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輕音轉著酒杯，“樂師呢？叫個彈琴的來也行，我一個人干喝沒意思。”

小二抬頭看了貴客一眼，唇紅齒白的小公子，看著不過十三四的年紀，許是對花樓里的瑣碎事不太清楚，就提醒了一句，“貴客，咱們樓子里樂師都是男的。”

司輕音滿腦子都是杯中酒，只厭煩這個小二怎么還不走，很不耐煩的瞥了他一眼，連聲都沒吱。

那小二又抬頭看了貴客一眼，越覺得這小公子眉目清雋細膩，清貴里還透著股嬌氣，藏在袖子里的手，偷偷捏了捏手心里的大塊銀子，忽然懂了，“貴客稍等，這就過來。”

司輕音聽著那小二聲音里似有笑意，就側頭看他一樣，小二很快出去，門被掩住，看不見表情。

司輕音就也沒放在心上，嘴唇輕輕湊到杯邊，輕輕吸了一口，爽辣入口，卻又幽香綿長，不覺便閉上了眼，悠悠嘆了嘆，再一大口下肚，火辣辣的順著喉嚨一路落到胃里去，司輕音長吁一口，道了一聲，“爽快。”

那陶醉模樣真的是跟她師父一模一樣。

等樂師來的時候，司輕音已經半壺下肚，雖然心里還清明，但臉上已經染上了幾分艷色。

司輕音原本并不是艷麗的長相，因為喜歡男裝，不施脂粉，年紀又小，看過去不過是有幾分俊美的少年，可是這臉上一紅，整個人就忽然嬌艷起來。尤其在樓子里時，她又喜歡學她師父故作多情的姿態，看人的時候都是斜睨的，眼瞼微微搭著，唇邊卻總勾起笑來。

樂師推門進來的時候，見得就是她這一副，嬌媚多情的樣子。

樂師原本聽了那小二的描述，是有些抵觸過來的，可是這一會兒，他整個眼睛都已經被吸在司輕音身上，喉頭滾了滾，半天才抱琴做禮。

司輕音對著這個眉目清秀的男子擺了擺手，指了指桌子對面的矮幾。

司輕音不常喝酒，還沒醉過，正是特別享受那種似醉非醉的時刻，三分醉就做出七分醉的姿態來，她面頰緋紅瞇縫著醉眼，一邊喝酒一邊指揮樂師彈曲，“就，梁上燕，彈梁上燕。”

哪里有首曲子叫做梁上燕，不過是司輕音臨時編出來的，逗這個一進門就愣神的樂師玩兒，覺得他呆呆的有點意思。

只是這個有點呆的樂師卻很會糊弄人，他非常順從的點頭答應，然后談了另外一首曲子，這曲子司輕音沒聽過，但肯定不是梁上燕。

司輕音不太痛快，但也沒打算真為難一個樂師，反正這曲子是真好聽，她聽著聽著，跟著曲聲隨口哼唱起來，“余音繞梁上，梁上燕成雙，忽如寒風至，相攜共南方。”

她一邊輕輕打著拍子，一邊搖晃著腦袋，不知不覺的就把瓷瓶里的酒，都喝盡了。

司輕音覺得自己有點輕，整個人輕飄飄的，只是這怎么曲子這么長，過了這么都沒歇音，就好像怎么都彈不完一樣，她就笑了，“這么長，燕子都來了第二年了。可還是當初那一對燕子啊？”

樂師修長的手指搭住琴弦，樂聲斷折。

司輕音抬起頭來看著他，他就笑了，聲音很是悅耳，一如弦音，“忽如寒風至，相攜何須歸。”

這兩句話說的很情話一樣，配上他的眸光神色，竟有幾分含蓄的深情意味。

司輕音聽慣了師父在美人面前的騷話，什么恩愛不移，諾言不朽，再肉麻深情的都聽過，如今這一句根本就入不了她耳朵。

司輕音哈哈笑了兩聲，就好像樂師非常好笑一樣，她笑夠了，扶著桌子站起身來，眼前的東西有點搖晃，她甩了甩頭，掙了睜眼，才穩住腳步走到樂師面前，一手按在琴面上，一手伸過去，捏住男子的下巴，指導道，“你這樣可撩不到姑娘，我，我教你，聽著啊，”她迷離的醉眼忽然盯住男子的眼睛，眸色清清，好像從沒醉過，“人一世，燕一雙，正如吾與卿，一見傾心房。”

這一句話簡簡單單，調子卻兜兜轉轉，就好像她真的是那梁上的燕子，翅膀尖尖都貼著樂師的心尖在滑翔。

樂師的心跳忽然就快了起來，他一把抓住司輕音的手，幫懷里一拉，司輕音腳下不穩，身子往前栽去，額頭就撞上了樂師的下巴，發出好大一聲悶響。司輕音頭上驟疼，連忙就去甩被抓住的手，卻沒甩開，身子往下跌，連帶著把琴也摔到了地上，琴箱落地，又是好大一聲。

屋內的動靜的確太大，就聽見有人在外頭奔跑的聲音，然后門就被踹開了，一個錦衣公子正大喘著氣，看著屋內跌成一團的兩人，眼睛里驟然冒出幾分兇狠的光來。

樂師見了來人，臉上先是一紅，這才松開拉住司輕音的手，轉而變成扶她起身。

人還沒被扶起來，那男子忽然大步過來，一掌劈開了樂師扶人的手。司輕音本就醉了，又摔了一下，人還是懵的，被扶到一半被打了一下，人又跌回地上，感覺整個屁股都疼得麻了，“混蛋！誰打我！”司輕音怒了，嘴里罵著，眼睛也不睜，雙手伸出來四處亂抓，想借個力支撐好站起身來。

然后她就抓住了樂師的衣擺，一用力，接著“嘶啦”一聲，樂師的外袍就被扯破了，司輕音再次跌回去，都有點傻了，連脾氣都跌沒了，就那么傻乎乎的坐在地上，半天才憋出一句，“疼”。

錦衣公子見司輕音撕壞了樂師的衣服，一團怒火轟的就頂到頭頂，對著司輕音抬腳就踹，樂師見了連忙去攔，好不容易才把錦衣公子拉開，沒讓他真的傷了司輕音。

這一會兒的功夫小二和掌事也都聞聲跑來了，掌事是個風韻猶存的中年美婦，進門先是瞪了小二一眼，低聲著“莫公子怎么也在？”，連忙陪著小心，細細安撫了錦衣公子莫如歸，一邊偷偷給小二使眼色，讓他把司輕音帶下去。

司輕音哪是隨便能被拉走的，她被扶著往門口挪，路過錦衣公子的時候，忽然撲了過去，口里邊喊著，“燕，一對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