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侯府張燈結彩，喜慶又熱鬧,新房中,卻是一片啞然無聲的寂靜。</br> 薛妤低頭，看著那朵開在兩人指尖藤蔓上的花，涂著口脂的唇瓣漸漸抿起來。</br> 千藤引起于赤水,是六圣地束縛臣下手段中最狠決，也最霸道的一種，一念生,一念死，一旦建立起聯系,兩人間便似有根無形的藤蔓相連，斬不斷，燒不滅,終生受制于人。</br> 為主的那頭心緒若有較大的波動起伏,稍微控制不好，便會傳到另一人身上。</br> 那時候,這藤蔓上開的便不是花，而是霜刀劍雨,冰棱巖漿,說直白點,那就是生不如死的折磨。</br> 在這種前提條件下開出來的花，意味著什么,溯侑或許不懂，薛妤卻無法聽之任之,視而不見。</br> 千藤引開花,薛妤曾見過一次。</br> 六圣地中,羲和仗著兩圣物棲身，總愛擺大哥的譜，格外講究規矩排場，其余幾個雖然不這樣高調，但也算各有各的特殊之處，可真要說起“神秘”，太華是當仁不讓的那個。</br> 它神秘到不大像圣地，里面的人很少出來，即便偶然露面，也總是一身黑袍，將身形罩得嚴嚴實實，害怕見陽光一樣。他們負責的事也和其他五地不同，人間災禍，爭斗，血流成河，都和他們沒有關系，他們只需要負責一件事，便是清理塵世間的各種“氣”。</br> 因為這個緣故，太華的皇太子蒼琚在圣地傳人里往往是最為神出鬼沒，令人難以捉摸的一個，跟薛妤性格使然的冷漠不同，他不論往哪一站，都是格格不入的不合群。</br> 就是這樣一個渾身上下都寫滿了秘密的圣地傳人，有一樁廣為人知的風流韻事。</br> 一次下人間處理死氣，他帶回了一道警惕而柔弱的鬼魂。</br> 那是才死去的鬼，全靠一口不甘的怨氣和恨意支撐著沒有消散。她生前為人族貴女，身上有一件靈寶傍身，因此死后不入鄴都，也不愿入輪回，就那樣懵懵懂懂地跟著蒼琚回了太華。</br> 蒼琚懶得管她，隨她如何，只用一根千藤引控制她，轉頭，該做什么便做什么去了。</br> 一百年，兩百年，她在太華濃郁的天地靈氣和蒼琚給的天材地寶下飛速成長，知情識趣的性格下，又有一股難得的柔韌之意。</br> 后來，這位姑娘在太子東宮長跪，與蒼琚決裂，在第二日毅然決然地下了人間。</br> 她步步設計，為家人翻案，攪亂風云，在當年水落石出之后，不等朝廷裁決，便將罪魁禍首拎到自家府門前，三百六十五刀，直到最后一刀，那人方才斷氣。</br> 血都流成了河。</br> 當時執政的還是裘桐的父親，老人皇昏聵久了，哪見過這樣的場面，當即動怒，連發幾道密令朝圣地要說法。</br> 太華很快來了人，將姑娘壓入牢中，數罪并罰，判三十散仙鞭，當即行刑。</br> 好巧不巧，當時圣地傳人齊聚太華，幾人便有幸親自見了那樣一幕。</br> 蒼琚臉色沉到一種難以形容的地步，他起身，拎著那姑娘伶仃的手腕讓她退居一側，二話沒說，又像是心力憔悴懶得說什么，就那樣一鞭接一鞭替人受了那三十道刑罰。</br> 頂著眾人或震驚或看熱鬧的視線，他在姑娘怔然的淚眼中，一邊皺眉，一邊陰晴不定地看著千藤引上的盛放的米白色小花嘶然抽氣。</br> 就這事，讓這位皇太子身上的神秘感少了半數不止，很長一段時間，音靈等人提起他，都忍不住笑，說經此一事，他們才算是知道，什么叫真正的心花怒放。</br> 原來千藤引還有這種妙用。</br> 誠然，當年冷然旁觀，不以為意的薛妤從未想過，有朝一日，同樣的事情會發生在自己身上。</br> 她靜靜地看著那朵花，久到呼吸漸漸慢下來，她才側過頭去看溯侑。</br> 溯侑同樣在看她，看她滿頭晃動的珠釵，看她皺起的眉和抿起的唇瓣，那樣的視線，與任何時候的注視都不一樣。</br> 點墨般的瞳仁中，沉著一層純粹的，璀然的欣喜，像一層晶瑩剔透的珠光寶石，在微末的燭光中閃動著熠熠光澤。</br> 眼前的男子舉手投足間全是居高位者的游刃有余，而眼梢微彎，勾起唇角笑起來時，又現出一種別樣的純然深情。</br> 不可否然，這張臉，這個人，這種性格，哪一樣在她眼里，都是令人挑不出毛病的滿意。</br> 薛妤伸手將千藤引上冒出的那朵花摁下去。旋即，她起身，頂著那頂沉重的鳳冠，有樣學樣地朝溯侑傾身而近，直到鼻尖抵上他的耳側肌膚，呼出的熱意一下接一下落入耳畔。</br> 直到，他有些受不住地微微揚起下顎，手掌在身側緊了又緊。</br> “女郎。”他脖頸筆直修長，微微一動，便將所有脆弱的致命缺點暴露在她眼前，聲線微低：“要說什么？”</br> 薛妤不想說什么。她盯著他冷白細膩的頸窩看了半晌，眸光微動，隨后，長長的衣袖如云朵般落在他瘦削的肩骨上。她找到個著力的支撐點，長長的睫毛垂落，唇瓣在他耳垂邊快速地，試探地落下。</br> 鳳冠上銜著的那顆碩大明珠堪堪落入他的鎖骨中。</br> 蜻蜓點水，肌膚相貼。</br> 溯侑保持著這樣的姿勢，全身僵直。</br> 這一出，他沒想到，是真的半點沒想到。</br> 是為了任務，為了引出魔女，還是別的——</br> 薛妤彎著腰，眼神陷入一種少有的怔然之中，她維持著這個姿勢，垂眼，用冰涼的指腹一點點將他耳側上那塊被口脂染紅的肌膚擦干凈，卻越涂越亂，像畫筆下凌亂的暈開的一點。</br> 她索性不再去管，而是用食指指尖觸了觸自己的唇瓣，上面似乎還殘留著一點奇異的余溫。</br> 心跳，有點快。</br> 原來，這便是世人嘴里的喜歡么。</br> 這種令人猝不及防的旖然氛圍中，薛妤不說話，溯侑也就保持著這個近乎任她所為的姿勢，摁著手指骨節，啞然道：“女郎。”</br> 薛妤撤身退回來，與他面對面坐著，兩人大紅的嫁衣交疊著糾纏在一起，珠環相撞，鈴叮做響，現出一絲糜爛的美感。</br> 她杏眼微睜，只見燭火下，對面的男子下頜微抬，喉結鋒利，神色是難得的懵懂，蒼白的耳根浮出一片云霞似的紅，這樣一看，透露一種無辜又誘人的純情來。</br> “嗯。”她輕而慢地應了聲，抬眼問：“喜歡我，是不是？”</br> 溯侑想過千萬種情愫被戳破的情形，唯獨沒想過會是這樣的情況，他靜默片刻，而后在那雙直白而澄澈的杏眸中以舌抵著齒尖，認命般笑了聲，道：“是。”</br> 理智告訴他千萬遍，現在還不是時候，還不是時候，可這樣的情形下，他沒法不認。</br> 藏不住的。</br> 薛妤感情遲鈍，可畢竟審過那么多人，男人看女人的眼神如何，她再清楚不過。即便他隱藏得再好，那些或刻意，或無意間流露出來的眼神，比任何溫情脈脈的告白話語都來的得直白灼熱。</br> 隱隱間，她早有察覺，此刻得到證實，也只是微微屏息了瞬，覺得順理成章，理所應當。</br> “你是妖。”她垂著眼，手指間勾出幾根長長的絲線，被她一繞，一纏，就成了一把，綿柔無害地垂著，紛紛揚揚幾百根，話語卻絲毫不亂：“純正的妖族血統，并非妖鬼，當年那對男女，不是你親生父母。”</br> “你身世有疑，天賦頗高，當年那場走失，家族長輩未必沒有苦衷。”她頓了下，道：“你若是被認回去，身份不低于人。”</br> “我答應過你，你隨時可以走。”</br> 話說到這里，溯侑已經全然明白了她的意思。他微微低頭，看著她根根潔白修長的手指，伸手勾了勾其中一根長線。</br> “不走。”</br> 他眉尾微揚，含著笑，絮語般嘆息著道：“鄴都有規矩，公子終身不可入世家外族。”</br> 這個時候，薛妤嚴謹地糾正他：“我若放人，便可以。”</br> “嗯。”溯侑將那把線捧在掌心中，食指微動，音色惑人：“是我。”</br> “是我不想走。”</br> 他早就不是當初那個在夾縫中渴求親情的半大孩子了，妖也行，妖鬼也好，世家貴族如何，族人親眷如何，通通跟他沒關系。</br> 從瘦骨伶仃，一無是處，看人臉色，到如今有足夠的實力，足夠的底氣，站在這世間最高的山巔上，可以仰著頭，睜著眼，以任何自己想展露的姿態面對所有人。</br> 教他為人處世之道，為人為君之禮，告訴他不自輕，不自棄，在這條長到恍若沒有盡頭的路上，余光所見，全是她。</br> 她在哪，哪便是歸處。</br> 那根線在指尖繞到盡頭，兩只手只差一步便觸碰到一起，溯侑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近乎將自己剖析般坦誠道：“是我不想離開鄴都，不想離開女郎。”</br> 他道：“我們在一起，試一試，好不好？”</br> 恰在此時，庭前風雨大作，暴雨從天穹上倒灌下來，只頃刻間，便響起數道炸雷，幾道雜亂的腳步聲朝這邊逼過來，眨眼就到了房門外：“薛妤，溯侑，來了！”</br> “別硬抗，先跑。”</br> 這個時候，還能有什么來了。</br> 說那時遲那時快，在被激怒的魔女出手之前，溯侑攬著薛妤，手掌繞過一段床幔，將其撕下，而后揚手一揮，床幔化為筆直的利箭朝窗牖的方向激射而去，而他則借著這股力反方向滾到門檻一側。</br> 他脊背著地，薛妤嚴絲合縫地貼著他的胸、膛，華麗的珠釵搖晃著，衣裙在半空中劃出一道驚艷的弧度。</br> 溯侑生得挺拔清瘦，薛妤平時看著身段纖細高挑，真與他一比，便顯得出一種玲瓏的小巧之意，此刻，他的手掌穩穩落在她細得驚人的腰線上，隔著重重衣物，都透出一種灼人的不容忽視的溫度。</br> 怎么就在這個時候。</br> 偏偏是這個時候。</br> 溯侑猛的閉了下眼，再睜眼看魔女時，那種勘破一切的從容冷靜便又如潮水般回歸。</br> 他起身加入戰局，定江侯府內所有的陣法在此刻齊齊亮起，萬千道光亮交織，九鳳等人竭盡全力出手，溯侑的劍意絞殺一切，毅然殿后。</br> 薛妤是魔女次身，不可能在此時出手。</br> 她站在被粗魯破開一道大洞的窗前，眼神隨著戰局中能獨挑大梁的男子而挪動，純色的瞳孔中漸漸泛起一層漣漪。</br> 這一次，她的眼光，是真的極好。是那種左右審視，自己從頭挑到尾也挑不出瑕疵的好。</br> 許久，風停雨歇，魔女尖叫著被陣法束縛，七人逐一施展奪魂之術。她走到庭院中，無聲望著這一幕，直到溯侑收劍而立，自然而然地朝她身邊走了兩步。</br> 九鳳喘著氣撫了撫受傷的傷口，道：“奪魂術也用過了，怎么樣，這任務能過了沒？”</br> “這打啞謎一樣的日子，我真是受不了了，一天都受不了了！”</br> “快了，但也可能沒那么容易。”音靈面色凝重地看著越來越沉，連院中燈光都要吞噬的天穹，凜聲道：“只怕接下來才是重頭戲。”</br> 薛妤也在觀察天上的異象，她指間夾著那封信，仍然處于密封的打不開的狀態。</br> “溯侑。”看著看著，她收回視線，突然鄭重其事地連名帶姓喊了他一聲，得他專心致志的垂眸后，她以食指抵著唇，問：“從今以后，不隱瞞，不背叛？”</br> 四目相對，他應得鄭重，言辭舉止間，是說不出的深邃勾人，薛妤望著，指尖垂落下長長的一根雪線。</br> 他俯身，將那根線掛回她的食指，聲音里是含著笑也難掩緊張的清雋聲調：“在一起，嗯？”</br> 這一次，連那句試一試都省了。</br> 在鋪天蓋地的巨變襲來之前，薛妤收回雪線，低聲道：“好。”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