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小南山死氣沉沉,枯敗一片的氛圍相比,凝水城處處盈滿生機,一場連綿細雨過后,城內城外全活泛起來,街頭巷尾熱鬧地擠滿了人。他們中的大多都是扶桑樹制造秘境時憑空捏造出來的影像,從上古至今,兢兢業業地在秘境中迎來送往。</br> 十幾天前,隨著天品靈陣師坐化之地的消息傳開,和地底驟然噴涌出的蓬勃春意一起,這座城迎來了不少慕名而來,志在必得的“外來者”。</br> 天香巷,當地出了名的尋歡作樂的風月之地。</br> 二樓僻靜的雅間內,兩名腰肢纖細,盈盈款款的舞姬媚眼如絲湊上前,好端端的一杯酒,不知怎么,愣是被輕挑慢捻地倒出了風情萬種的勾引之意。</br> 軟塌一側,盤膝坐著三位男子,為首的兩個衣冠楚楚,器宇軒昂,往那隨意一坐,舉手投足間都是成熟男子獨有的魅力。</br> 其中一個挑著眼,笑盈盈地接受了這份送上門的美意,他一只手肘抵著桌面,一只手則漫不經心地環上了舞姬不堪一握的腰肢,極具暗示意味地摩挲兩下,旋即放開,舉著酒杯與身側之人碰一下。</br> “難得見許家大少爺有空,主動約我。”說話的那個搖了搖頭,將杯中美酒一飲而盡,道:“稀奇,讓我看看,太陽打西邊出來了。”</br> “怎么,來放松放松?”</br> “陳錄安。”許子華皺了下眉,沒理會他的一驚一乍,不輕不重地放下手中的酒盞,道:“我問你點事。”</br> 陳錄安給了他一個早有預料的神情,他輕佻地拍了拍舞姬的臀,道:“去,跟你姐姐合舞一曲。”</br> “不愧是扶桑樹親自捏造出來的秘境,外面那些荒草叢生,渺無人煙的,怎么跟這樣的比。”陳錄安享受似地嘆了一口氣,見舞姬婷婷裊裊站到了戲臺上,才側過身看向許子華,道:“城郊那塊坐化之地現在可是人滿為患,什么事這么重要,能讓你這個時候親自來一趟。”</br> “三張靈陣圖,我們已得了一張。”許子華眸光深邃,簡單解釋了幾句:“虎視眈眈的人太多,這種時候,得利者暫避風頭為好。”</br> “陳家秘法獨特,能知常人不知之事。”他身子朝前傾了傾,開門見山道:“我來,是想知道,鄴都那位公子的事。”</br> “別說得那么神乎,不過是借助花鳥魚蟲知道點世間瑣事。”陳錄安搖了搖頭,道:“你若問別的事,別的門庭,我還能幫你想點辦法,圣地是真不行,你當鄴都的日月之輪是放著當擺設的?”</br> “不必了解得多細。”許子華皺眉道:“許家乃靈陣師世家,這次天品靈陣師遺留之陣圖,說實話,最令人動心的是蒼生陣圖,十天前,我親自入陣,但沒通過審核之陣,因此只得退而求其次,拿走另一卷。”</br> “現在鄴都那位公子要成功了,是吧?”陳錄安遞給他一個高深莫測的眼神,問:“那你現在是什么打算?”</br> 陳錄安這樣問不是沒有道理。畢竟秘境之中,步步都是險境,很多時候,好的東西,能拿到手中,卻帶不回去。</br> 靈物中途易主,再正常不過的事。</br> 許子華坦然道:“實不相瞞,有兩個想法。”他敲了敲桌邊,“這位鄴都公子升得太快,我分不清他到底是憑實力,還是憑皮相惑主上的位。”</br> “他是劍修,卻能通過審核之陣,不管是歪打正著,還是早有準備,但至少在靈陣這塊,不是真的一竅不通。他極有可能得過鄴都那位公主的指點,是后者信賴的左膀右臂,如果是這樣,許家未必不能助他一臂之力,送一程機緣。”</br> “如果是別的,他孑然一身,從靈陣中出來已是重傷,要悄無聲息使點手段,不難。”</br> 聽到這,陳錄安不由朝后看了眼,視線在那位坐得端正,氣質清貴的小公子身上掃了兩眼,笑著道:“我險些忘了,外面隱隱有消息在傳,說鄴都可能與許家結親,鄴主看上了我們許二公子。”</br> “你這就開始為允清鋪路了?”</br> “有備無患。”提起鄴主,許子華道:“圣地之主,哪有什么看上不看上,是鄴都內城的人透露了一點消息,許家想爭取這個機會。”</br> “允清被家族培養得極好,不論天賦,才情,氣度,不輸任何人,他有實力坐上那個位置。”</br> “等過段時日,許家會以學習的名義將允清送入鄴都,鄴主既然起了為女兒擇夫婿的心,他不會拒絕的。”</br> 陳錄安不由笑了笑,自幼被當成皇夫培養長成的世家公子,最不缺的便是手段。</br> 這位許允清,說不定比他哥哥還厲害呢。</br> “關于這位,我這邊的消息也不多。”陳錄安如實道:“他名溯侑,妖鬼出身,十一年前被鄴都殿下從審判臺上救下,之后一路跟在她身邊,幾乎形影不離,半年前被封為殿前司指揮使,僅過了一個月,便壓過另外兩位指揮使,坐上了公子之位。”</br> “年紀輕輕,他在圣地中,卻已封無可封。”</br> 他平鋪直敘,陳述事實,可落在許家兄弟兩人眼中,這字里行間,一字一句都是再明顯不過的偏袒。</br> 許子華眼神閃爍片刻,很快有了計較,他看向陳錄安,道:“我知道了。錄安,多謝。”</br> 陳錄安昂了昂下巴,含著笑看向許允清,道:“說起來,這位鄴都公主不花,允清,哥哥今日就教你一句話。”</br> “這世間男女,凡居高位者,甭管表現出怎樣的清冷自持,無欲無求,總有破戒的時候。你看,眼下活生生的例子擺在眼前,別人都近不了那位殿下的身,可那位公子能,那他身上定有特別之處,你照著這點接近她,投其所好,目的便成了一半。”</br> 許允清微微笑了一下,輕聲道:“錄安兄說得有道理,允清受教。”</br> ====</br> 凝水城城外,大山與大山的間隙之中,谷底幽靜,草木葳蕤,山泉順著石縫流出一條接一條交錯縱橫的岔路,潺潺流動,原本該是一片靜謐安詳的畫面,這十幾日,卻被趕來圍觀,爭奪靈陣圖的人圍了個水泄不通。</br> 隨著昨日那陣急促爆發的靈光,最受人關注的那座蒼生陣圖的審核之陣便成了眾人眼中的焦點,漫山遍野傳開的竊竊私語都與此有關。</br> “——問過了,是鄴都的人,身份還很不低,能得到這圖,不奇怪。”</br> 這山里大多數人都不走靈陣師的道路,其中不乏看熱鬧,或是抱著撿個漏的想法擠來此地的,真本事未必有多高強,嘴上功夫卻不遜:“即便是圣地,也太托大了,天品靈陣師又不是地里的大白菜,說能得手就能得手,你看那邊的靈陣師世家,哪個是一個人前來的?”</br> “看著吧。”有人指了指最中間那座霧氣彌漫,霞光千層的遴選之陣,幸災樂禍地嘿了一聲,看好戲似地道:“在機緣和天寶面前,可沒什么圣地不圣地的。”</br> 與此同時,被他們議論了一輪接一輪的人正站在大陣中心,不,他此刻的姿勢,甚至不能被稱為站,一向挺肅如竹的脊背微微朝前傾,執著劍尖的手背經絡橫疊,清晰得一目了然,好似在憑一己之力,撐著全身的重量。</br> 他被大陣中無形的一層屏障壓著,又執拗而固執得不肯再低一寸。</br> 自從成長起來,溯侑極少,極少被逼到這樣的程度。</br> 天品靈陣師,翻手便是云雨,出手便是不可預測之威,確實不是現在的他能抵擋的,按理說,他撐不了這么久。在提著劍進大陣時,就該和許子華一樣被卷出去。</br> “你這是何必。”一邊,跟他打了十幾天交道的天品靈陣師殘魂撫著長長的胡須,近乎無奈地嘆了一口氣,苦口婆心道:“這世間之事,不可強求,強求即為不美,你是劍道不可多得的苗子,秘境之淵中,大把大把的老家伙搶著要你,在我這付出的時間與精力,全是浪費。”</br> 溯侑漆黑的瞳仁只在聽到那句“強求即為不美”時微微波動了下,但也只是一下,很快又如死水般沉定下去,他抬著眉,朝前看,吐出無動于衷的四個字:“還剩五步。”</br> 五步之外,筑起一座高臺,臺上是閃閃的靈光,那便是蒼生陣圖下陣。</br> 殘魂被這油鹽不進的性格氣得仰道,他揪了揪自己的頭發,近乎咬牙切齒,又開始重復幾日前說的話:“我這圖不值錢,但卻凝聚了畢生心血,若傳給你——”</br> 他死不瞑目。</br> 溯侑置若罔聞,半晌,他抬起腳步,緩而堅定地朝前邁了一步。他身上分明空無一物,提腳時卻仿佛有漫天叮當的聲響從四面八方傳來,仿佛無形之中,他身上系上了無數根鎖鏈,一動,便牽一發而動全身。</br> 一步之后,他身上深重的血色像是增添了層新顏料一樣,緩緩慢慢地沁染了舊的褐色紋理,亮出一點鮮艷的色澤。</br> 氣息又萎靡不少。</br> 殘魂忍無可忍,遁入大陣之內的隱匿空間,仰著頭對一片虛無空氣道:“扶桑,你到底什么意思。”</br> “你別不吭聲,我知道是你在搗鬼。”他深深吸了一口氣,一口氣連著道:“我不知道現在外面什么樣,你長成什么樣,但你別忘了,遠古時是誰義無反顧陪著你們反抗‘魅’的,雖說我們這把老骨頭都是自愿獻身,肅清山河,可你將我們挪騰進這秘境時,說這可是安息之地,是獎賞!”</br> 獎賞二字,他咬得格外重,像是刻意提醒什么。</br> “別的也就算了,蒼生圖我不能給一名劍修。”他堅定地加了一句:“絕對不行。”</br> 話音落下,許久都沒有響動。</br> 說起來,殘魂自己都想不到事情是如何發展到現在這一步的。按理說,蒼生陣圖雖供放在高臺之上,可進來的人能不能得到,最主要還是得看他這位原主人的態度。</br> 在發現一名劍修闖進來時,殘魂只是不悅地皺了皺眉,揮揮袖子卷起一陣風準備將人丟出去,可這個空間,說到底考驗的是人的心性,毅力,后者心性堅定,他每次發怒,只能將人丟到大陣邊緣。</br> 很快,那少年便又卷土重來,且一步比一步凝實。</br> 前幾天,他規勸了數次,是有惜才之心,到了第五天,他忍不住動了殺心。</br> 滔天的靈光在他掌心中聚成一個絞殺陣,鋪天蓋地對著溯侑而去。</br> 既然不聽話,那便只有以死止步。</br> 無形中,有一股看不見摸不著,卻宏大得不可抵抗的力量輕輕卸下了他一部分力道,陣中的少年會受傷,受重傷,卻不會面臨瀕死的絕境。那股力量相當玄妙,像外在溫柔的干預,又像出自他自身的一種本能的守護。</br> 于是殘魂只能吹胡子瞪眼地看著,在這短短十幾天的時間里,那名膽大狂妄的劍修修為在他眼皮子底下,就跟插進地里的脆嫩秧苗似的,又抖擻身子漲了一截。</br> 少年陷入一種詭異的狀態,他像是受了某種深重的刺激,只懸懸維持著丁點微末理智,踩鋼絲似的,每一步都劍走偏鋒,每一步都叫人膽戰心驚。</br> 離了譜了。</br> 殘魂想,支撐這人一路走到最后五步的,總不可能真是他的蒼生圖。</br> 不知過了多久,殘魂感受到迎面而來一陣柔和的風,一面小小的卷軸在風中啪嗒一掉在他眼前,上面寫著游龍走鳳般的兩句話。</br> 游魂狐疑地湊上前一看。</br> ——非我所為。</br> ——冥冥中一切皆為天意。</br> 文縐縐的,根本看不懂意思。</br> 游魂才要表示疑問,便聽鎖鏈扯動著又落出清脆的一聲響,那響動如崩裂之山,怒嘯之水,綿綿不絕,拉出長長一段余音,空蕩蕩回響在大陣之中。</br> 溯侑離高臺,僅一步之遙。</br> 游魂大驚失色,急忙折返。</br> 大陣外,光芒漫天,從里朝外散發出的靈光比天上掛著的太陽都刺眼,璀然生輝,見此情形,漫山遍野的喧鬧好似有一刻意想不到,不知所措的靜止。</br> 許家陣營中,見到這一幕,許允清唇瓣翕動,女子般濃密的睫毛上掛著一層深重的陰郁,他吩咐道:“謝蘊,帶著你的人,站出去。”</br> 謝家是許家附屬家族之一。</br> 謝蘊心領神會,很快照做,與此同時,另一個依附謝家生存的世家也站了出來。</br> 這個時候,這樣的舉動,是什么意思,人盡皆知。</br> 大家看好戲一樣旁觀,唯有不起眼的一處小山包上,善殊將一切收于眼底,她斂了下裙擺,輕輕皺眉。</br> 她看不見大陣中的情形,卻能感受到里面那人萎靡至極的氣息。這樣的狀態,經受任何一道攻擊,便會推金倒玉般驀然倒下。</br> 兩個世家,足足十余名男子走出,他們并無二話,擺明了要半路摘桃子。聯合出手時,足以攪動風云的磅礴靈氣交織在一起,編成一支鋒利無匹的長矛,激起尖銳的破空之音,帶著萬鈞的力道,重重朝大陣中心擲去。</br> 眾人屏息留神。</br> 然而,就在長矛即將刺入光幕時,一層淡淡的金色光層如流水般溫溫柔柔鋪展開,令人心神曳動的氣息自半空降落,沒有什么繁復的華麗的招式,可那道十幾人合力的攻擊,確實在此刻被阻擋了下來。</br> 善殊衣袖飄然垂落,她收手,輕聲道:“謝家此舉,不厚道。”</br> 圣地傳人每一次出手,好似都會引發一陣接一陣不止歇的熱議,善殊的出現,無疑將這場精彩絕倫的爭斗戲推上了新的高、潮。</br> 許允清眼神微動。</br> 一個公子,能讓另一位圣地傳人現身,甚至出手,本身就是件難以解釋,不合常理的事。</br> 除非有同等分量,地位的人提前開口囑咐過什么。</br> 而這意味著什么,許允清再清楚不過。</br> 他低頭,對謝蘊等人投來的視線視而不見,只是徐徐垂了下眼睫。</br> 為首那兩個附庸便懂了,他們先是朝善殊拱手讓了個禮,而后道:“佛女見諒,靈陣師在世間本就罕見稀少,勢單力薄,正闖陣的人是名劍修,他原不需要這個。我們出手,也不為別的,旁人不懂靈陣師的門道,方才那一擊,是為幫里頭之人破陣,而非故意傷人。”</br> 聽完這樣的話,沈驚時忍不住揉了揉耳朵,道:“我今天算是漲見識了,什么叫顛倒黑白,厚顏無恥。”</br> 謝蘊等人幾句話,將自己摘得干干凈凈,清清白白,“正闖陣之人”意思就是他們不知道溯侑的身份,后面真出什么事了也是不知者無罪。</br> 跟這種人,根本就說不通。</br> 話音落下,謝蘊又抱拳,將禮數做足:“請佛女不要再阻攔我等。”</br> 下一刻,只見那些人再次匯聚靈力,這次聲勢仗陣尤其之大,長矛上甚至隱隱凝出一圈蕩動的氣浪,那是空間承受不住要融化的征兆。</br> 善殊壓了壓下唇,抬起的手指才落至半空,便見眼前絢爛的日光下,變故陡然而生。</br> 先是那根長矛,宛若刺入泥沼中,進退兩難間,飛快爬上一抹冰冷的霜色,如蛛紋般細細密密,飛快纏繞上那道由純然靈力凝成的恐怖攻勢,頃刻間便分崩離析地消融瓦解,連聲音都沒來得及發出一聲。</br> 隨后,數十道雪絲天女散花般落開,一根接一根精準地釘在先前振振有詞,臨空出手的人身上,在數百道驚疑不定的目光中,那幾人宛若提線木偶般懸空,掙扎,而后驚駭欲絕地睜著眼,被砸進四周深山之中,此起彼伏的山體炸裂聲傳開,令人頭皮發麻。</br> 而從頭到尾,那些自詡實力還算不俗的少年天驕,毫無還手之力。</br> 這便是未來鄴都女皇的實力。</br> 見此情形,許允清忍不住攏了攏手掌,眼中漸漸浮出泡沫一樣虛幻的色澤。</br> 薛妤于空中站立,她環視四周,冷冷地瞥了眼謝家的位置,而后無視周遭窒息般的死寂,一步跨出入了大陣。</br> 大陣被毀了七八成,在一眼能望到頭的動蕩空間中,她一眼便能找到自己要找的人。</br> 溯侑傷得極重,即便是竭力撐著身體,也還是控制不住地滑落下去,那把陪了他不少時日的劍斷成了三截,就落在他腳邊,他沒去管,或者說,沒力氣去管。</br> 他形狀好看的左手被反噬的靈浪沖得血肉模糊,血液汩汩往外涌,沾濕了他掌中握著的那卷小小陣圖,透過指節間的間隙,能看到幾個小小的字。</br> ——蒼生陣圖。</br> 他又一次狼狽得不成樣子,一身衣裳幾乎被血染成了新的顏色,聽到動靜,竭力仰起頭看她時,眼神中甚至有種空洞洞的茫然,隨后便有一點灰燼后的余光,零零星星地亮起來。</br> 像是沒想到她會來。</br> 薛妤走到他面前,她二話沒說,先給他喂了一顆靈藥,她的指節極冷,像是才從冰窖中染了一身寒意。</br> 做完這些,她緩緩蹲下來,斑斕金的裙擺閃著細細的光,在地面上疊起幾層自然的褶皺,她凜聲道:“這是第幾次了。”</br> 溯侑將手中的陣圖遞到她跟前,唇瓣是血色流盡的蒼白,他的聲音很輕,輕到幾乎帶著一點虛妄的謹慎,怕她掉頭就走,又怕她說出什么令人難以承受的話,他輕輕地喚她:“女郎。”</br> “溯侑!”</br> 薛妤拂開那張陣圖,聲音幾乎帶上了一層抑制不住的怒意:“我問你話。”</br> 溯侑緩緩收攏指節,緘默片刻,唇微微動了動,卻沒吐出什么音節,只有氣息顫動著,眼睫如蝶翼般抖動兩下。</br> 半晌,他看著她,手指小心翼翼地落在她的衣袖上,而后順著上面精美的刺繡圖案,一路往上,黑緞一樣的發絲垂下來,三兩縷落在她的手背上。</br> 他的手指滾燙,像才從被窩里捂成了暖烘烘的溫度,先前的動作處處小心,占盡劣勢,觸到她手指時,卻現出全然的,不容人拒絕的強勢來。</br> 一根晶瑩剔透的青色絲線纏著他的指骨,另一頭卻被他藏在掌心中,一路順著攀到了薛妤的食指指尖。</br> 她皺著眉意識到不對,才要撤身往后,他卻提前察覺到一樣隔斷了她的退路,那根線飛快地落在她中間的那段指節上,發芽生根,蓬勃滋生。</br> 他態度認真而誠摯,像是給她推上了一枚樣式精巧的靈戒。</br> “千藤引。”</br> 薛妤感受著某種驟然建立起的全然掌控之感,她驟然看向溯侑,眼瞳在觸及他唇畔猩紅血跡時,驀的縮了下,她臉色如冰霜,一字一句問:“你不要命了是嗎?”</br> “女郎。”他摁著胸膛咳了一聲,咽下一團血沫,答非所問,低喃道:“我和松珩,不一樣。”</br> “我不是他。”</br> 溯侑重復了遍,字字句句,就連尾音的氣息,都是讓人刻意心軟的語調:“我哪也不去。”</br> 他就待在鄴都,待在她身邊,他哪也不去。</br> 說罷,他緊緊地拽著她衣袖一角,是隨時能被推開的力氣,但卻像是用盡了全身氣力一樣,指尖都壓出一團青白色。</br> 話音才落,溯侑眼前一片天旋地轉,眩暈的黑暗沉沉壓過來,他肩頭顫動,再也支撐不住,人往前面倒下去。</br> 薛妤伸手,接住了他。</br> 服了那枚丹藥,他臉上漫出一層薄薄的胭脂紅,像高燒蒸騰出的色澤,眉梢鋒利,眼尾卻無辜地勾出細細的一點,左側有粒小小的濺上去的鮮血,像一顆勾人心魂的淚痣。</br> 他像一朵以鮮血之色點綴的花,在陽春四月的風光中,全然的,毫無保留地悄然綻放在她臂彎中。</br> 薛妤垂眼,看了半晌,而后伸手,指腹摁在他眼尾,那顆小小的血點上,輕而緩地碾了下。濃郁的顏色暈染開,畫出凝長的一筆。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