邊春山依舊沒有發生太大的變化,還是那山那水,改變的只是季節。
由于這次災禍,這一路而來,看到的山一片狼藉,看到的水都是渾濁,而邊春山卻仿佛是遺世獨立的桃源,讓人不禁眼前一亮。長蘇那本來緊張的的心,瞬間輕松了許多。
長蘇帶著紫琰徑直來到慕王宮外,只見雜草荒蕪,亂石堆立。
“哥哥當真沒有記錯?”紫琰疑惑不解,“還是,這里終究難逃一劫?”
長蘇指著那里,笑道:“慕王宮在結界里面!”結界沒有絲毫的損壞,這讓他又安心不少。
紫琰頓時露出恍然的神色,接著便看到哥哥撤去了結界,眼前景色隨即煥然更新。
“慕王宮。”她不禁念道,然后就怔住了,弱弱地向哥哥求證:“這就是……慕王宮?就一個山洞?”
長蘇卻自豪而欣喜地點了點頭,堅定道:“對,這就是慕王宮!”
話音剛落,一只“大貓”,“嗚嗚”地沖了出來,一下子撲在了長蘇身上,把長蘇推到在地上,長長的舌頭在長蘇的臉上不停地添。
“小白白!你先停下,我快受不了了!”因為知道是小白白,所以長蘇并未做防范,但沒想到它對自己竟這么熱情。
小白白興奮地停不下來,長蘇卻承受不了了,便只好用力把它推開了。沒想到,這個小妖精,竟然眨巴眨巴眼,噙著兩大顆淚,委屈而埋怨地盯著長蘇。
看著小白白這幅模樣,長蘇竟心酸不已,只好主動抱著它的頭,安慰了一番。
一旁的紫琰早就看傻了眼,總覺得自己在這里是那么的多余而扎眼。
“這是我的妹妹,紫琰!”
“這是我的……朋友,小白白!”
長蘇向兩位分別接受對方。
聽到長蘇不禁向自己介紹了小白白,還向小白白介紹了自己,更是用“朋友”稱呼小白白,即使目睹了之前的場面,紫琰還是有些驚訝。
小白白則是警惕地看著紫琰,似乎并不歡迎她。
慕王宮依然一切如故。外面沒有生出雜草,里面也很整潔,跟長蘇離開時并無兩樣。
自長蘇和慕容走后,小白白便留守這里。它很少出去,出去也不會離開邊春山,就是希望在兩人回來的時候,它能第一時間知道。
正是小白白的低調,讓它竟無意中免受此次災禍,也保全了邊春山。
之前,因為長蘇和慕容已離開,小幽在妖界,所以邊春山就只有小白白懂得修行,但它卻長期處于結界之內。而無論是骷髏,還是妖魔,他們的目標都是沖著人類和修真者。安靜如水的邊春山,始終未引起他們的注意,幸運地避過了災禍。
許久不見,小白白的修為已大約相當于化神境初期。為什么說相當于呢?那是因為小白白修煉的方法很古怪,既不修內丹,也不用脫胎換骨化作人形,真元分布于全身各處,而不是明顯地聚集在某一點。這和人類的修煉方式很不相同,也因此它只是獸,頂多被稱為妖獸,而不能像很多妖那樣被稱為“人”。
這種修煉方式,是小白白的祖上傳下來的。長蘇看不出好壞,所以不好評價,小白白既然愿意,就隨它去修煉吧。
在邊春山沒有待多久,長蘇就決定去找阿貍前輩。這次,他終于不再把小白白丟下。為了能載著小白白一起御劍飛行,長蘇還特意把莫邪劍變得像船那么大。
雖然不知阿貍前輩的下落,但想著如果她還和大家在一起,就應該不會在離開單狐山后向北,而是向南把大家帶到安全的地方。
所以,他們折返向南。
一路上,他們救了許多玄門中人。有些人看出長蘇一行都非人類,態度便十分生硬冷淡,甚至抱有敵意。這時,長蘇便會識趣地離開。雖然他很生氣。
當然,也有一些人即使知道了長蘇一行都是妖類,依然對長蘇十分感激。長蘇順便向這些人打聽了一些消息,終于知道了阿貍前輩等人的下落。長蘇照著尋找,很快就來到了單狐山東南方一百里外的一座小城外。
這時,小城的西墻在那無數骷髏沒完沒了地撞擊下,搖搖欲墜。
城墻之上,有普通的士兵,也有懂得法術的人和妖,戰到現在,都已體力透支,搖晃得比城墻還厲害,如墻頭之草。
長蘇來得很及時,也很威風。
一柄煌煌神劍裂開蒼穹,直插大地,攪動的風云,如同磨盤,把一具具骷髏磨成細粉。
忽地,劍又飛起,以驚人的速度、精妙的弧度肆意穿插,把那些更強大的骷髏們拆了個零碎。
處理完一切,劍才慢悠悠地飛回,落在一雙手中。
此刻,城墻上愕然的眾人,才驚覺,原來還有一個人呢!
長蘇站在城門之前,并沒有進城,依舊斜舉著劍。
因為事情沒有這么容易就會結束。
接著,大地開始震動起來,土壤變得松軟,沒多久竟像沙子一般細。
小城的城墻,再也堅持不住,一段一段地倒塌了,城西就只剩下一座城門樓頑強地孤立著。
站在城門樓前面的長蘇,一雙腳大半都陷入了松散的土里,身上蕩了一層土,而手中的劍反而更加光亮如鏡。身后響起急迫的哭喊聲和痛苦的呻聲,但他卻仿佛什么也沒聽到。
他一直緊緊地盯著前方不遠處的地面,因為那里竟讓他感覺到了危險。
嗚--
就在這時,一聲詭異的角號聲仿佛從四面八方響起,讓長蘇的心弦猛地一顫。就在他恍神之時,一個龐然大物從他身前的土里沖了出來。
森森骨架,沉沉死氣,仿佛是冥界的君王!
長蘇仰望著那龐大的身軀,身子不禁顫了一下,接著又桀驁地挺了挺。
那是一個可怖又可憐的骷髏怪物。長著龍首,卻少了右半邊頭顱;長著廣翼,卻少了左半邊翅膀;長著長尾,卻明顯少了一大截;長有四爪,卻少了前面的一雙,但所剩的那雙森白的爪子依舊鋒利。
長蘇眼睛一瞇,然后放大,接著又瞇了起來。
原來是它!
當初,在地獄里,長蘇和它也算是同命相憐,只是長蘇更加幸運。
長蘇死里逃生,而它死后卻不得安寧。
它就是地獄里,長蘇遇到的那只擁有應龍血脈的怪物!
不過,地獄里至少是有三只這樣的怪物,怎么認定它就是長蘇遇到的那只呢?畢竟,連模樣都不同。
很簡單,氣息是不會騙人的,長蘇不會認錯。
至于它身上的損傷,顯然是不久之前造成的。
這些損傷顯然對它造成了很大的影響,出現后竟一直沒有動,只是站在那里。
趁你病,要你命!
長蘇率先出手,轉手間揮劍發出數十道劍氣一股腦地全往骨龍受損的地方砍去,又一點腳,飛身沖到骨龍上空,揮動長劍直直地朝骨龍剩余的那半邊頭顱劈下。
“鐺、鐺、鐺……”
無論是劍氣,還是劍刃,落在骨龍身上,都如同是打在了銅鐵之上,最多留下一道淺痕。
長蘇雖早已想到,但還是不禁吸了口涼氣。
骨龍骨骼的堅硬程度,當真恐怖!而更讓他震撼的是,能把骨龍傷成這樣的人,又該是多么恐怖!
如果慕容還擁有仙器和圣器,那么對上骨龍應不成問題。可是,現在慕容把仙器和圣器都交了出去……
幸虧,沒帶慕容回來!
長蘇不禁呼了口濁氣。
接著,他飛快地穿梭于骨龍的前后左右,攻擊更加迅速。一時間,劍氣激蕩,劍光繚亂,骨龍身上的每塊骨頭都被他擊打了不下百次。
可是,骨龍只是搖晃了幾下,身上再多了些痕跡,并無大礙,反而是長蘇自己累得氣喘吁吁。
奇怪的是,骨龍幾乎沒怎么還手,只有當長蘇想要停下時,它才會象征似得攻擊長蘇,似乎,是想要消耗長蘇的體力和真元。長蘇也意識到了,所以就想要轉變一下。在開始的時候,他出于慎重,對骨龍的攻擊都是躲開,可是現在,他要硬碰一次。
骨龍見長蘇攻擊停止,就扇動殘存的那只骨翼朝長蘇拍來,很笨拙,卻很迅速。長蘇能躲卻不躲,反而一咬牙,仗劍撞了過去。
只聽“嘭”的一聲,骨龍竟然被撞翻了身,長蘇從空中掉了下來,摔在地上,吐了一大口血。
骨龍用翅膀一拍地面,迅速又站了起來,并抬腳向長蘇踩下。
長蘇顧不得疼痛,左手猛地一拍地面,剎那間倒飛出十丈,躲過了骨龍的踩踏,還沒站穩,一揮劍,斬出三道劍氣,逼停了骨龍。做完這些,長蘇又吐了一口血。
骨龍一身硬骨頭,和它硬碰,真是失策!長蘇悔恨不已。
雖然吃了個大虧,但是長蘇轉眼間又想到了一個辦法。
他再次向骨龍沖去,快到跟前時,點腳飛起,并猛地把劍向前擲出。
下一刻,便看到莫邪劍釘在了骨龍的身前,大地瞬間凝冰,把骨龍的兩只腳連同翅膀都凍在地上,無法動彈。
而飛起的長蘇已飛到骨龍的頭上,一把抱住了骨龍的頭顱,全身的真元通過手掌,瘋狂地沖擊骨龍的頭骨。
長蘇當然知道自己的真元很難對骨龍造成太大的傷害,所以他其實另有目的。很快,新的發現也證實了他的猜測。
骨龍的骨骼表面,畫著一層隱形的符篆,正是它在控制骨龍!
這個發現,幾乎消耗了長蘇一半的真元,而現在,他更是要用這剩余的一半真元把這些符篆抹掉!
所以,他依然死死地抱著骨龍的頭骨,任憑骨龍怎么掙動搖晃,都不肯松手。
嗚--
那詭異的角號聲又從四面八方響起!
骨龍徹底發瘋了,地上結成的冰,被震了個粉碎,莫邪劍也被掀飛了出去,倒插在遠處的土里。
獲得自由的骨龍,用翅膀拍打長蘇,用頭觸地、撞山,甚至在地上滾來滾去,總之,想盡一切辦法要擺脫掉長蘇。可是長蘇就像個狗屁膏藥一樣,牢牢地貼在骨龍的頭上。
終于,骨龍打算要逃跑了。
不過,莫邪劍這次自主攻擊,又把骨龍的半截身子冰封在大地上。
最終,骨龍“砰”的一聲,倒在地上,再也不動。
長蘇笑了一下,嘴角頓時涌出一絲血。
他漸漸松開抱在頭骨上的手,身子滑落在地上,一招手,莫邪劍瞬間飛了過來,然后就拄著莫邪劍,試著站了起來,卻沒能站起,只好先坐在地上。
身后的小城,響起沸騰般的歡呼。
他的嘴角不禁又揚了起來,只是不敢再開口笑。
他挺了挺身子,一抬眼,剛好望見美好的夕陽,一時間竟然看呆了,身后有人來了,都沒有及時發現。直到那人在身旁停下,他才發覺。
他望了過去,素衣紗裙,是阿貍。許久不見,阿貍還是那副樣子,只是一臉倦容。奇怪的是,明明沒有下雨,她卻打了一把紙傘。
阿貍把傘傾斜向長蘇,并溫柔地看著他,只是目光并不凝聚,仿佛失神了一般。
明明就是看著自己,但長蘇卻覺得她看得不是自己。
她又笑了,長蘇卻覺得她也不是對自己笑。
風中帶沙,打在紙傘上,嗒嗒作響,好像真的下雨了一樣。
雙影,骷髏,風沙。
孤城,落日,殘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