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夏季在拉長的蟬鳴中顯得格外燥熱，連帶著知識從左耳進又從右耳溜出的麻木感都被無限放大，宋嶼左手撐著頭，右手在桌板下面悄咪咪地玩著手機。
　　他九月開學就是高三，原本這個暑假該好好地浪一浪，可惜他爸人在中年事業心越來越強，出差不斷。六月末學校剛放假的時候宋南山給了宋嶼一張卡又囑托了幾句，匆匆拉著行李箱趕飛機去了國外。

　　宋嶼守著空房放縱了自己幾天，咬咬牙擠進了補課大軍的洪流中。

　　下周就開學了，此時班級群里熱鬧非常，全在互換手里的卷子答案。
　　“求求了！爹們，好東西都拿出來啊！”說話的是班里的事事通張浩，學校里的大小活動他總是第一個接到風聲。
　　“物理呢！物理呢！這你們能見死不救？這都忍心？”

　　下面有人附和了一句：“呵呵，自身難保，誰來分享一下生化？英語也行！”
　　@賽高@爆米花@.@Y

　　被艾特的幾個人也不好意思繼續窺屏，出來發了兩個表情包侃了幾句，就把網盤鏈接發了出來。

　　賽高：嚯，好大的內存，可惜我是三好學生。
　　爆米花：去你的吧。
　　Y：我點哥呢？@.

　　被艾特的點哥正捏著手機擠公交呢，宋嶼好不容易擠上車撿漏坐到了個靠窗的位置，他把窗開了條縫透氣，然后火速刷完999+的消息。

　　.：？
　　Y：哈哈我點哥作業補完沒？張浩那小子明天鐵定完蛋!
　　爆米花：你就不完蛋了？我記得你還差兩門哦~
　　賽高：兄弟別慌，一支筆一個奇跡！我們與你同在！

　　宋嶼看笑了，他說：“不好意思，快你們一步，已經完成了喲。”

　　下面又是哀嚎一片，瞬間又刷起屏。

　　宋嶼看到手機跳出來微信彈窗。他退出群聊頁面，點開微信，發現竟然是他那個出差快兩個月的爹。

　　南山：兒子，在干嘛？

　　宋嶼皺了下眉，直覺告訴他，他爹有鬼。

　　宋南山是一個什么樣的人呢？自從他媽媽十三歲因病去世之后，宋南山就立志做一個讓自己孩子物質生活富足的好爹，算是彌補他缺的那一份，最終的結果就是宋南山忙得腳不沾地，微信聊天聊超不過五句，不是通知要臨時出差就是要加班，不然就是以“爸爸現在要忙了，你記得吃飯”匆匆收尾。
　　像現在這樣的迂回話術，是少見中的少見。

　　宋嶼回：“在公交車上，快到家了。怎么了？”

　　南山：“好好好，兒子，路上小心，爸爸想你了。”

　　宋嶼差點抖了一身雞皮疙瘩在地上。

　　又坐了幾站，宋嶼從人堆里擠下了車。

　　車站距離宋嶼家有點距離，現在又正好是下班高峰，路邊各種小攤的吆喝聲不斷，引得路過的人駐足尋問還價，攤主嘴里叫嚷著“很便宜啦很便宜啦”，手里又忙不迭去拽掛著的塑料袋：“好啦好啦，覺得好下次再來。”

　　宋嶼走過小攤街，又拐進小巷。
　　他越往里走，就離那些熱鬧越遠。

　　宋嶼往里走的時候，發現幾個生面孔逆著方向往外走，看他們的服飾，像是搬家公司的。
　　附近的住戶幾乎都是看著他長大的，他也沒聽說哪家要搬走的消息啊。

　　他懷著疑問又拐了個彎走到了自己家門口。

　　他家是個小復式，三層帶個小院子，以前還種花呢，現在會打理的人不在了，院子里連盆仙人掌都沒了。

　　小院的門開了，地上是斑駁的土跡，幾個常年不用積灰了的花盆也被挪了位置，墻腳邊上還立著幾個紙箱子，上面寫著“貴重物品，輕拿輕放”。

　　宋嶼帶上院子門，正想拿指紋解鎖發現門已經是開著的狀態，正虛掩著。
　　門旁邊的常年擱置的小鞋柜上放了雙皮鞋，他一眼認出是他爸的鞋，可鞋旁邊還有雙陌生的運動鞋。

　　宋南山回來了。

　　他進門，卸下包掛著，就看到客廳沙發上坐著人背對著玄關，擺著當裝飾的電視里正放著超長廣告，宋嶼第一反應竟然是為什么不換臺。

　　沙發上那人聽到玄關的動靜回頭看了一眼，舉起遙控器關了電視。

　　宋嶼一下子沒反應過來，只覺得他有些眼熟，一時又想不起什么時候在哪里見過。

　　他換好鞋往里走，廚房里正熱鬧呢，隔著玻璃門也能聽出宋南山舉著鏟子的乒乒乓乓聲。

　　宋嶼一時有些尷尬，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就和沙發上那人四目相對，看誰下一秒先憋不住刨坑把自己埋進去。

　　***
　　宋嶼最后還是在沙發上坐下了，選了個對角線的最遠位置，無聲的玩手機。
　　此時廚房里動靜停了，宋南山系著圍裙端著盤剛出鍋的青菜，腳推開玻璃移門，見到宋嶼驚喜道：“兒子回來了？是不是瘦了？快快快，快洗手吃飯！”他放下菜，又風風火火地往廚房里走，他剛揮了幾鏟子想起來什么似的，從廚房探出頭對著沙發上的另一個人說：“小舟啊，你也洗洗手準備吃飯，就當自己家別拘謹！”

　　宋嶼和江泊舟在餐桌上面對面坐著，雙方都沉默著玩手機，直到最后一盤菜完成工序被端上桌擺在正中間：“兒子快嘗嘗，這香辣蟹炒年糕是你最愛吃的，老爸好久沒做了，快試試味道變沒變。”

　　宋南山脫下圍裙，順勢拉開宋嶼身邊的椅子坐下，感慨道：“時間過得真快，一下子就那么大了，你媽媽在的時候你才到我腰，現在是不是比爸爸都要高半個頭了？”

　　宋嶼無語了，舉著筷子問：“我到底是先吃還是先給你比身高？”

　　宋南山笑了：“害，爸爸就是好久沒見到你了想你，趁熱吃趁熱吃！”
　　說完他又對著江泊舟說：“泊舟你也吃，想吃什么自己夾，叔叔夾的怕你不愛吃。”

　　宋嶼沉默地伸筷子，嘴上沒說，心里直吐槽。
　　蒸蛋豉油加多了有點咸，蔥燒大排的蔥味有點重，蟹炒年糕的蟹淀粉裹多了有點膩。

　　“那個，趁著高興，我來說兩句啊，小舟家里最近有點事，他爸爸委托我照顧幾天，今天開始小舟就住下了，房間也收拾得差不多了，再往里搬幾件家具就齊活，就兒子你隔壁那間，你倆年紀差不多互相照應。哎，小舟，你爸爸給你轉到哪個高中了？”

　　“一中。”
　　江泊舟終于開口說了第一句話，聲音低沉，聽上去不太開心。

　　“這么巧啊，那在哪個班啊？”

　　“高三三班。”

　　宋嶼伸向年糕的筷子頓時停住。
　　幾班？他剛剛說幾班？

　　宋南山更加驚喜：“和我們小嶼一個班啊！太巧了，那正好你倆能相互照應，搭個伴。”

　　可惜宋嶼已經看穿了他爸爸在演戲，他放下了筷子，從餐桌上站起身對著他爸說：“爸，你什么意思？”

　　有江泊舟在，宋嶼壓著脾氣沒發作，可宋南山知道自己兒子真生氣了，忙也起身哄著宋嶼去了小露臺。

　　宋嶼先一步去了，宋南山對著江泊舟說了聲“你繼續吃，我和宋嶼說點事。”也匆匆去了露臺，順便帶上了門。

　　宋嶼搶先說：“爸，這樣有意思嗎？還裝得不知道他轉到我那個班，為什么呀爸？”

　　“兒子，你聽我說，爸爸是覺得你一個人在家不安全，多一個人陪你，你上下學都有伴了，這不是挺好的嗎？”

　　“爸！宋同志!”宋嶼情緒上有些激動：“那今天之前我不是也好好過來了？你一年到頭有幾天在家？我不是也把自己照顧得挺好？你不是要看我多高嗎？我現在站起來了，你覺得我長高了嗎？”
　　“我覺得以前的日子挺好的，沒必要做出改變，我也不是七八歲小孩了，我有自己的生存能力!”

　　是長高不少，宋南山都要抬頭才能看到自己兒子的臉了，他說：“兒子，你體諒下爸爸。”

　　宋嶼拳頭握緊。
　　還要怎么體諒？
　　你一直出差我的家長會一直缺席，我和你說過嗎？我悶在被子里想媽了偷偷哭和你說過嗎？

　　宋南山從口袋里掏出錢夾，從里面拿出一張照片指給宋嶼看：“你看，這是你媽媽拍的，照片里你才六歲，轉眼間這么大了，爸爸知道這件事太突然了你接受不了。”
　　他話沒說完又指著照片里另一個男孩說：“這個是江泊舟小時候，小時候來過家里一次你記得嗎？你倆還在一塊拼樂高呢。你媽媽也很喜歡他，他爸爸媽媽在外地有挺急的事兒，辦完就回來了，他住不久的，你媽媽在的話她也會同意的，是不是？”

　　照片邊角已經發黃、卷曲，連帶著那時的記憶都有些忽遠忽近。
　　宋嶼一下子說不出話了，他爸爸精準拿捏住了他的軟肋，讓他的一腔怒火原地熄滅。
　　他紅著眼眶說：“知道了。”

　　宋嶼是怎么從露臺回到餐桌又聽宋南山興高采烈地說了些什么再從餐桌上下來繞過客廳上了樓梯進了自己房間，他都不記得了，只記得在樓梯上斜著瞥了一眼還在餐桌上的江泊舟，一臉的麻木。

　　他回到房間鎖上門，戴著耳機聽著朋克，音量調到最大，心中的郁悶好不容易舒緩一些，又突然意識到：
　　老同志使詐，他又中圈套了。