青梧閣中。太后年邁，不耐久游，一直在自己的絳華館中歇息，也不大出來與眾人一同用膳，自享清靜。
    如懿回到殿中，便有悒悒之色。容珮笑著奉上龍井來，道：“地道的龍井，在杭州喝才最得宜，皇后娘娘細(xì)嘗嘗。”她見如懿眉目怏怏，便道，“娘娘是怎么了？”
    如懿勉強(qiáng)振作心緒，道：“我們出來那一日正是凌云徹死祭，他離世三年，唯有本宮與江與彬、惢心、李玉才敢偷偷祭祀。今年本宮與你出宮倉促，只得提前一晚為他焚香祭告。希望他在天有靈，可以原諒本宮的粗率。”
    容珮黯然悲傷，“凌大人是有擔(dān)當(dāng)?shù)娜耍晌覀兡転樗龅模仓挥羞@些。”她努力笑了笑，“若是凌大人有知，明白娘娘對他的哀思，也會欣慰。”
    二人正言語，卻是李玉帶著人來，手中各捧了一個(gè)食盒。如懿一一瞧去，都是江南名點(diǎn)：千層油糕、雙麻酥餅、翡翠燒賣、野鴨菜包、蟹黃蒸餃、雞絲卷、四喜湯團(tuán)。
    容珮詫異，摸著鬢邊的燒藍(lán)串瑪瑙珠花，道：“這個(gè)時(shí)候既非午膳也非晚膳，怎么送了點(diǎn)心來？”
    李玉道：“皇上說了，這幾日皇后娘娘出游辛苦，便找些地方點(diǎn)心來請娘娘品嘗，以慰辛勞。”
    說罷，一行人放下東西，便出去了。
    容珮細(xì)細(xì)看了一遍，為難道：“不是甜的就是咸的，都是好吃又黏牙的東西。這么多可怎么吃得完呢？”
    如懿苦笑道：“你還不明白么？皇上在原不在吃東西的時(shí)候送來這些，只是為了提點(diǎn)本宮，緊緊堵著自己的嘴，不必多言。”
    容珮心頭一緊，試探著道：“皇后娘娘問了昨夜笙歌之事？”
    “你也聽見了，那些隱隱傳來的詞調(diào)唱的是什么淫詞艷曲？令貴妃昔日以昆曲博得寵幸，好歹那是雅樂。可皇上如今取樂的，都是什么？也太不知保重了。”
    容珮只得婉轉(zhuǎn)勸道：“只要皇上不是過分，皇后娘娘就睜一眼閉一眼吧。日子難熬，可不都是這樣熬。”
    如懿睨她一眼，酸澀道：“容珮，你從不說這樣的話。”
    容珮想了想，認(rèn)真點(diǎn)頭，“是。說這樣的話，于奴婢是違心，也是真心。奴婢真心希望娘娘好，不愿娘娘再受苦。”
    如懿握一握她的手，“海蘭留在宮里主持事宜，容珮，也唯有你真心待本宮。”
    容珮笑道：“奴婢這條命是皇后娘娘撿回來的，自當(dāng)一切為了娘娘。”
    如此一日，也到了夜間時(shí)分。皇帝依舊沒有翻牌子召嬪妃侍寢。這便意味著，泛舟湖上的艷事，會照舊而起。
    彼時(shí)如懿正卸晚妝，容珮取過白玉梳掠鬢，一一替她卸去發(fā)上沉甸甸的金嵌寶插梳、點(diǎn)翠云紋簪、金蔓枝攢心紫瑩玉珠花、掐金象牙骨扇釵，最后是一支溫膩厚潤的白玉鳳凰，尾羽上垂落一串串青玉碎和紅寶石粒子。然后將她綰好的一頭青絲放下，用梳子蘸了茉莉花和桑葉煮的花水篦得清清爽爽。
    派去打探的三寶悄悄進(jìn)來，立在簾下。如懿一眼瞥見，問：“還是昨夜的水沐萍么？”
    三寶的影子晃悠悠的，顯然是有些慌亂。如懿起疑，平靜道：“你說就是。”
    三寶素知如懿心性，只得道：“是。水沐萍在御舟上，還有，還有她的六個(gè)姐妹。”
    如懿的聲線因著驚怒而戰(zhàn)栗，“姐妹？”
    “是。”三寶擦著額頭汗水，“水沐萍出身秦樓楚館，雖說是賣藝不賣身，但到底是煙花女子。她的姐妹，自然也是煙花之地來的。”
    如懿回眸，見到容珮錯愕得難以置信的神情，想來自己也是如此。心口沉沉地跳躍著，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在寂寂夜里格外清晰而分明，“備船。本宮要上御舟。”
    南地吹來的夜風(fēng)凜凜，夾著湖上水汽，清冽而潔凈，扶起了如懿的裙裾。傅恒帶著侍衛(wèi)過來，目送著如懿上了小舟，竟也不發(fā)一語，只是遙遙觀望。到底是他身邊的侍衛(wèi)沉不住氣，問道：“大人，前頭仿佛是皇后娘娘上了船，不會要找皇上吧。這御舟上有……這可要壞事了。”
    傅恒沉思片刻，斷然道：“咱們要防備的是刺客，又不是皇后娘娘。再說了，皇后娘娘找皇上，也是天經(jīng)地義的。不必咱們理會，往后更不許提及這些秘事。”
    侍衛(wèi)們唯唯諾諾，只得緘口不言。
    三寶與容珮一臉惴惴相隨，并不敢相勸。如懿抬起頭，望著十八的月瓣。偶有輕風(fēng)吹皺水上月華的倒影，漣漪瀾瀾。遠(yuǎn)處山如眉峰聚，在舟行的蕩漾中拖曳開一道道觸目驚心的墨色長影。
    湖上靜悄悄的，涼風(fēng)習(xí)習(xí)拂面，隱約傳來初開的花香。那是不知名的花氣，濃郁而芬芳，幾欲醉去。湖上傳來的女子的歌聲柔婉清亮，越來越清晰，引著她逐漸靠近御舟。近舟旁是一大株粉色的蘸水桃花，一半開在水上，一半開在水里，在夜風(fēng)中裊裊搖動，偶有落花曳下，一點(diǎn)兩點(diǎn)，隨流水飄零。
    如懿的猝然到來，讓守御舟的侍衛(wèi)猝不及防，卻也不敢阻攔，眼睜睜看她下了小船上了御舟，連李玉與進(jìn)保也不敢勸阻。李玉擔(dān)憂地望了如懿一眼，輕輕搖頭。
    如懿知道，李玉是在勸她。可是，來不及了。從她成為他妻子的那一刻，他的榮辱便與她緊緊相共。
    方行至船閣中，濃郁的脂粉香氣便撲面襲來。如懿從外面進(jìn)來，覺得那和暖濃膩的香風(fēng)如拳頭一般兜頭兜臉砸在臉上，擊得她頭暈眼花，半晌才定睛看清了眼前的景象。朱顏綠鬢，粉面含春，二八麗姝，窈窕綽約，宛如一片片彩云依在皇帝身邊，不，彩云都露出了雪白輕綿的香肌，盈滿御舟。其中一個(gè)偎著皇帝，指著肩頭衣衫上一藍(lán)云團(tuán)龍紋，調(diào)笑道：“皇上是天子，經(jīng)您圣手觸摸，妾身銘感五內(nèi)，特意在上衣肩頭繡上一條小團(tuán)龍，以志皇上恩寵。”
    還有歌女咿咿呀呀地唱著香艷曲調(diào)，惹得眾人前仰后合，咬著絲絹哧哧地笑。如懿靜靜地掀起簾子觀望，腦中翻騰著嘈雜的音調(diào)，宛如針刺一般。想著那最美的一個(gè)，大概便是水沐萍。的確是很美的女子，不似宮中女子的矜持，一個(gè)個(gè)可遠(yuǎn)觀可褻玩，世俗得無比親切。像章臺綠柳，可以隨意攀折。
    不知是哪把嬌媚女聲“呀”地喚起，引著眾人發(fā)覺了如懿的到來，齊齊望向了她。
    如懿的聲音如船檐下懸著的小小金鈴，是凌冽的清脆，“夜已深，皇上倦了。你們先行退下吧。”
    眾女燕燕鶯鶯之聲戛然而止，毫無顧忌地打量著她，欲從服色妝容揣測她的身份。
    最初的尷尬已然消散，皇帝并無中止興致的意味，坐直了身體笑吟吟道：“皇后夜來雅興，陪朕同樂吧。”
    如懿覺得肌膚上起了一粒粒的小粟子，惡心不已。她保持面容的平靜，“臣妾深覺夜來勞碌，想起皇上還為民間之事煩憂，所以特來請皇上回寢殿安置。”
    船閣中燈火皎皎耀耀，將這艙內(nèi)的一人一物都映得清白分明，無處可躲。有女子敞著肩頭，目色輕佻，望著她似笑非笑，似乎等著看一場好戲，未有一人肯動身。便有一小巧艷嫵的女子銜著艷紅絲絹一角，偏著頭，晃得雪白耳垂上兩枚翠玉嵌紅寶石葉子耳墜滴答晃悠，“皇后娘娘這樣子，像不像咱們閣子里來捉拿官人的大婦。除了兇悍，別無用處！”
    另一個(gè)搭在她肩上，柔柔道：“可別這么說，人家是皇后娘娘呢。”
    艷女們咬著耳垂笑得曖昧，皇帝饒有趣味地聽著，并無阻止之意。心頭便有怒氣翻騰若奔，如懿強(qiáng)忍著煩惡，徐徐環(huán)視，側(cè)身讓出門口，冷淡道：“請吧。”
    皇帝大為掃興，又發(fā)作不得，只得揮手道：“皇后命你們回去，便回去吧。”
    為首的靚麗女子福身告退，“那妾身等明日再來。”說罷，一個(gè)嫵媚眼神拋去，便是如懿也心旌動搖，險(xiǎn)險(xiǎn)不能自持。
    有女子擦肩而過，隨手折下湖色冰紋瓶中一朵暈紫含笑簪在發(fā)間。那花朵只在野外開放，芳香幽幽，也不知是誰尋了來插瓶。花的顏色襯得面容嬌艷欲滴，有種濕漉漉的滑柔。暈紫含笑濃郁的香氣縈繞鼻端，一絲一縷，浸染五臟六腑，一副皮囊都似要被這香氣滲得酥了。
    如懿瞟了一眼，正是那肩頭繡了團(tuán)龍的女子。她低低喚一聲：“容珮。”
    容珮即刻會意，取過瓶側(cè)一把修剪花枝的剪子，二話不說便揪住那女子，死命壓在身下，取起剪子就鉸那團(tuán)龍繡紋。
    眾人生來未見過容珮這般厲害角色，驚得目瞪口呆，連叫喚也不會了。容珮繃著一張臉，手勁極大，那女子也反抗不得，等到肩頭冷颼颼，那團(tuán)龍紋樣已經(jīng)被鉸得干凈。容珮悶哼一聲道：“天家龍紋，你也配用在肩上？”
    那女子這才反應(yīng)過來，朝著皇帝驚呼一聲，嚶嚶啜泣。
    皇帝有些進(jìn)退兩難，舉首見如懿陰沉面孔，一時(shí)也發(fā)作不得，便道：“上來便動手動腳做什么？”
    如懿溫和謙雅，“皇上安心，臣妾不屑與她們動手。自有容珮料理。”她看一眼那號泣女子，連眉頭也不肯為她而皺，“好好出去吧。難不成還想留著這團(tuán)龍紋樣向你那些恩客炫耀么？”
    為首的水沐萍伸手冉冉扶起那嚇哭的女子，清冷道：“我們雖然賣藝，卻不是煙花女子，皇后娘娘何必咄咄相逼？”
    如懿和婉道：“即使不是自甘風(fēng)塵，但已在風(fēng)塵里，塵灰所到之處，難免污及清明。記得切勿得意忘形或自視過高，來日尋個(gè)好人家，也是安穩(wěn)。牽連皇家事，只會自陷是非中，煩惱無盡。”
    那女子停了哭泣，躲在水沐萍身后，畏懼地看著如懿。她俯視足下輕媚女子，神態(tài)如常莊靜。她露出了一縷恬淡笑容，“好好回去，再不提這幾日御舟之事，必可一生安然無虞。”
    眾人散得干凈，那脂粉滑膩的氣息尚滯留其間。如懿也不作聲，親自推開船艙窗扇，任由涼風(fēng)悠悠灌入。
    唯余了二人相對，比人多時(shí)分更窘迫尷尬。因是上了晚妝，不宜太濃艷，只是薄薄施朱，以粉罩之。如懿面上染了淡淡緋紅的飛霞妝，暈濃化開，如桃花始芳。她的臉上沒有一絲笑意，沿著額邊青絲，以水晶、碧璽和金箔做成的五瓣綠梅花鈿幽幽一明，愈顯得冷艷逼人，竟隱隱生出凌霜傲意。
    皇帝輕輕咳一聲，“皇后，朕只想喚她們來唱些民間俚曲，了解風(fēng)物。”
    如懿“哦”了一聲，“臣妾以為皇上只喜歡聽評彈唱《隋唐》。”
    皇帝笑道：“上次那個(gè)女先兒昭柔……朕喜聽《隋唐》，不過是愛那一段唐太宗與長孫皇后的情深意重，感慰自己的寂寥之意罷了。”
    如懿一雙妙目澄澈通透，“是么？怎么臣妾記得《隋唐》說的最多的便是‘窮土木煬帝逞豪華，選秀女、建洛宮，惹得各府州縣邑如同鼎沸’呢？”
    皇帝矍然色變，厲聲道：“皇后明白自己在說什么嗎？此夜何時(shí)，皇后胡言亂語，意將圖謀不軌么？”
    有輕鄙之意從心底蔓然延長，她反唇相問：“皇上以為臣妾獨(dú)自前來，會行如何不軌之事？”她微微笑，那眼珠卻冷冷的，如兩丸墨玉，“皇上的日子頗有致趣，每日賞女若賞花，春色無邊，不止開在江南岸上。皇上卻不怕這些邪花靡草來路不明，會行不軌么？”
    皇帝睨著眼瞧她，輕輕笑道：“說到致趣，朕瞧皇后這數(shù)年來悒悒不樂，便把皇后的這一份情致一起享了。”
    夜色漸深漸濃，輕描著水色桃花的白紗燈罩下透出橘紅的燭光，像是一抹水光，泠泠反射著淡淡的華暈。
    如懿徐徐道：“皇上一直尊崇孝賢皇后，百般思念。今年是閏二月，否則已是孝賢皇后薨逝之日。臣妾很想知道，若是今日孝賢皇后尚在，皇上是否肯聽一言相勸，保全清譽(yù)。”
    皇帝凝視著她，緩緩搖頭，“若是孝賢皇后在，一定不會如你一般頂撞冒犯朕。”
    如懿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是啊。若臣妾對皇上寵幸伶人之事不聞不問，皇上一定以為臣妾不在意皇上，無情才無心，便如當(dāng)日質(zhì)問臣妾見到您悼亡孝賢皇后之詩時(shí)的感觸。可若臣妾為著皇家的顏面考量，為著皇上的龍?bào)w思慮，皇上又覺得臣妾倚仗皇后身份橫加干涉，不如孝賢皇后恭順和婉。如此兩難，請皇上告知臣妾，臣妾該如何做才對。”
    皇帝唇角微微挑起，頗有玩味，“朕曾屬意你做皇后，是覺得你是聰明女子，亦有才干。若在兩難之地不能做到兩全其美，朕要你做皇后做什么？”
    她的心思從未這般軟弱過，搖著頭，綿綿訴說心曲，“皇上，臣妾來不及去想，若是一個(gè)皇后該如何兩下周全。臣妾只是一個(gè)妻子，不希望自己的夫君縱情一時(shí)，留下青樓薄幸之名。所以臣妾不去回稟太后，不敢驚動他人，只敢獨(dú)自漏夜趕來，為皇上驅(qū)散這些會污及您圣明的艷女。您數(shù)次南巡，是要留下與圣祖康熙爺一般的英名，垂范人世。不能因?yàn)橐粫r(shí)的興之所至，而抱憾來日。”她俯下身，重重叩拜，“臣妾無狀，但請皇上三思。”
    皇帝長嘆一聲，“如懿，朕這大半生都是在宮里度過，與你并無不同。甚至你都比朕幸運(yùn)些，在未嫁時(shí)，在閨閣中，無拘無束地享受過。可朕從做皇子起，每一日無不是戰(zhàn)戰(zhàn)兢兢，如履薄冰。朕見到的女子也都是宮里規(guī)行矩步的死板的女子，朕只是好奇，想看看宮外的女子是怎么樣的，她們的日子是不是鮮活潑辣，活色生香，所以朕才會留了她們在身邊。”
    瞧，這便是男人，永遠(yuǎn)也停不下獵艷的好奇與追逐。
    如懿只覺得齒冷，然而亦深深嘆息，“皇上很想知道宮外的世界，便巡幸江南，覓香逐艷。可是作為臣妾，也很羨慕民間恬淡自足、喜悅平和的日子。夫妻間雖然過得寒薄，但可以稱心如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