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在醫(yī)院里躺了將近一個星期，程季恒可以出院了。
他出院這天剛好是周六。
陶桃只有周日休息，周六也安排了滿滿一天的工作，晚上將近九點的時候才來到醫(yī)院，接程季恒回家。
她來到十七樓的時候，程季恒正坐在走廊旁邊的長椅上等她。
走廊安靜悠長，椅子是藍(lán)色的，天花板上的照明燈散發(fā)著潔白的光。
程季恒膚色冷白，棱角分明的五官仿若玉雕出來的，身上穿著陶桃給他買的衣服——一件淺灰色短袖、黑色休閑褲、白色板鞋——雖然都是普普通通甚至有點廉價的衣服，但是穿在他身上，偏偏多出了幾分貴氣。
不是衣服貴氣，而是人貴氣。
衣裝普通，卻掩蓋不了他身上的那股優(yōu)雅矜貴，這種貴氣，是從骨子里散發(fā)出來的。
他像極了一位落難的貴公子。
聽到腳步聲后，程季恒扭頭，循聲望去，看到陶桃之后，原本淡然冷漠的目光中忽然有了溫度，眸光溫和的朝她笑了一下。
那一刻陶桃忽然有點晃神，如見謫仙。
他的雙眸十分黑亮，如同蘊(yùn)藏了星光，淺淺一笑，溫如暖陽，直戳人心。
“你終于來了?！彼淖蟊垡琅f打著石膏，但起身時的姿態(tài)依舊從容優(yōu)雅，“我等你很久了?！?br/>
如果她沒聽錯的話，他的語氣中是不是帶著幾分撒嬌？埋怨她來晚了？
陶桃累了一天，竟然還不生氣，反而覺得自己錯了，自己應(yīng)該早點來把他接走，不該大晚上的把他一個人孤單地留在醫(yī)院里。
鬼使神差的，她還特意解釋了一句：“我真的按時下課了，但是有個學(xué)生家長來問孩子的學(xué)習(xí)情況，所以就晚了一會兒?！?br/>
輔導(dǎo)班的家長比學(xué)校里的家長更難纏，因為學(xué)校是義務(wù)教育，但輔導(dǎo)班卻需要家長自掏腰包來給孩子補(bǔ)習(xí)。
既然出了錢，那就要看到成果。
“沒關(guān)系，工作重要?！背碳竞阆喈?dāng)善解人意，沒再追究此事，“我們走吧？”
“好。”陶桃補(bǔ)充了一句，“但我要先去看看我奶奶。”每天就算忙到再晚，她都會在回家之前來趟醫(yī)院，和奶奶說句晚安。
雖然同在一個住院大樓，但程季恒還沒見過陶桃的奶奶，不假思索地說道：“我陪你去?！?br/>
“不用，太晚了。”陶桃解釋道，“我奶奶就喜歡拉著人聊天，你要是現(xiàn)在去見她，今天晚上就別想睡覺了，你們倆都必須早點休息。”
一個是病號，一個是大病初愈，深夜暢談？想都不要想！
程季恒相當(dāng)聽話：“行，你說讓我什么時候見，我就什么時候見。”
陶桃總覺得這話聽起來怪怪的，可是又說不上哪里奇怪。
小城市的人休息都早，人民醫(yī)院里早已沒了白日的喧囂。
整個住院部大樓安安靜靜的，空氣中彌漫著消毒水的味道，頗有幾分靈異恐怖的氣氛。
電梯停在了七樓，兩人從電梯里走出去的時候，程季恒忽然對陶桃說了句：“今天晚上想繼續(xù)闖關(guān)么？”
“……”
容她考慮一下。
經(jīng)過一個多星期的不懈努力，她終于從第一關(guān)闖到了第四關(guān)，經(jīng)驗值+40，金幣+10000。
每通過一個關(guān)卡，只獎勵10點經(jīng)驗值，陶桃對此相當(dāng)不滿意，但金幣可以輕松賺取，這使她的內(nèi)心平衡了不少。
她現(xiàn)在積攢的一萬金幣，其中百分之八十都是程季恒，不，不是程季恒，是程季恒扮演的系統(tǒng)送給她的，剩下的百分之二十是闖過打怪的過程中獎勵的。
雖然她曾斬釘截鐵地發(fā)誓自己絕對不會通過討好系統(tǒng)這種令人不齒的方式賺取金幣，但事實證明——真香！
既然能通過簡單的方式賺取金幣，為什么還要辛辛苦苦地通關(guān)打怪？
考慮了幾秒鐘后，陶桃先問了句：“有獎勵么？”
程季恒笑著回：“你想玩游戲，還讓系統(tǒng)給你獎勵？”
陶桃理直氣壯：“什么叫我想玩？明明是你想讓我陪你玩！”
程季恒看明白了：“沒有獎勵就不玩？”
陶桃：“對！”
為了能再一次的體驗到在游戲中捉弄傻桃子的樂趣，程季恒妥協(xié)了：“行，獎勵你一百金幣。”
陶桃并不滿意：“才一百？”她的理想價位是一千。
程季恒眉頭輕挑：“你什么都沒干就獎勵了你一百，還不滿意？”
他深諳心理戰(zhàn)術(shù)，所以獎勵要分情況和適可而止，不然會給她造成一種獎勵來的太容易、所以不會珍惜的心理，也不會再用心討好他了。
既然是討好系統(tǒng)，就不能敷衍了事，必須認(rèn)真討好。
陶桃不服氣：“就你這破游戲，越往后玩氪金越嚴(yán)重，第一關(guān)的時候坐游艇才一千金幣，到了第三關(guān)就成了三千？”
程季恒：“關(guān)卡等級越高，難度系數(shù)肯定也會越高?！?br/>
陶桃斜眼瞧著他：“反正我也說不過你。”
程季恒：“那你到底玩不玩？”
陶桃：“第四關(guān)是什么？”
程季恒故意壓低了嗓音，語氣幽冷：“陰間醫(yī)院。”
“……”
大可不必在醫(yī)院里搞陰間的氣氛吧？
走廊幽靜無人，頭頂白光森森，冷氣開的十足，陶桃莫名打了個哆嗦。
說話間，兩人走到了拐角處，程季恒剛想說點什么逗她玩，這時前方不遠(yuǎn)處某間病房的門忽然打開了，從里面走出來了一位身穿白大褂的男醫(yī)生。
程季恒壓根沒打算仔細(xì)看這人，然而卻明顯地感覺到了走在他身邊的陶桃的腳步頓了一下。
就這一瞬，他就明白這位是誰了，眼神中殘留著的笑意逐漸降溫、凝固，如同一汪清泉變成了一片寒冰。
他微微瞇起了雙眼，眼底浮現(xiàn)出了一抹陰冷，但在這種陰冷中，又夾雜著幾分快意與玩味，像是一頭尋覓許久終于察覺到了敵人蹤跡的狼。
蘇晏一從病房里走出來，就看到了陶桃，微微勾起了唇角，朝她溫和一笑。
陶桃忽然想到了小時候，他拿著作業(yè)本，來他們家補(bǔ)習(xí)功課。他坐在客廳的桌子上寫作業(yè)，她趴在臥室的房間門口，偷偷地看著這位鄰家大哥哥。
窗外陽光正好，打入舊時的客廳里。
猝不及防間，大哥哥抬起了頭，剛好與她對視。
那一刻她害羞到了極點，但是大哥哥卻沒有對她流露出任何不耐煩的情緒，反而朝她溫和一笑。
十幾年來，他一直是那位溫文爾雅的鄰家大哥哥。
而她也一直是那位膽怯的小妹妹，只敢遠(yuǎn)遠(yuǎn)地偷偷看，不敢再往前走近一步。
兒時的回憶一閃而過，陶桃也朝他笑了一下，笑容依舊很羞澀，與此同時，她也在努力地克制著自己心中的愛慕與悸動。
自從那天聽了程季恒的分析之后，她就開始害怕、擔(dān)心蘇晏會看出來她對他的喜歡。
害怕自己的喜歡會變成他的負(fù)擔(dān)。
害怕他們兩個最后連朋友都做不成。
她只是一顆想窺探星星的塵埃，只要能看到星星的光芒就好，不奢求能擁有星星。
她的腳步不由自主地放慢了。
她想靠近他，卻又害怕靠近她。
程季恒配合她放慢了腳步，扭頭看了她一眼，但這顆桃子卻毫無察覺，他的眸光冷了幾分，淡淡地收回了自己的目光，面無表情地盯著對面的人看。
蘇晏很快就走到了他們倆面前，或者說，走到了陶桃面前。
“今天怎么這么晚？”他記得她最后一節(jié)課是七點四十，平時不但八點半就來到醫(yī)院了，然而現(xiàn)在已經(jīng)九點多了。
“有家長問我學(xué)生情況。”陶桃看向了程季恒，“我還去把他接下來了，他今天出院。”她又跟蘇晏介紹，“他就是程季恒?！?br/>
蘇晏知道程季恒就是陶桃救下的那個年輕人，卻一直沒見過。
他朝著程季恒輕輕點了下頭，客氣有理地打招呼：“你好?！庇肿晕医榻B，“蘇晏?！?br/>
程季恒言簡意賅：“你好?！?br/>
之后兩人沒再寒暄，蘇晏對陶桃說道：“奶奶在等你，不見到你，她不會睡覺。”
陶桃立即朝著病房走了過去，然而走出了兩三步后，她忽然停下了腳步，回頭看著蘇晏，但還不等她開口，蘇晏卻搶在她面前說了聲：“不客氣。”
她想跟他說謝謝。
她很忙，沒有辦法時時刻刻照顧奶奶，蘇晏如果不忙的話，就會來替她照顧奶奶，如果她晚上回來的晚，他也會推遲自己的下班時間，替她陪著老太太。
她幾乎每天都會跟他說謝謝，他已經(jīng)習(xí)慣了，甚至能在她開口之前就推測出來她想說什么。
但是他不用她的道謝。
被搶了臺詞，陶桃先怔了一下，然后笑了。
蘇晏也笑了。
只有程季恒沒有笑意，眸光中泛起了寒。
他不喜歡這種被無視的感覺，像是被排除在了她的世界之外。
別人無視他無所謂，但這顆桃子，不行。
他不允許她的眼中有別人，這顆桃子，只能由他來摘。
陶桃小跑著去了病房，蘇晏卻沒跟著去。
等她的身影消失后，他看向了程季恒，很溫和地詢問：“身體恢復(fù)怎么樣了？”
程季恒是個聰明人，知道蘇晏為什么特意留下來和他單獨相處——為了試探他的秉性，擔(dān)心她會被騙。
他也能感覺到，蘇晏很關(guān)心陶桃，他對她的感情，比陶桃自以為的深刻得多。
幸好這顆桃子傻，什么都感覺不出來。
程季恒善于偽裝，如果他想偽裝，蘇晏絕對看不透他的本質(zhì)，但現(xiàn)在，他不想。
他更想居高臨下的碾壓對手，想品味折磨對手的興奮感。
“蘇醫(yī)生，我不喜歡浪費時間?！?br/>
程季恒的語調(diào)幽冷，帶著玩味，神色中僅存下的那抹偽裝徹底被卸下，暴露了他的本色，高傲冷漠張揚(yáng)不羈，又帶著攝人的邪氣。
“所以，不要說廢話?！?br/>
蘇晏渾身一僵，驚詫地看著面前的這個年輕男人。
他的氣場轉(zhuǎn)變幾乎只在一瞬之間，現(xiàn)在表露出來的，才是他最真實的一面。
本能告訴他，這個人很危險。
蘇晏緊緊蹙起了眉頭，目光鋒利地盯著程季恒，聲色冰冷地警告：“離她遠(yuǎn)點?！?br/>
程季恒勾唇輕笑：“你覺得可能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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