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泉回身，他的雙瞳已經徹底變成血色，那是透著徹骨寒意和吞噬生機般的顏色。他的目光落在大長老身上，剎那之間，大長老如同墜入冰窟，全身僵硬，竟說不出話來。
    直到看見遙的身影，他眼中的血色和寒意才漸漸褪去。
    大長老感覺這時心臟方能重新跳動，他撫著胸口，死命地喘了幾口大氣，這才感覺稍稍好了些。
    直到這一刻，他才得空向周圍望去。
    這是一片無比慘烈的戰場，就連一人合抱的大樹都有多棵斷折。樹干上到處都插著各式各樣的兵器。
    這些武器一看就屬于食人鬼，個個厚重、巨大，并且多帶有鋸齒或是倒鉤之類的狠毒設計。
    大多食人鬼都對虐殺情有獨鐘，這些厚重武器就是他們的最愛。但是在眼前的戰場上，被虐殺的卻是食人鬼。
    不管是倒伏，還是僥幸立著的大樹，樹干上都釘著食人鬼，用他們自己的武器，有棵樹上還掛了三個。而完全折斷的大樹上，食人鬼整個身體都嵌進了樹干里，血肉模糊，都辨認不出完整形狀了。
    地上同樣橫七豎八地躺著尸體，數量多得讓大長老眼皮直跳。如果不是尸體大多還算完整，沒有被特意切得零碎，這樣的屠滅現場本該是食人鬼的殺戮風格。
    “啊！”遙一聲驚呼，她一直屏著氣，直到現在，終于憋不住了。
    黃泉冰冷淡漠的眼中終于有了點生氣，他向大長老和漸次趕到的武士、獵手們看了一眼，淡淡地道：“一時殺順了手，忘了給你們留點。”
    “沒關系的，我們不介意。”大長老的聲音干澀，好像夜梟鳴叫，這句話更是回答得沒頭沒腦。不過沒關系，沒人能在這個時候嘲笑他。
    黃泉掃視了一下自己造成的殺戮場，滿意地點了點頭。至少他自己沒看出什么不妥來，殺得很好，很有效率，充分利用了戰場上的一切因素，而且一點都不血腥。
    這么多食人鬼，流出來的血還沒有蓋住地面，怎么能叫血腥？
    不過看到大多數獵人臉色蒼白，還有幾個想要嘔吐的樣子，黃泉心中就有些不悅。這是生死戰場，才這么點尸體，要是連這個都看不習慣，那怎么在這處處充滿惡意的雨林中生存。
    這些原始蠻人，怎么會有那些帝國一等公民的毛病？
    遙走到黃泉身邊，悄悄拉了拉他，問：“你怎么了？”
    這個小動作頓時驚到了所有人，有幾個獵手甚至覺得遙已經完了。她居然敢湊到那個惡魔身邊，還敢去拉他？
    “我？我有什么問題？”黃泉有些莫名其妙。
    遙輕聲道：“你的火氣突然變得好大？”
    “有嗎？”
    少女肯定地點頭。
    黃泉想了想：“或許吧……”
    他轉身，走到最后被釘死的那個食人鬼身旁，從它尸體上解下一個皮袋，遞給大長老，說：“也許你應該認識他。”
    大長老打開皮袋，手就是一顫。
    皮袋中是一條自膝蓋截斷的人類小腿，腳踝處紋著幾道花紋。顯然，食人鬼沒有把這個人吃完，而是收起來打算當作隨身的干糧。
    小腿上的紋身很是熟悉，大長老嘴唇微顫，說：“是風輪，我以為他只是走得遠了，沒有趕得及回來。”
    在遷移路上，沿途大多是陌生的森林，根本無法預料何處潛伏著威脅。如果外出警戒哨探的獵人到晚上還沒有回來，那多半兇多吉少，也只有黃泉和遙算是例外。
    所以遷移的隊伍晨起晚宿，從不停留。無論是誰沒有趕上，都不會等待。
    哪怕知道風輪和另外幾名消失的獵人兇多吉少，可是此刻看到活生生的肢體就在眼前，大長老還是感到撕心般的痛。
    “我找到這里的時候，它們正在分吃。”
    黃泉的話，頓時讓周圍的人又是惡心，又是憤怒。誰都知道，食人鬼的干糧是什么，只要有人，那它們就不會吃別的。
    遙理解了黃泉的震怒，輕輕拍著他的手臂，帶著一絲悲涼，緩緩地說：“我們早就看得習慣了。”
    黃泉的怒火已經通過殺戮傾泄大半，此刻漸漸平靜，讓人窒息的殺意也收斂。他掃過食人鬼尸體的目光，卻依舊銳利如刀。
    哪怕失落之民的文明已經趨近原始，那也是人類，能夠接受圣輝的人類。在黃泉心目中，這也是他的同類。
    他可以接受人族在戰爭中死亡，自己也會在戰場上坦然擊殺大量敵人，但是看到另一個種族把人類當成主食，卻是無法接受。
    所以，黃泉暴怒。
    大長老鎮定下來，揮手道：“把有用的東西都收起來。”
    獵人們開始搜檢尸體，連武士也沒有自恃身份，一起動手幫忙。他們把食人鬼的武器都搬運到一處，分類捆綁，準備帶走。
    在雨林中，金屬始終是稀缺的。雖然經常會發現戰艦殘骸，但上面的合金大多是聚落民無法重鑄的，只能勉強打磨。
    倒是食人鬼所用的武器，許多由普通鋼鐵鍛造，可以拿來重鑄，這已經成了聚落最重要的金屬來源。
    但在清理戰場的過程中，他們還是遇到了小小的麻煩。那些插在樹上的武器釘得太深，往往要兩三個獵手合力才能拔出來。
    拔出一支都如此吃力，想想黃泉單人只手，就將十幾個食人鬼釘進了樹干，無論獵手還是武士，都是心中戰栗，幾乎不敢去看黃泉。
    大長老也在戰場中走著看著，臉色越來越凝重，倒不是因為黃泉的實力。
    大長老畢竟是接近大武士的境界，眼力超卓，早在巨巖被殺時就對黃泉實力有所估計，否則也不會拿出珍藏的武器。
    他來到黃泉面前，沉聲道：“情況有些不妙。”
    黃泉對食人鬼并不怎么了解，揚了揚眉毛，說：“這次的家伙是比以前遇到的麻煩一些。怎么，你有什么發現？”
    大長老向兩具尸體指了指，說：“他們身上涂裝的顏色，還有頸中骨鏈的式樣都不一樣，就連武器風格也有差異。”
    “也就是說……”
    “這些食人鬼，屬于兩個不同的部落。”
    黃泉微微皺眉，他對野蠻人的習性有所了解，過去也曾經遇到過個體戰力極端強大的蠻族。
    聽了大長老的話，他就道：“每個部落不是應該有固定領地的嗎？就算其它部落的人侵入領地，也會被殺吧？”
    “常理是如此，但我們現在遇到的情況可能有些不同。”
    大長老臉色陰沉，頓了一頓，說：“這么看來，我們的遷移路線，可能是從兩個大部落的領地交界處穿過。正因為這是領地的邊緣區域，所以平時反而看不到多少食人鬼。這些家伙對界線的確定概念十分模糊，一般在邊緣區域遇到了，都會覺得是對方侵入自己的領地，多半要打個你死我活的。但是現在，如果發現我們這么多人，那它們多半會聯合起來。”
    “也就是說，我們會遇到雙份的食人鬼。”
    大長老最擔心的還是另外的事：“還有雙份的兇暴食人鬼，甚至是兩個酋長。”
    “酋長應該沒在這里頭，不過兇暴食人鬼，是指這樣的家伙嗎？”黃泉向最后被釘在樹上的食人鬼指了指。
    這個食人鬼塊頭明顯要大上一圈，身上還穿了厚厚的獸皮甲，臉上涂抹的血色紋路也格外猙獰。這頭食人鬼快有三米了，對普通人來說簡直就是龐然大物。
    “這確實是兇暴食人鬼。”大長老仔細看了看，然后確認。
    “雖然有點力氣，可還是一樣的蠢，不比其它的難殺。”黃泉點評了一句。
    這句話是說給遙聽的。
    少女卻不這樣認為，苦笑道：“很不好殺的好吧？”
    飛箭在旁邊輕輕嘟噥了一句：“我們看到他跑都來不及，還殺？”
    就像遇到狒妖，普通獵人的力量都不足以破防。
    黃泉目光掃來，飛箭立刻打了個寒戰，牢牢閉上嘴巴。
    大長老見戰場已經收拾得差不多了，說：“我們要早點上路了。用不了多久，這里就會出現大批的食人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