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蘇是一個特別懷舊的人，可有些事情，過去就是過去了，可以懷念，但終究回不去了。
    而有些事情，他不說不問，也能猜個八九不離十，沒必要打破沙鍋問到底，不然反而要鬧大笑話。
    比如，在他的印象中，自己變成嬰兒后與丹華生活了六年之后，自己單獨過了十年，可實際上，自己以為的十年里外面已經過了四百多年……
    當然，這里面是有原因的。
    首先是山中無歲月，寒盡不知年，他當時還很年幼，懵懵懂懂，這種現象就更加突出。
    再者就是，他有一段時間很是嗜睡，一覺醒來可能就是十年后了，他也是恢復了昆侖山上的記憶后才意識到這件事的。在昆侖山的時候，一夢千年都屬于很正常的。不過這種事情也不經常發生，而且當意識成熟之后，是能提前預知的，再決定要不要立即進入長時間的休眠。
    再比如，妹妹會被瓊月尊者收養，估計也是丹華有意安排的，畢竟他一個大男人帶兩個娃是很不容易的。瓊月尊者白撿一個娃，而且女娃仿佛天生就帶有一柄本命靈劍，肯定好好研究了一番，接著就肯定觸及到了紅顏的真實身份，但為了弟子的安全，顯然對外對內都在極力隱瞞。對內，當然是針對紅顏。
    紅顏估計和他也差不多，有一段時間非常嗜睡，一睡好多年。經過了非常充分地準備，再加上紅顏漸漸大了，瓊月才向外放出自己收了弟子的消息。
    應該就是這個樣子，離真相差不多少。長蘇對自己的猜測很有信心。
    還有一些事情，則需要永遠銘記。
    長蘇祭拜爺爺后，沒有立即回去，而是又去了獄法山。這也是他醒來后第一次來獄法山。
    他早該來的，可卻總是下意識地回避。
    這不是一個開心的地方，這里死了太多太多的人，直到現在，仿佛還可以嗅到濃濃的血腥味，聽到凄慘的叫聲……
    但這也是一個應該被牢牢記住的地方，因為有無數可愛的人在這里灑過血汗，甚至還有許多人埋葬在這里。
    無論歷史多么沉重，多么悲傷，多么屈辱，多么無奈，還是要鼓起勇氣面對。雖然我們無法改變過去，但是可以讓未來不再重復過去。
    獄法山峽谷被填平后，山連在了一起，成為一座完整的山巒，遠遠望去，仿佛一座大冢。
    這里的雨更緊，風更冷，但卻不顯得冷清。
    絡繹不絕、形形色色的人冒著風雨來到這里，獻上鮮花與祭品，沉默而深切地悼念，致敬每一個逝去的生命。
    長蘇也帶了一束白菊花放在山腳下，然后退了出來，站在遠處，默默地望著。
    思緒亂飛，東一下，西一下，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想些什么，但心里都是哀傷，嘴邊都是嘆息，眼里都是凄迷。
    就像這風雨，剪不斷，理還亂。
    “長蘇！”
    “長蘇！”
    “長蘇！”
    “……”
    突然，有個女人的聲音在呼喚他，非常空靈，不太真實。
    似乎是從心底響起，也好像是在天地間回蕩。
    他急忙向周圍張望，煙雨蒙蒙，人來人往。
    是誰！
    都不是！
    幻覺嗎？
    他搖了搖頭，揉了揉臉，依然可以聽到，不像是幻覺。于是，他閉上眼睛，靜下心神，仔細聆聽。
    “長蘇！”
    “長蘇！”
    聲音越來越清晰，而且似乎有些熟悉。
    過了許久，他忽地睜開了眼睛，深深地望著獄法山。
    沒錯了，聲音來自獄法山！
    準確來說，是地獄！
    他腳底一抹，身影在原地消失，閃閃閃，刷刷刷，出現在獄法山的不同位置。
    一刻鐘后，他的身影終于又在獄法山的山頂閃現，這次卻沒有再消失，停了下來。
    那個聲音還在呼喚他。
    長蘇回答了：“我在！可我怎么進去？”
    結界已被徹底封死，找不到任何入口。
    得到回應后，那個人似乎很高興，道：“你不用進來，陪我說說話就好。”
    “行！你還好嗎？”
    “不算太壞。就是這里太黑，太無聊了！”
    “你是如何活下來的？”
    “因為我本來就沒死呀！只是……變成了一幅畫而已……”
    “……”
    “不過，也只有我能說說話，他們都沉睡了。窫窳也睡著了，它受了傷，怎么也得消停個一百年。”
    “百年之后呢？”
    “這重重封印，應該能困它九百年，所以沒有個一千年，窫窳是逃不出去的。”
    “千年之后呢？”
    “……”
    “嗯，我知道了！”
    “我雖然出不去，但依然會盡可能地幫助你們。”
    “謝謝你！你付出的太多了。”
    “我可沒那么好心，與窫窳有血海深仇的不止你們。”
    “你還有什么心愿嗎？我或許可以幫助你？”
    “常來陪我說說話吧，給我講講外面下雨了沒，刮風了沒，陽光暖不暖，山泉甜不甜，花兒是什么氣味，云朵是什么模樣。”
    “就這些？”
    “這些就足夠了！”
    “今天是清明節，老天黑著臉，像個多愁善感的小姑娘一樣哭哭啼啼。微風輕拂，就像女孩子的小手一樣，涼涼的，好想幫她捂一下。可惜她太調皮了，怎么也抓不著。今天看到不到太陽，不過這個時節的陽光很溫暖，曬著很舒服，但曬多了還是會變黑的。山泉很甜很干凈，但最好燒開了再喝，不然可能會拉肚子。花兒五顏六色，白色的杏花，粉紅的桃花，金黃的油菜花，一片片一叢叢，很美很香，但猛嗅一口的話可能會嗆鼻子。草木已有三分綠意，浸染了春雨后，綠意又增添了一分。枝頭的鳥兒一邊搖頭晃身地洗著澡，一邊嘰嘰喳喳地唱著歌，唔，這點兒和人差不多，但人不會這么沒羞沒臊，可能是因為它們是穿著衣服洗澡吧。”
    “……人間真是個好地方……”
    “歡迎你再來！”
    “你牽過很多女孩子的手嗎？”對方壞笑。
    長蘇認真想了想。
    “不多，就兩個，一個是慕容，一個是我妹。”
    “那你想牽我的手嗎？”對方繼續壞笑。
    “不想！”
    “臭弟弟，你變了！”
    “你這樣，我可就走了！”長蘇說著，就要轉身。
    “好了好了，姐姐錯了……”對方乞求，語氣很急。
    “你還有什么話要說的嗎，我還要回去照顧孩子呢？”
    “孩子，誰的孩子？”對方突然來了興趣。
    “我妹，她變成嬰兒了。”
    “……當時，你們不應該那樣做的。”
    “難道他們就應該嗎？”
    “可你們還年輕……”
    “真要論起來，除了你，沒人會比我輩分高。”
    “不一樣的。”
    “沒什么不一樣的，再說災難面前，不分老少。如果化作血泥的是我，或許會少犧牲一些人……”
    “事情已然發生，就沒有如果了。而且你活著，作用更大，千年之后，你不僅是主力，還是領袖！”
    “……”
    “慕容小妹妹呢？她怎么樣了？”
    “她……還沒蘇醒。小幽也在沉睡。不用擔心，一切都在變好。”
    “太好了。對了，我也有好消息要告訴你，阿貍也快蘇醒了。”
    “她沒死！”
    “臭弟弟！我沒死，也沒見你這么高興？虧我這么惦記你，真是太傷人了。”
    “你沒死，我當然非常高興。不過你是神仙，沒死，我不是很意外。阿貍前輩不一樣，她不是神仙，而且化作了血水肉泥……等等，是因為她是九尾狐，有多條命嗎？”
    “不錯，九尾天狐有九條命，可以復活八次，大戰之前，阿貍已失去三次生命，大戰中，她又獻出生命，所以還剩下五條命。半年前，我蘇醒過來時，便察覺到除了窫窳外還有另一股生命波動，不過當時還十分微弱。隨著這股生命波動越來越強，我終于可以肯定是阿貍正在復生。快的話，再有四年，她就有意識。因為封印的問題，她的身體無法得到恢復。到時，我會指導她在不破壞封印的情況下，以靈魂的形態脫離出來，雖然依舊無法離開地獄，但至少在地獄中可以自由活動。而她的本體，也就是她的尾巴，則會一直在這墳墓之下，直到千年后，墳墓土崩瓦解。”
    “我有什么可以幫你們的嗎？”
    “到時經常來陪我們說說話就可以了。”
    “好！對了，你在青桐棺槨里面，可以出來嗎？就算只是在地獄中，就算是以靈魂的形態……”
    對方突然陷入了長時間的沉默。
    長蘇已然猜到答案，不禁非常自責。
    他無法想象，那該是一種怎樣的寂寞。
    “你之前說，他們都沉睡了，那他們也會……”
    “除了我，阿貍，還有窫窳，這里還沉睡著很多人，但他們永遠都不會醒來了。”
    “他們將永遠活在人們的心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