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此刻，司輕音其實好奇更多些，她想知道她的皇帝哥哥給她找了什么樣的駙馬。

“臣，替小兒嚴復一，向陛下求娶公主。”先左丞相之子，現任禮部尚書，嚴氏掌權人，嚴墨鯉上前一步，走到人前，掀擺跪地，高聲而呼。

司輕音順聲望去，只見高階之下，一中年高官匍匐于地，跟著跪在他身后的，正是也著一身朱紅官服的嚴復一。此時他們父子二人正行過叩拜之禮，雖是跪著，卻直起腰身，抬頭仰望皇權。

他們之間不過只隔了三十幾級臺階，說近不近，卻也實在算不上太遠。

司輕音清楚的看著嚴復一面容清冷的抬起頭來，在與自己目光想接之后，眼中震驚錯愕得異常真實。

若不是他們正處在大典之中，百官的目光之下，司輕音相信，這個一直把自己當做弟弟，頗有幾分要教化自己意味的世家子，定要上前抓住自己，實實在在的質問斥責一番。

司輕音忽然回想起，嚴復一還曾詢問過自己的課業，面上便不由得帶上些微笑容。

這笑容落在帝王眼里，是熨帖的，代表自己給妹妹找到這個駙馬，她還滿意。

這笑容落在嚴復一的眼里，那意味卻又復雜起來，他想起自己與公主的初遇，想起近日來與曲家小兄弟的相處，想起昨夜里父親與自己的長談。想起因聽聞有傳言說曲辛威好褻玩男童，自己還本著兄長之意，想要好好教化于他。

而此刻，他曾經對曲辛威的心有多真，那么現在感受到的愚弄諷刺就有多重。

嚴復一側開目光，面沉如水，收在寬袍之下的手緊握成拳，無聲的壓抑著噴薄到胸口的怒氣。

大典繼續，自然由不得司輕音細細去辨別嚴復一的臉色，只是她還是直覺的意識到，對于自己是公主的這件事情，嚴復一并不高興。

也是，話本里女扮男裝的兄弟身份暴露，之后朋友變情侶的故事也終歸是故事，何況這個扮男裝的兄弟，還是在花樓里認識的。

司輕音心里清楚，就算嚴復一之后跟自己翻臉，也并不能怪他的，只是如今登階，還是不要指望他的好。

不用嚴復一，那就只能是白宴，或者自己爬上去。

按說她就算餓上兩日，再困上兩日，也不耽誤她爬上這些臺階，只是不知為何，自昨日夜里開始身上就特別的疲乏，她只當是累的，并沒放在心上。可直到剛剛出門，不過才穿過個數丈寬的小院，便心跳如鼓，身子更是軟得使不上力氣，她才意識到，要自己登高，怕是真的會從半路滾下來。

現在，就算她只是這么站在，都覺得有些難以維持。

這身子弱的有些蹊蹺，但現在卻不是能追究的時候，只能怪自己發現的太晚，到了如今這個地步，好在還有白宴這個退路可走。

想著這些，司輕音的目光便落在白宴身上。

天師剛剛又說了一大堆的吉祥話，只是文縐縐的，聽起來像是祈禱上蒼的咒語。他言畢抬頭，正對上司輕音投來的目光，便微微勾彎唇角，雅潤而溫柔。

司輕音又回想起白宴剛剛知曉自己身份的時候，那眼中雖然驚愕居多，但卻是沒有一絲不悅不喜的，他們兩人初見時的境遇，可比見嚴復一時要尷尬多了。

看來還是做天師的，心胸更開闊些。

司輕音這邊已經準備好要暗示皇兄，一會兒不要直接指婚，而是由天師扶持自己登階，可是還沒來得及動作，又聽見下面有人出列高呼。

“臣，為臣孫章導競，向陛下求娶公主！”護國軍侯，章氏掌權人，三朝元老，大將軍章鳳靄，雖已是古稀之年，頭發白染，卻依舊精神矍鑠，那一雙濃黑的眸子里，是漩渦一般的深沉，喜怒難辨。

“臣，為小兒崔鳳隱，求公主下嫁，望陛下應允。”御史中丞，崔氏家主崔巖廷，年過中年，一身清貴氣質，下跪的姿態也如祭祀時的舞蹈一般，清傲而富有韻律。

“臣，為小兒莫如歸向陛下求娶公主殿下。”右丞相，莫氏新任家主莫疏狂，人如其名，面容張揚，眉眼犀利，他便是跪拜下去的時候，眼睛也似乎是一刻未曾從司輕音身上移開，只看得司輕音渾身寒毛都要立起來。

這幾個接連上前求娶公主，可是與嚴家父子不同，他們家族里要求娶公主的后輩，卻沒有一同上前。

一時間窸窸窣窣的議論聲潮水般起起伏伏。就連帝王的面色，也不再似之前一般的從容。

其他人摸不清其中關竅，可司輕音卻是明白的。

這幾位大人的子孫，就是當初被關在馬車上的幾人。看來他們當時雖然逃開了馬車，卻并沒能如期趕回家中。按那車夫的說法，這幾個自從被劫持離開，家中就會受到威脅信箋：如果不在大典之上求娶公主，那么家中這幾個被劫走的小輩，就不會有命回來。

為了保住后輩性命，幾位大人屈尊求娶她這個名聲注定不好的公主，倒也算是一片慈父心腸。

對比之下，賀家人似乎就要狠心許多。不過也是，賀家滿門武將，又常年不在京都，自然跟早被奢靡習氣沾染的世家不同。將門中人，寧折不彎，只一張威脅紙條就要他們屈服，的確很難。

“臣，為小兒蘇寧樂，求娶公主！”蘇氏家主蘇興誼是幾人中，感情最為真摯的一位，他年紀并不算老，可此刻一派老邁，聲音和跪拜下去的手腳都顫巍巍的，渾身都彌漫著不堪重負的脆弱憔悴。

司輕音猛然側頭，盯住階下跪拜的人，因著他剛才話語音顫，司輕音有些擔心是不是自己聽錯了話，“誰？”

服侍一旁的紅酥輕聲提醒，注意公主儀容，“殿下。”然后又輕聲回復，“是蘇寧樂。”

蘇家是瘋了嗎？就算被威脅，也不能真把女兒送來求娶公主吧。何況蘇寧樂不是已經被救回去了，不過是些贖金，蘇家不可能出不起。他現在冒著欺君的危險跑出來干什么？

司輕音心中驚詫，也隱約意識到，事情并不如她想象中的簡單。不僅馬車里的沒有逃掉，就連已經救出的蘇寧樂，也有可能再次落入羅網之中。

嚴家，崔家，章家，莫家，京都四大家族全都求娶了公主，就連京外的蘇家也參與其中，再看蘇家家主那急切的樣子，這局面實在是不能不讓人多思。

于是乎，不過眨眼之間，這大典上的風向就變了。剛才還都板著臉的百官們，此刻都笑容堆面，家中有適齡嫡子嫡孫的，至少一半都上前向陛下求娶了公主。

原本冰面一般的大典熱絡了起來，像是一夜春風忽來，化去寒冰，又露出了水面的波濤。

帝王笑著接受了百官對公主的推崇，還打趣了幾句，最后目光落在嚴復一的身上。

雖然求娶的多，但是準駙馬本人到場的，還是只有嚴復一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