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瑤恢復傷勢那一天。</br> 狂風止歇,荒沙平蕩，茫茫夜色中，星河璀璨，奪目無比,描繪成了一幅壯闊詭譎的奇景圖。</br> 禁地之中,這樣的異象十分難得。</br> 幾乎是在同一時刻,顧昀析和蒲葉等人盡皆抬眸,永樂古佛雙手合十念了句阿彌陀佛,而后轉身對他們道:“天降異象,神靈現(xiàn)世,是十三重天的大喜事。”</br> 蒲葉和汾坷都下意識地看了眼禁地深處的位置,臉上彌漫出喜出望外之色:“瑤瑤的傷徹底好了。”</br> “我去瞧瞧阿姐。”尤延搓了搓手,多日來連著籠罩在眉心的陰云散去,清秀的臉上，露出一個真心實意的笑來,現(xiàn)出一派少年氣息。</br> “不必。”顧昀析眉頭微挑，看著半空中的某一處，將手腕上松松戴著的佛珠手串取下來，捏在手里,一顆顆地轉過去，語調(diào)漫不經(jīng)心,帶著些懶散的意味:“傷好了，學會偷瞞著不出聲了？”</br> 蒲葉等人同時露出意料之外的神情。</br> 他們的神識發(fā)散出去,卻根本沒有尋到任何余瑤的氣息。</br> 這樣的結果，若是余瑤真就藏匿在暗處看他們，便只有一種解釋。</br> 余瑤現(xiàn)在的修為，已經(jīng)在他們之上了。</br> 至少,也和他們處在同一個層次了。</br> 這未免也太可怕了。</br> “真的在啊？”蒲葉摸著鼻梁骨，仍有些不信:“這個修為提升的程度，是不是太過了點？你給她用了幾株神草？”</br> 顧昀析斜斜瞥他一眼，根本懶得理會。</br> 余瑤現(xiàn)出身來。</br> 有光蓮在她足下成型，她赤著足，裙邊滾動，一步一頓，從不遠不近的云頭降下。</br> 顧昀析伸手摁了摁皺得化不開的眉，在眾目睽睽之下給余瑤變了雙短靴出來。</br> 汾坷頓時笑得不行。</br> 余瑤頓了一下，很乖地將靴子給套上了。</br> 尤延下意識地感應了下她體內(nèi)的靈力波動，然后愕然發(fā)現(xiàn)，居然一絲一毫也感覺不到。站在他們跟前的，像是一個從未接觸修煉之途的凡人。</br> 若說先前他們還有幾分不信，現(xiàn)在卻是，不信也得信了。</br> “更漂亮了。”蒲葉言語匱乏一些，他從上到下細細地掃了余瑤一遍，夸贊道:“氣勢也不一樣了，不錯。”</br> 余瑤原本還繃著笑，現(xiàn)在卻有些忍不住了，她很自然地將自己的手搭在顧昀析有些突出的腕骨上，肌膚奶白，光澤細膩，她道:“照你這樣的說法，我從前未必就長得見不了人？”</br> 這話，蒲葉不接了，他抿了抿唇，胳膊肘輕輕地推了秋女一下，無奈的求救意思十分明顯。</br> 秋女也算是進一步見識到關鍵時候他的說話技術，她一邊不急不慢地用一根紅綢將及腰的長發(fā)松松綁起，一邊笑:“倒也并不全然胡說。”</br> 她細看了余瑤幾眼，忍不住道:“分明樣貌沒變什么，但氣質(zhì)確實不同了，以前顯得更柔弱些，現(xiàn)在呢，則更明艷些。”</br> 余瑤手捂著臉，眼睛完成了月牙狀，她腦袋往顧昀析肩上一靠，道:“完了，從前的美還是獨一份的，現(xiàn)下成了明艷大方那一掛，與宿宿站在一起，當真要被壓得翻不了身。”</br> 說完，她朝秋女使了個眼色，問蒲葉:“你覺得我與宿宿，哪個更好看些？”</br> 蒲葉萬萬沒想到還有這種要命的問法。</br> 他遲疑了好半晌，目光在余瑤和秋女之間轉了很久，顧左右而言其他很久，也沒說出個確切的答案來。</br> 難得見他這樣，余瑤之前聽顧昀析提了兩句，原還有些不信的心思，現(xiàn)在全部得到了印證。</br> 秋女見狀，眼瞼微垂，碎發(fā)散在耳側，露出張嬌俏的小臉，她虛虛地牽住余瑤的手，很輕地嘆了一聲，道:“對蒲葉神君來說，兩個妹妹自然是最要緊的，瑤瑤，你就別為難他了。”</br> 這一口一個神君的。</br> 比當初跟汾坷避嫌時還要生疏。</br> 話語軟綿綿的，里頭的意思卻像是帶了刺似的。</br> 蒲葉臉色登時就隱沉了下來。</br> 余瑤的手指，被秋女不輕不重地捏了一下。</br> “瑤瑤，你的修為在什么水平了？”點到為止，秋女輕飄飄地轉移了話題，問出了大家最想知道的問題。</br> 余瑤認真地思考了一下，然后指了指顧昀析，道:“比他差些。”</br> 蒲葉:到底是誰飄了，怎么一出來，就能拿顧昀析做對比了呢。</br> 見他們都是滿臉一言難盡，余瑤詳細地解釋了一下:“我現(xiàn)在的修為，若是在戰(zhàn)場上直接與人硬碰硬，戰(zhàn)力大概與蒲葉差不多，但我最擅長的，也不是打斗。”</br> 消化完這段話，大家都深深地沉默了。</br> 都想起了曾經(jīng)與天族大戰(zhàn)時的那枝黑蓮。</br> 現(xiàn)在余瑤傷勢徹底恢復，輔助的效果定然也是成倍增加。</br> 其中，又以云潯的體會最深刻。</br> 就是因為余瑤的加入，他愣是被實力稍遜的凌洵給揍趴下，而那個時候，余瑤的靈力，連一個才入門的低修的比不過。</br> “總算是聽到一個好消息了。”琴靈緊蹙的眉心松開了些，她看了看手里的留音玉，道:“方才魔界管事傳來消息，天族的人，并沒有全部守在古境外，有一小部分的邪魔已經(jīng)出了古境，開始逼迫留在外面，不問世事許久的老輩們。”</br> “而且，西天那邊，他們也派了人去。”說到這，琴靈看了眼永樂、安樂兩位古佛。</br> “西天那邊他們也打主意？”余瑤嘴角翕動:“膽子比我想的要大。”</br> “都想著一統(tǒng)六界了，不止膽子大，胃口也大。”</br> 西天和十三重天差不多，但那邊的菩薩和古佛是出了名的不管事，真的什么事都不會插手，不管什么魔族禍亂啊，鄴都暴動啊，亦或是六界有名的盛宴盛事啊，他們從來不參與的。</br> 千百萬年來，都是如此。</br> 因為出現(xiàn)得少，在外界的眼中，便有許多神秘色彩。</br> 但他們的強大，是毋庸置疑的。</br> 除了一眾古佛與菩薩，西天還有一位主佛。</br> 六界之內(nèi)，百族之中，修為僅在顧昀析之下，而且這個差距，也不算大，這么多年過去，他應是愈發(fā)強大了。</br> 因此，天族面對西天這方勢力的時候，罕見的沒有用武力直接逼迫，哪怕先前發(fā)現(xiàn)了永樂安樂的蹤跡，也沒有下死手，而是各種商談，溫水煮鴨子一樣的給足了時間思考。</br> 但也正是這幅賴皮德行。</br> 將原本來尋藥的兩位古佛徹底惹惱。</br> 余瑤問了問她療傷的這十多天，大家都有什么收獲。</br> 現(xiàn)在外面又是個什么情況。</br> 她得知，千秋草已經(jīng)被找到了，落渺取了一片葉子用來恢復人身，扶桑守在她身邊，現(xiàn)在兩人還沒有出來，另外的兩片葉子，被兩位古佛給收了，又因為這個人情，西天的那位主佛還親自聯(lián)絡顧昀析道謝。</br> 粹粹出世所需要的神土，余瑤也帶了回來。</br> 總歸，除了天族那一堆糟心事，一切都在往好的一面發(fā)展。</br> 余瑤提起的心，稍稍放松了些。</br> 大家說話的時候，顧昀析往往是不說話的，他嫌吵，脾氣容易上來，也懶得說話，就懶洋洋地靠在樹干上，余瑤的手指頭替代了那串受罪的佛珠，被他一個一個骨節(jié)地捏，很乖地順著他的力道走。</br> 和她的性子一樣軟。</br> 等人都散了，大家各自忙各自的，余瑤臉上帶著些得意的笑容就遮不住了，她將自己一張小臉往顧昀析眼前湊，好看的杏眸微瞇，像是兩輪彎月，里頭盛著星河中的水，她像是不點不滿意顧昀析波瀾不驚的態(tài)度，問:“析析，你不覺得驚訝嗎？”</br> 顧昀析掃了眼她腳上的短靴，不溫不淡地嗯了一聲，道:“傷好了，鞋都不穿了，確實挺驚訝。”</br> 余瑤顯然不是等的這個驚訝。</br> 她頓了頓，主動將手放在他的掌心里，道:“我的修為啊，漲了好大一截，你不吃驚嗎？”</br> 求夸獎三個大字就差印在小姑娘的腦門上了。</br> 顧昀析撫了撫她的黑發(fā)，嗅著消失了十幾天的蓮香，嗓音有些啞:“嗯，小神女厚積薄發(fā)，一鳴驚人，是好事。”</br> “那你夸我。”</br> 顧昀析笑了一聲，語調(diào)懶散:“行，夸夸咱們的小神女。”</br> 余瑤滿意了，笑著同他客套:“哪里哪里，帝子大人教得好。”</br> 令余瑤意想不到的是，接下來等扶桑和落渺的幾天里，顧昀析對她進行了很嚴格的訓練。</br> 從前有礙于修為和靈力，她所學的東西有限，有很多大殺招和法訣都只是半吊子，現(xiàn)在有了磅礴的靈力做支撐，她頭腦又靈活，東西領悟得飛快，那樣的進步速度，令蒲葉等人看得嘖嘖稱奇。</br> 除此之外，顧昀析開始教她處理六界事宜。</br> 如何制衡，如何立威，如何與下屬接觸。</br> 余瑤是真的不擅長這個。</br> 她性子軟和，向來是你只要不是很過分真惹到了我，我就大人有大量不跟你計較，反而鬧得我自己心里不開心的那類人。</br> 顧昀析教她的，卻是純粹的殺伐之道。</br> 她學得頭疼。</br> “析析，你還是教我法訣吧。”第三日，余瑤丟了手里的筆，以手托腮，一張小臉皺得不成樣子。</br> 顧昀析從身后將人環(huán)住，有些涼的長指托起她的下巴，聲音低沉:“不是說要幫我？”</br> “那我這是……”余瑤有點崩潰地用指尖點了點面前的一大堆本子，“得幫你批公文？”</br> “不愿意？”顧昀析親了親她的發(fā)頂，語調(diào)還算溫和。</br> “也沒誰跟我說當?shù)圩渝€得會這個啊。”余瑤很低聲地跟他抱怨:“原本都是些芝麻大點事，神官篩選出來，就成了天大的事，一長串一長串的，看得我頭暈。”</br> 顧昀析忍不住笑了一聲。</br> 果真是他一手帶出來的人。</br> 見解和喜好，基本都算重疊了。</br> 頭疼歸頭疼，但余瑤并不嬌氣，顧昀析交給她的事，她每回都會用十二分認真去對待。</br> 在等落渺的這十幾天，余瑤將顧昀析教的東西學了個七七八八。</br> 終于，趕在月末，落渺恢復了人身。</br> 顧昀析傳下命令，準備關禁地。</br> 十三重天每一個都繃緊了神經(jīng)。</br> 一場殊死之戰(zhàn)即將開始。</br> 而令余瑤感到意外的是，一直等在古境外面的天君等人，卻在這個節(jié)骨眼上，帶著所有的部下，退出了古境，返回了他們的大本營。</br> 像是等一個獵物，等到徹底沒了耐心一樣。</br> 這是個什么意思，沒有人能摸準。</br> 但是在一日后，余瑤就明白他們打的什么主意了。</br> “外面的人傳來消息，天族集結大軍，攻上了十三重天，天君放下話，先天神靈一日不歸，便一日滅一方土地，從天淵開始打起。”云潯將留音玉重重地拍在桌上，面色陰晴不定，語氣很重，一字一頓:“他簡直沒有腦子。”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nèi)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jīng)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nèi)。</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