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60</br> 宋冉瞠目結舌，驚恐之下腦中一片空白。她什么也沒想,卻在一秒間憑著本能,不管不顧沖去路中央,抱住李瓚的肩膀就往路邊拖。</br> 巷中行人奔散涌來，倉惶而逃；巷口襲擊者步步逼近,槍聲頻響；那孩子朝襲擊者跑去,喊著叫著，用東國語言嚷著：“庫克！”</br> 宋冉又恐又懼,也不知那一瞬哪來的力氣，竟生生在數秒間將李瓚拖去路邊。驟然的體力消耗讓她的臉頰頃刻間充血漲紅,可她一刻不停,拿肩膀頂住李瓚的胳肢窩把他攙起來,一手摟住他腰,一手扯住他臂，架著他往巷子里逃。</br> 李瓚手捂側肋，鮮血如冒泉般涌出指縫。他一句話也說不出了,伏在宋冉肩頭急促喘氣。</br> 宋冉也不講話,沒力氣拿來講話，更不敢看他胸口，只紅著眼盯著巷子口,竭力撐著他拽著他往前走。</br> 巷子一條又一條,他的血很快浸透迷彩服,一滴滴墜落在地。他喘息聲越來越沉,腳步越來越慢,越來越重，忽然往下一跪。</br> “阿瓚！”宋冉迎面抱住他，將他即將傾倒的身體撐住。他太重了，她快折斷了腰，額上冷汗直冒，“你再撐一下，馬上到摩托車那了！”</br> 李瓚臉色慘白，欲說什么，隔壁巷子傳來那孩子的叫喊，緊接著是恐怖分子的槍響。</br> 他面容扭曲，滿頭是汗地咬緊牙關，壓在她身上，拖動腳步。</br> 宋冉背上猛地一沉，這才發現他剛才一直強撐著，并未將力量全部壓給她。她眼眶一濕，卻趕緊眨去，摟撐住他竭力往前。</br> 好不容易又繞過一條巷子，李瓚步子一拖，忽然整個人撲倒在地。宋冉慌忙抱住他：“阿瓚”</br> 他的手從胸側垂落，鮮血直冒。宋冉立刻將他肩膀架在腿上，從包里扯出繃帶纏繞住他。</br> “你走……”</br> 不遠處，追逐者的喊聲叫聲再度傳來。她含著淚只是搖頭，她已經沒力氣了，還抱住他的肩膀用力往外拖。</br> “聽話，冉冉……”他輕聲，目光深深，凝在她臉龐，“對不起。”</br> “你不準說！”她低聲尖叫。</br> “走”他滿是鮮血的手抓住她的手，想把她拂開，可下一秒人便失去意識，一頭歪進她懷里。</br> 宋冉眼淚砸落，仰起頭咬緊牙關發出似小獸般的悲鳴，奮力將他一拖，竟生生拖出小半米。她趁著勢頭，渾身上下用盡全力，拽著他一步一步往后挪。</br> 她狠咬著牙，呼吸顫抖如篩糠；臉頰、脖子、連手掌都因充血而通紅。腿腳、腰背都不是自己的了，她已經感覺不到疼痛，腦海中只剩一個意識，要帶他走！</br> 那孩子的叫聲再次響起。恐怖，滲人。</br> 他們追來了隔壁巷子，槍聲腳步聲越來越近。</br> 宋冉眼睛血紅，汗水直流，咬碎了牙齒把李瓚拖到摩托車邊。她拿出繩子，使盡全身力氣把李瓚撐起來，往摩托車上頂。終于把他弄上后座。他坐不穩，她后背抵住他，拿繩子把他和自己捆在一起。他腦袋歪在她肩頭，緊閉著眼，臉上沒了一絲血色。</br> 那孩子率先跟來這條巷子，呼喊著身后的同伴，見同伴趕不過來，竟自行舉槍瞄準。</br> 宋冉眼中含淚，恨之入骨，一手抓著還沒系牢的繩子，一手拔出李瓚的槍，砰砰朝他亂打。</br> 子彈沒有打中，但那孩子立刻閃躲開去。</br> 宋冉迅速把繩子綁好，手腳抽筋著握住摩托車把手，也不等踢開腳剎，用盡全力一蹬地面，加速飛馳而去。</br> 小孩再次沖出來開槍，</br> “砰！”“砰！”“砰！”槍響中，摩托車早已揚起塵土，消失在拐角。</br> 宋冉瘋狂加速，甩開身后的槍聲和喊聲，朝戰地醫院奔馳。</br> 很快，那些令人心悸的呼叫聲再也聽不見。可她背后開始濕透，李瓚的血，溫熱的，粘稠的，沾濕了她的衣衫。他腦袋歪在她肩頭，臉頰冰涼貼著她的脖子，仿佛一絲氣息都沒有了。</br> 她的心一落再落，空掉了。而她甚至不知道流淚了，只曉得瘋了般在街上飛馳。</br> 前方槍聲陣陣，政府軍和反軍在交戰。</br> 她不管了，滴滴鳴笛狂摁喇叭，喊著：“chinese”從一瞬停戰的正面交戰區沖了過去。</br> 摩托車剎停在戰地醫院門口，發動機滾燙到近乎要爆炸。</br> 宋冉大喊：“救命！”</br> 門口閑聊的幾個士兵立刻迎下來幫忙，解開繩子。</br> 李瓚雙目緊閉，嘴唇煞白，繃帶染得血紅。宋冉來不及多看他一眼，眾人已迅速將人抬進醫院。</br> 宋冉跌下摩托跟上去，忽然腳軟，一跤摔在臺階上。她手撐臺階，想要爬起來，這才發現又怕又懼，一絲力氣都沒了。</br> ……</br> ……</br> 李瓚被救回來了。</br> 他失血休克，但好在搶救及時，且沒傷到內臟。醫生說是萬幸，小孩力氣小，要是再深幾公分刺到肺部，就危險了。</br> 如今傷勢不重，只需靜養即可。</br> 本杰明他們趕來后，聽到這消息，都稍稍落了口氣。</br> 宋冉告訴他們，說刺傷李瓚的是個小孩：“看上去不到九歲。李瓚看他坐在街上，怕子彈打到他，就去救他。沒想到……”</br> 本杰明蹙眉：“我們之前也只是聽說，還沒見到過。”</br> “聽說？”</br> 凱文：“說恐怖組織抓了很多戰爭孤兒，跟平民一起抓的。但一部分孩子并沒有被殺掉。從小培養了。”</br> 喬治：“在那種環境下，孩子的世界觀會扭曲，以后他們眼里只有殺戮。”</br> 宋冉沒料到那個孩子是戰爭孤兒。可當時他朝李瓚捅刀，如惡魔一般，在巷子里追趕他們，步步緊逼，甚至朝他們開槍。</br> 她心底生寒。</br> 摩根惡狠狠說了句：“操！”</br> 李瓚到了夜里才醒來。最先進病房的是戰地醫院的心理醫生。等他出來后，隊友才涌進病房去看望。</br> 宋冉跟在隊伍里，最后一個走進病房，顧忌著他的戰友都圍在病床邊，她站得遠遠地瞧。</br> 他臉上仍是沒什么血色，但目光清明，說話雖不太有力，卻很清晰。還能跟戰友們淡淡玩笑。</br> 她一顆心終于落下。</br> 他傷情不算嚴重，只是需要休息靜養。</br> 李瓚跟本杰明說了聲抱歉。</br> 本杰明聳肩，道：“為什么？這又不是你的錯。”</br> 李瓚：“我不在，會不會給隊里的任務執行造成困擾？”</br> “效率上肯定有，但不是大問題，很多其他分隊里也沒有專業的爆破兵。庫克兵里頭，爆破手真是奇缺啊。”說到此處，本杰明嘆，“你這小子，以后回到中國，會前途無量的。”</br> 李瓚淡笑：“正好，等我休息完，差不多就可以回去了。”</br> 他目光瞥一眼站在角落的宋冉。她微抿著唇，始終安安靜靜看著他，見他看過來，沖他柔柔一笑。</br> 燈光灑在她臉上，幾近透白。</br> 他都想象不到，又瘦又輕的她，竟能把他拖動數百米，架上摩托車。</br> 他深深注視著她，旁若無人。</br> 本杰明瞧見他眼神，笑了笑，又道：“這些天就讓songsong照顧你吧。我們除掉倉迪寺這個據點，也都差不多在庫克武裝服役完畢。”他看看圍在床邊的幾人，“到時，兄弟們各回各家。”</br> 摩根說：“我想去中國玩。”</br> 凱文也道：“聽說一個叫火鍋的東西，特別美味。”</br> 李瓚笑：“冉冉做的菜很好吃，等你們去中國，可以見識下。”</br> 說著又看向宋冉，她抿唇在笑。</br> 眾人興致盎然，約好了服役完去中國玩，再去美國、英國……每個人的家鄉都去看一遍。</br> 病床前一時歡聲笑語，對未來的戰友之旅充滿了希冀。</br> 李瓚微笑著，聊上幾句就不時瞥瞥宋冉，一來二去的，本杰明受不了了，招呼眾人離開。</br> 宋冉見他們聊得開心，挽留說：“你們不多留會兒么？”</br> 本杰明說：“你男朋友眼里，我們已經是空氣了。”</br> 宋冉紅了臉，一群人哈哈笑著往外走。</br> 本杰明回頭看李瓚：“倉迪寺的突破方案你也想想。”</br> 李瓚：“知道。”</br> 眾人一走，房里就安靜了下去。</br> 宋冉回到床邊，握住李瓚的手，小聲問：“傷口還疼么？”</br> 李瓚微闔眼，低聲：“疼。”</br> 宋冉心疼，無聲地拿臉頰貼住他手背。</br> 李瓚垂著眼簾，眸光靜靜鎖在她臉上。</br> 她騎摩托的時候，他模糊間竟有些意識，隱約聽到呼嘯的風聲，和她急促緊張的喘息。那時他靠在她肩頭，恍惚產生了幻覺他們回到了國內，他仿佛醉了酒，掙扎卻無法清醒，于是被她一路載回家。</br> 那靠在她身后回家的感覺，直到現在都很清晰。</br> “你這么看我干什么？”</br> “辛苦你了。”他說。</br> 她搖頭：“不辛苦，就是嚇死了。怕你會死掉。”說到此處，她眼圈又紅了。</br> “冉冉。”</br> “嗯？”</br> “有件事情，我沒跟你講。但我想，你應該也猜到了。”</br> 宋冉問：“雇傭兵的事么？”</br> “嗯。”他說，“我沒有私自叛逃，也沒有被部隊除名。”</br> 她早知道，但聽他親口說出，眼眶一熱：“我就猜到你在執行特殊任務。”</br> 他忽而笑了，笑容竟有些傻氣：“政委說了，任務完成了把我調去帝城。不用再等兩三年。”</br> 宋冉一愣，她不知有這件事：“這么快？”</br> “嗯。”他回去后還想深造讀書，把專業學得更精一些。以后像庫克兵這樣的基礎任務他大概是不會做了。</br> 他忽又喚她：“冉冉。”</br> “嗯？”</br> “等回國了，我們結婚，好不好？”</br> 宋冉怔怔望他半刻，很自然地點了點頭，說：“好呀。”</br> 說完又認真思考，“我媽媽可能會覺得結婚有點兒早，我還不滿24呢，你也才剛滿。不過她其實很喜歡你，我要是堅持，她肯定不會多說什么。我爸那邊更不要緊，我妹妹結婚比我還早……”</br> 她絮絮叨叨說完，見他只是含笑看著她，后知后覺地羞赧道：“你笑什么？”</br> 他不答，指尖觸了觸她的臉頰，說：“我爸爸也沒意見。”</br> “哦對了，你結婚是不是要跟組織匯報，讓他們批準的？”</br> “有個程序要走，但沒那么嚴格。”</br> “哦。”她抿著唇點點頭，唇角彎起一絲小小的心滿意足。她趴在床邊，手伸進被子，隔著病號服輕撫他的傷口，“阿瓚，今天我做了一件事。”</br> “什么？”</br> “我朝那個小孩開槍了，雖然沒打中。”她說，“我當時很害怕，也恨他；但現在，又很悲哀。”</br> 李瓚說：“這些孩子已經沒有人生了。之前在蘇睿城，我們救出過這樣的孩子。但更多的沒人救，也沒法避免這樣的命運。”</br> 她問：“你見過那么多，不會迷茫么？”</br> 李瓚停了少許，道：“會。有時候也想，什么時候是個頭。但過了些天又想，能做一點是一點吧。”</br> 她問：“應該不會對小孩子有心理陰影吧？”</br> 李瓚頓了一下，瞧著她：“什么意思？”</br> “阿瓚，以后，你會想要自己的小孩子么？”</br> 他靜靜看她半刻，溫和一笑，竟有些靦腆：“想啊。”他說，“如果有小孩了，我一定會好好愛他教他。”</br> “我覺得也是。”</br> “冉冉，”他忽說，“我對這邊的責任已經盡了，以后就是對你的責任了。”</br> 宋冉微笑：“阿瓚，我也不是小孩子，不需要你的肩膀扛著我。我就想一直像現在這樣，并排走在你身邊，就很好了。”</br> 他一愣，又倏然一笑：“好。”</br> 那晚，宋冉一直守著李瓚。</br> 半夜里護士來查房，她也不管，擠在床上跟李瓚一道睡。</br> 看著李瓚不算重傷，護士也就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了。</br> 凌晨一兩點，宋冉迷蒙醒來，瞇著眼睛爬起身。李瓚察覺，握住她手腕，啞聲：“去哪兒？”</br> “想尿尿了。”她小聲說。</br> 他呼吸落下去，松開她的手，闔上了眼。</br> 夜里很涼，宋冉穿好衣服，瑟縮著出了病房。</br> 她穿過走廊，隔著一方灌木叢，看見花園對面的門診樓依然燈火通明。戰地醫院在夜間也是不休息的。最近因為戰爭，死人多，疫情也嚴重。三更半夜的，總有突發傳染疾病的平民趕來醫院救治。</br> 宋冉上完廁所，覺得夜風更冷了。她把自己抱成一團小跑回病房。</br> 突然，</br> “砰！”“砰！”“砰！”槍響劃破夜空。</br> 下一秒，對面的門診樓爆發出駭人的尖叫聲。</br> 宋冉一愣，飛快朝病房跑去。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