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輕音咳了幾聲，又喘了幾下，聲音越發的虛弱低微，“大人，便是我不說，你也定瞧得出，那臺階我是真的走不完的。”

祭酒沉吟不語。

陪侍于司輕音公主身份的，是貼身大宮女紅酥，她長得一雙大眼，卻終日半垂著，給人卑順的感覺，就是總有點不大精神的樣子，此刻她小步上前，身子低低的躬垂下去，“奴曾聞，祭天大典時，是有過不登階的先例的。”

祭酒看了眼冒然開口的宮女，轉向簾幕后頭的公主道，“的確，先皇后曾因身體欠佳，祭天時曾提前被人抬上祭臺，掩身在屏風之后，等先帝登階之后，才出來一同祭天。但是，這與公主的及笄大典是不能一概而論的。先皇后那一次，是伴隨帝王告慰祖宗，祈求國泰民安。說白了，先皇后并不是非去不可的。然而公主及笄大典，萬人矚目的乃是公主本人，公主怎么能事先躲在屏風后頭呢？而且，帝王登階九九之數，太子八八之數，其余皇子公主七七之數，這都是有規制的，也都象征著不同的寓意。先不說提前登階妥不妥當，就是少了這登階本身，公主的及笄大典，都不算完整。”

祭酒深深一揖，“公主殿下，這登階一項，可是省略不得的。而且，依照慣例，百官在階下觀禮，帝王頒召，而后百官可向帝王求娶公主，若有帝王中意之人，也會當場賜婚，然后公主與駙馬相攜登階，共行祭天之禮。可是公主若是直接就上了高臺，百官又該何時向陛下求娶公主？”

司輕音心中冷笑，隔著簾幕久久看著年紀并不算大的祭酒大人，心道：這人還未年邁，怎么就如此糊涂了呢？她若不是擔心百官無人求娶，丟了天家顏面，又何必非得在自己的及笄大典上裝病呢？

“陳大人，”小公主的聲音冷了下來，“皇兄叫我若遇為難，便找大人相助。大人卻這般推脫，看來是不把皇兄與本宮放在心上了。”

陳綱跪倒。

司輕音繼續道，“你也見著了，也不是本宮為難你。那四十九級臺階，本宮是真的上不去。你這也不行，那也不行，大典就在明日，不如陳大人說說本宮該怎么辦吧。”

陳綱俯地道，“其實還有一個法子。”

“說。”

“百官求娶之后，皇帝選定一人為駙馬，而后由駙馬背負公主，共上高階。”陳綱抬起頭來，“夫妻一心，同上高臺，也不失為一段佳話。”

“是嗎？”司輕音撩開紗簾，露出慘白的一張臉來，臉上寒霜滿布，卻是笑著的，“可若是無人求娶呢？或是求娶人中沒有皇兄看中的呢？到時候誰來背本宮，難道是陳大人你嗎？”

陳綱額頭貼地，不說話了。

司輕音收回手，紗簾垂下，她的聲音也和緩許多，“陳大人，本宮知你一向思維敏捷，才識過人。這么點小事，不會真的難住大人。紅酥，給大人賜座奉茶，讓他好好想，還有一夜的時間，總能想出辦法來的。”

“是。”紅酥走到陳綱身前來，“大人請到外間落座，公主閨房，大人不便久留。”

說是不便久留，事實上卻是想不出辦法，就不能走。當然，妥協也可以的，只不過公主大典不完整，不合規矩的罪責，就會落在他的頭上罷了。

陳綱被請出去，寒冬時分卻急出了一頭腦的汗。出了門被寒風一吹，整個身子不受控制的打了個寒顫。

本以為公主會另外給他安排廂房之類的地方“思考”，卻沒想到，紅酥直接把他帶到花園假山上的孤亭里，此刻夜風呼嘯，亭子建在高處，周圍自然沒有什么能擋風的東西，陳綱才不過站了片刻，就已經被凍硬了骨頭。

好在紅酥還送了壺茶水過來，他連忙要喝些熱的取暖，可那茶水倒出來，他才發現，竟也是冷的。

陳綱面上滿是怒色，抬手就要摔杯，可高高舉起的手，到底還是輕輕放了下來，最后只能面帶頹色的，坐在亭中。

公主是不是真的病到走不了臺階，他不知道。但公主為什么生病，為什么不肯登階，他心里卻也是清楚的。

天師預言，公主須得九位駙馬。這一陣因為公主及笄的事，世家里頭更是傳得沸沸揚揚，說天家是不會舍得公主共侍九夫的，為了天家顏面，最好的方式，就是招一位駙馬，然后殺了，守節三年后，再招，再殺。

因此，世家里頭真正有資格娶公主的，應該都不會真的冒著被殺的風險，在大典上求娶公主。

說起兩全之法，陳綱也并非沒有，只是有人早早打過招呼，會在大典上求娶公主，要他從旁協助。最好的結果，就是求娶之后，為了有人背公主登階，皇帝當場賜婚。那么這場婚事，就定了。

紅酥是在遠處又觀察了他一會兒，才進屋回稟公主的，“這個陳綱一到了亭子，臉色就掛不住了，當著我的面就差點摔了杯子。不像是個多有城府的，但他既是祭酒，就不可能想不出辦法。但是他為什么不說，奴想不出來。”

司輕音被她扶著又坐起來些，看著滿屋子的喜氣洋洋，好多物件都是因著及笄，皇兄新賞賜的，能看出皇兄對她這個妹妹是真心寵愛的。

“大盛朝第三世，皇子青鋒領兵出戰，血染沙場，尸體被送回來的時候，正是他及冠的頭一日，帝王心疼兒子，也感念他的功績，命人在次日為皇子舉辦及冠大典。那四十九階是由天師背著靈位，登上去的。”紅酥為公主捧了杯熱茶，“既然天師能背靈位，自然也是可以背公主的，這個陳綱卻對此只字不提，也不知道是什么心思。”

“祭酒所在的司天監雖然被并入了禮部，但他到底曾是天師府出來的人，他應該是不想我與淵九重再扯上關系吧。”司輕音只喝了一口就把杯子放還回去，“說不定還是淵九重的授意。”

紅酥垂著眼簾，“可天師府又不是只有那一位天師，他不愿意，也可以讓別人來背。不過，陳綱壓著這事不說也好，等他凍一晚上，明日就該想通，還是讓公主提前上高臺的好。”

司輕音緩緩閉了眼，她是真的累，但也是真的睡不著。

那些抓世家公子，詆毀她名聲的人到底是誰？那個鐘毅楓到底是碰巧遇見自己，見色起意，還是原本就是等著，要帶自己去嚴府看看。

陳綱一個祭酒而已，冒著得罪自己的風險，也不愿意提出天師背人登階的建議，圖的是什么。

褚浪那邊的米糧交易，能不能順利進行。

還有，最讓她心頭不安的，其實還是桑諾那天的話。

天子九娶，公主九嫁。

如果真的還有其他人想到其中關竅，恐怕從明日大典開始，無論在朝在野，都很難平靜了。

司輕音垂在身側的手，緩緩攥緊了床單，她自然不會對皇兄生出一絲一毫的叛逆之意，只是皇兄會不會永遠都信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