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漢夜里回家就跟做夢似的。要不是還有幾筐子菜帶回來，他都得抽自己幾巴掌才能醒——一個人的命運啊，當然要靠自我奮斗。但也要考慮歷史的進程。

老漢六十好幾了，生養(yǎng)幾個子女，嫁的嫁，娶的娶，卻還剩下那么兩個在家打光棍。他把在家的兩個兒子喊來吩咐幾句，隔天就去鄉(xiāng)里找人借船。

周青峰闖入現(xiàn)實世界九十年代的時空，落腳在馬王村這山溝里，半個月來對玉蘭的娘家摸過些底細。老漢一家風評還行，不霸道也不愚笨，就是老實而已。

當前這個年月，辦事都得找關系或者砸錢。周青峰給了基本的啟動資金，老漢便去拉關系，只要談妥利益，仇人都好說話。

對外統(tǒng)一口徑，就是老漢家在鄉(xiāng)下村社收購的蔬菜朝縣市里送，賺個買賣錢。當前社會心思活絡跑個體的人多，這理由聽起來也可以接受。不少人確實是這么發(fā)財?shù)摹?/p>

建立聯(lián)系的第三天傍晚，何老漢和兩個最小的兒子趕到周青峰這兒，都推著板車，帶著籮筐。雙方暫且不熟，見面聊不起來。

周青峰早把十五個籮筐的蔬菜都備好了，卸下空的籮筐，把裝滿的籮筐朝板車上堆。板車不大，得堆兩層，用繩子捆扎固定。

何老漢帶著兒子簡單清點，把手電筒綁在板車上照路，推著車就走了。搖晃的三輛板車回到何老漢所在村子，村子旁邊就有條河，一條帶小馬達的漁船已經(jīng)停在那兒了。

漁船上有蓄電池供電的照明燈，只要水面平靜，夜里順著河道一樣可以行船。船不大，但堆十五個裝菜的籮筐是輕而易舉。

船是鄉(xiāng)里一座小水庫的，裝了臺十五馬力的柴油機當動力。現(xiàn)在柴油便宜，一塊多一升。但由于現(xiàn)在河里都沒魚，這船閑置很久了。

何老漢找親戚作保，按十五塊一天給租了下來，稍加休整還能用。接下來的事便是啟動馬達，柴油機突突突的響，帶動個小螺旋槳推著漁船出發(fā)了。

船只在彎彎曲曲的村落間行進，沿途都是水塘和田地。遇到河面的橋梁，壓低船身從橋底穿過去就行。如此一夜行船，天亮前就進入穿過天陽市的唐江，直接抵達市區(qū)。

由于唐江穿市而過，市區(qū)有不少專門的碼頭。市內(nèi)大量生活物資就靠唐江運輸。天蒙蒙亮時，江面上已經(jīng)有幾十條船只正在逐一停靠。

來之前，何老漢已經(jīng)開船專門跑了一趟。

市里有客運碼頭，貨運碼頭，乃至專門裝運蔬菜肉禽的菜市碼頭。有菜販子在碼頭蹲點收貨。市里的老百姓也知道碼頭菜市場的價格便宜，人流量特多。

一大早，菜市碼頭就人頭涌動，熙熙攘攘。穿制服，帶袖標的人威風凜凜的站在碼頭邊，給所有靠岸的貨蓋章收稅給發(fā)票。也有人不要發(fā)票，私下給錢能便宜點。

何老漢照著規(guī)矩，按運輸量給工商稅務的人付錢。交了稅，管理碼頭市場的人就跑來告訴他們把貨朝那里運——嚴禁亂擺亂賣，違者罰款。

這一路上，老漢和兩個兒子都緊張。他們一輩子種地，偶爾挑擔外出頂多去鄉(xiāng)里，賣個自家的蔬菜雞蛋就算出遠門。過去他們鎮(zhèn)上都很少去，現(xiàn)在跳過鎮(zhèn)穿過縣，跑到市里。

剛進天陽市的市區(qū)，老漢一家就被河道兩旁聯(lián)排的水泥房子給鎮(zhèn)住了。密密麻麻的電線如蛛網(wǎng)般在城市內(nèi)蔓延，岸上的店鋪比他們一輩子見過的都多。

若是周青峰來，見到粉刷不一，高度參差，布局雜亂的街道建筑，必然會感到‘濃厚的歷史氣息’。可這在何老漢看來已是無比的繁華和熱鬧，完全不是鄉(xiāng)村土房子能比。

裝菜的籮筐運上碼頭，找個地兒先放下。何老漢便想去尋個菜販子把菜賣掉。市場的菜販子一般都有固定的進貨渠道，像周青峰這般想方設法直接送貨上門的真是少見。

老漢一家也不懂，只當城里人買菜都是這般。他們初來乍到，唯唯諾諾的不敢亂聲張，按規(guī)定把籮筐在碼頭菜市場擺好，就只能等著買家上門。

十幾個籮筐的菜卸下來，很快就有菜販子過來看貨。只是看過的人無不皺眉大罵，說各種菜全混在一起，這叫人沒法收——不要。

這都是周青峰的鍋，他的菜地里亂種一氣，骷髏‘農(nóng)夫’也是亂摘一氣，結果何老漢一家光顧著高興，運到市里更是亂堆一氣。

不要？

這下真是傻了眼，老漢一家不知該怎么辦？

這十幾筐菜是絕沒可能再拉回去的，怎么說也要賣掉，再便宜也得賣掉。

何老漢讓兩個兒子看著菜，自己東跑西跑去找菜販子求，就盼著誰家能多少賣下點。兩兒子也是慌，站在菜市場的一角，傻不愣的守著一個個籮筐，還得瞧著停在碼頭上的船。

可菜販子不收，幾個買菜的大媽湊過來，在籮筐里挑挑揀揀，“這菜怎么賣呀？”

農(nóng)家孩子別的不會，種地賣菜卻是基本技能。他們平日報個價都是按‘幾分幾角’算，在鄉(xiāng)里集市多少錢，現(xiàn)在自然也是多少錢，壓根不敢報高了，生怕沒人買

這價錢比在市里便宜一大截呢。

有個大媽拿起一根水亮的黃瓜，聽了報價就歡喜的喊道：“稱一下，多少錢？”

原本指望賣給菜販子的，老漢一家壓根沒帶稱，論根賣吧。

一聽論‘根’賣，挑菜的大媽眼睛就亮了，她立馬挑了三根最大的黃瓜，丟下五毛錢就跑了。

這一跑還不算，大媽轉頭就去通知認識的街坊鄰居——菜市場來了幾個鄉(xiāng)巴佬，賣的菜又水靈又便宜。快去買，等他們回過神來就買不到了。

這一傳十，十傳百，守籮筐的兩兄弟面前頓時圍攏十幾號人，全都跟不要錢白搶似的采購。兩兄弟也是蒙，他們也沒預想是這個結果，一邊腦門冒汗，一邊快速的喊價收錢。

所有的菜不是論‘根’就是論‘個’，甚至還有論‘把’的。由于根本沒稱，交易速度反而特快。一群大爺大媽先把個大的蔬菜買走，剩下賣相不佳的干脆變成買一贈一。

一個籮筐里足有百來斤的各色蔬菜，周青峰啥都種，品種極其多樣。來占便宜的人多，圍上來用不了五分鐘就能清空一筐。接下來又是一筐打開繼續(xù)賣。

連賣幾筐后，兩兄弟渾身冒汗，口干舌燥，心跳撲騰撲騰。因為他們兜里收進來的錢就塞滿了口袋，一時半會根本數(shù)不清——收啊收的，連手都開始在抖了。

一眨眼的功夫，兄弟兩人收進來四五十塊，差不多是老漢全家半個月的收入。

這才不到半小時呢，錢也太好賺了！

籮筐清了一個又一個，清空的籮筐就疊在一起，清清爽爽的。來買菜的人卻越來越多——這年頭就是人來瘋，便宜個一毛錢都有大把的人來搶。更何況兩兄弟初來乍到不懂價，便宜了幾乎一半多。

何老漢在市場上磨破嘴皮子，幾乎跪下來求菜販子收購。幾個菜販子聯(lián)手把價格壓的極低，幾乎以白撿的架勢要拉走這十幾籮筐的菜。老漢哪里敢答應，這貨可是賒的，可不能賣得太便宜。

結果時間過去一個多鐘頭。

“你們的菜呢？”總算有個菜販子答應采購，跟著何老漢走到兩兒子面前，可擺攤那塊地卻空空如也，只剩下十來個籮筐疊在一起，地上還有些挑剩下的爛菜葉而已。

老漢的兩個兒子傻憨憨地站在旁邊，就是不說話。老漢還以為運來的菜被搶了，急的心火上升，連忙上前詢問，卻得知......，全賣光了。

“你們這樣擾亂市場秩序是要被罰款的，工商稅務要來抓你們，把你們這些鄉(xiāng)巴佬丟進派出所去。”菜販子覺著自己被耍了，氣得火冒三丈，當場翻臉且破口大罵。

老漢這會才真正意識到......，這賣菜的生意真是做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